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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济呼吸一滞,继而脑瓜子嗡嗡,那伙人还没开吵他就已经觉得吵了,面无表情看过去,就见李婉柔神色凝重地混在里面,除了脸色稍白,那是一点看不出还没出月子呢。
“臣等偶生龃龉,须借大王圣智与神器威权以定夺,依舆图所载,集力疏浚广齐渠最利水道通畅,然这妇人坚称要疏通古平河,但此河于图册中杳无踪迹,臣等众议难决,特来恭请大王明断!”
“秉大王,古平河实为永宁河故道,当年因泥沙淤积渐就废弃。然其河床宏阔远胜广齐,若得疏浚,永宁水势立可减三成,今河形虽隐于舆图,但犹存于丘壑,请大王圣裁。”李婉柔急声道。
“荒唐,舆图之上遍寻不见此河踪迹,我等更是亲赴实地,履勘再三,除却莽莽榛荆、淤塞故道,何来古平河之影?不过是乡野讹传,或村妪臆造之虚河耳,怎可为此虚耗民力,延误治河之机?!”
宁姚口气严厉,这是裴时济着人从南边请来的水文专家,朝堂废弛水利,这人未在庙堂,反一直在民间奔波,游说大户捐资修水利,在民间很有威望,这次听说裴时济要在北方治理河道,也没细听他给自己什么官职什么身份,背着包袱就跑过来了。
他否定李婉柔的提议,倒不是因为轻视女子,只是这古平河即便真有,经年累月下来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了,疏通它不啻于再开一条河道,他们时间如此紧迫,人手钱财如此紧张,哪有时间在上面耗?
“不是臆造!妾幼时亲见过古平河,那时候河道尚能通水,古平河在时从未听说永宁泛滥,妾以为值得一试。”
李婉柔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广齐渠即便能够疏水,却也杯水车薪,永宁照样泛滥成灾,是她把水患的包袱带给裴时济的,她知道裴时济现在已背水一战,若是河患依旧,不仅伤及百姓,对他的声名损害极大,于公于私,她都必须站出来啃这块硬骨头。
【信息不够,无法分析...】智脑也很无力,纸面资料没有的,地面资料也不清晰,信号接收器传回来的图像不够准确,它就是原地升级成主脑也没法做出准确判断。
裴时济站起来:“别吵吵了,把孤的马牵过来,现在去看看。”
他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李婉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给她派辆车,我们先去。”
“妾可以骑马!”李婉柔执意道。
裴时济纯当没听见这话,带着这群技术专员快步往外走——
堤坝在修,工厂在造,之前找不到擅长配制火药的人才,还得从锡城薅他父亲身边的方士,另一头钱粮在讨,京里边国库继承流程还未走完,裴时济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他的时间紧张,真的非常紧张。
第22章
捷报发出去的时候,武荆被告知,天人要独自乘胜追击——
乘胜追击在理解范围内,独自就太超纲了。
他傻了一瞬,但很快清醒过来,哪有这种道理的,将军冲锋陷阵,下属在后面捡漏,哪怕鸢戾天他强无敌了,也需要点人在后边摇旗助威啊!
可他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意见,看起来迫不及待的云威将军就飞走了。
武荆急的像被火燎,这边踹走送捷报的使者,那头火速集结人马,犹豫了下,在得力亲卫张铁案和懵逼守将莫却之之间纠结了一下,逮走了莫却之,留下一肚子牢骚的张铁案驻守。
莫却之有些惶惶:
“将军,咱这是要去哪啊?”
他还不知道裴时济下的指示,但不是说要庆功吗?
按照惯例,等捷报传回去,要么朝廷派使臣过来犒赏三军,要么他们带着俘虏班师回朝接受封赏,即便现在朝廷或许正在进行重要的...更迭,但总该有个话事人,不能任他们撒丫地到处乱跑吧?
“追上将军,多抓俘虏。”
武荆不敢张大嘴说话,马跑的极快,嘴巴长大了就该灌一肚子风,他言简意赅,整支队伍都和他一样闷头往前狂赶,再慢点,他们就该失去天人的影子了。
莫却之却张大了嘴,仰望天空,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那是飞在天上的云威将军。
他能理解,他都能理解,但裴公的将士从上到下,会不会都有点太着急了。
就算要追击,是不是该先解决一下粮草的问题啊?
他们在城里穷的都快吃土了,这群人都不饿的吗?
.....
尽管他们都抵抗住生理本能持续追击,追到戎胡王帐时,情况也远超每个人的想象。
王帐位于草原腹地,背靠一座雪丘,面积阔大,隆冬时节,临近的水源已完全冻结,取水需要凿冰,冰面足有三尺厚,取水的队伍三两成群——
鸢戾天降落时,那支小队呆立原地,手里倒了水桶都毫无所觉。
他没有收起翅膀,不管是帝国还是这里,巨大坚硬的翅膀都有极强的威慑力,没有虫会怀疑那对翅翼能瞬间斩断他们的身体,人也一样。
不用智脑制定计划,抢劫这种事情鸢戾天自有一套,对此,智脑都不得不甘拜下风,什么目标筛选、路线规划、突发应对、证据销毁通通不用,以前在帝国的时候,他只用关注目标舰船是否搭有高级雄虫,然后避着走就可以了。
现在更简单,这地方直接没有雄虫,唯一的bug也消失了,他如鱼得水,随便抓住一个人问:
“值钱的东西,在哪里?”
那人跟只鸡崽子似的,被他拎在手里,冻得紫红的脸上写满惊惶,浑浊的眼珠里溢出几滴眼泪,他疯狂摇头,哎哎呀呀地说着些什么,鸢戾天发现,他又听不懂了。
【这是胡语,你的济川都不一定会呢。】临到头还是要靠它,智脑哼哼道。
鸢戾天一皱眉,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是啦是啦,为你这句话,他一定就地开挂,三小时速通八级胡语。】智脑百无聊赖搪塞他。
“你...”鸢戾天正要斥责它无礼,手腕上突然吊了个人,要不是她晃了晃,那点重量差点就被他忽视了。
女孩看着只有几岁大,那双眼睛在她瘦的离奇的脸上大的离奇,黝黑皴裂的脸上腮帮子鼓起,正惊恐又坚定地瞪着他。
鸢戾天轻轻晃了晃手腕,没把女孩晃下去,反倒把手里拎着的男人晃哭了,他朝女孩支着两条干瘦的胳膊,还是啊啊呀呀地叫着,女孩也咿咿呀呀地回着,他被一苍老一稚嫩的二重奏包围。
【哎呀哎呀,了不起的帝国第一勇者,人类帝国下一届大将军,虚假的天神,真实的坏虫,居然欺负一个幼崽。】
鸢戾天下颌线都绷紧了:“别瞎说。”
【那我们重新定义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智脑顿了顿,不确定道:【这应该是独属于C级的育幼方式。】
鸢戾天没有理它,把幼崽放下后,冷硬的声线柔了两分:
“值钱的东西,在哪?”
说的内容依旧冷酷如凛冬。
“翻译。”
智脑能怎么办呢,智脑只能翻译。
“他们说什么?”鸢戾天问。
【阿爸阿爸,他没有杀我们,是萨满嘴里的腾格里吗?】
【是布尔库特,你看见他的翅膀了,是布尔库特的翅膀。】
【布尔库特,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是来要大汗的财宝的,但没了财宝,大汗也会杀了我们的。】
【布尔库特为什么要财宝?】
【不然他那双翅膀怎么来的呢?布尔库特会把财宝带回鹰巢,把金子融化了做成羽毛,每一根羽管都挂上宝石和玉石,你看他光秃秃的黑翅膀,所以他一定要得到大汗的宝藏。】
鸢戾天:“....”
【腾格里是这里的天神,布尔库特是鹰神,好歹是个神,你不要生气,哈哈哈哈哈哈!】
“你告诉他,那种的翅膀,很丑。”鸢戾天有点咬牙切齿。
然后,这对父女就不胜惶恐地跪下来了,他们身后惶惶不安的奴隶也跟着跪下,砰砰砰地磕头,继续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话,鸢戾天一点也不想听。
【他愿意带你去王帐搜罗财宝,但希望你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是布尔巴族的奴隶。】
鸢戾天扫了眼面前跪着的五个小矮子,清一色兽皮破布,一头泥泞糟乱的头发,黝黑粗糙的皮肤,脖颈上套着粗糙的皮圈,手腕脚踝皆有铁环磨出的血痂。
他眼神定定:“问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部族只有几千人,但王帐的奴隶足有三万。】
鸢戾天心神一动:“是这附近就三万,那再远一点呢?”
【他不清楚,但大概有十万左右吧。】
“可以,我可以保住他们的命,让他们跟我走。”鸢戾天爽快道,然后顿了下:“不对,跟武荆走。”
他赶着回去呢。
【...他们赞美你慷慨且仁慈呢。】智脑啧啧,慷慨且仁慈地带他们回去修水利。
“我以前在飒飒罗星...”鸢戾天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垂下眼睑,抿了抿唇:“算了,没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士兵,混在同等级的战友中,反复执行大同小异的任务,他们是毁灭的使者,去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只有恐惧的尖叫,飒飒罗星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和他一样普通。
同样也是一个幼崽,不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傻乎乎冲上来抱住他的腿,肉乎乎的小手摇着一朵异星的野花,翻译器里传出模拟的童声,奶声奶气的,天真无知:
送给漂亮大哥哥。
他猛地愣住,裂风的翅膀倏然收起,一下子也忘了自己来这干嘛,他接过那朵野花,然后做了个鬼使神差的决定——把他们一家藏起来。
这并不困难,那次的任务是攻打王都,谁能在意到战场边缘某个角落一个注定会死的C级藏起了几个平民。
【你在飒飒罗星的任务执行的很成功。】这个是公开的战报,智脑数据库中有记载。
“是的,很成功。”鸢戾天轻声道。
后来他有去探望过,那个幼崽长得很快,他分不清异族的雌雄,只知道再见时对方已经窜到他的胸口,瘦长的手不再采花,而是拿着激光武器指着他,翻译器模拟出他嘶哑却尖锐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怨毒:
“该死的虫子!去死吧!”
——————
“我不慷慨也不仁慈,但济川是。”鸢戾天微笑起来,他想回去了,又一次。
第23章
他的到来在王帐贵族和奴隶间引起了巨大的骚乱。
带路的布尔巴族殷切勤谨, 那老头在半死不活的奴隶中有些声望,他从小路将鸢戾天引入王帐,没有惊动守卫, 虽然惊动了也无甚挂碍, 但一个合格的带路党能省很多事。
以前他打劫的时候也这样干,先找个软脚虾或者二五仔, 都不用废话,对方靠想象就先破了胆,他只用斜眼瞅着他,就什么明的暗的全抖落干净,二五仔尤其好用,毕竟那么大一艘星舰, 总不可能铁板一块,特别是高级雌虫,脑子聪明, 心里弯弯绕绕更多, 不告诉他们他是C级,有的虫就能仗着他来先反了舰长。
就是军舰稍微麻烦些,得杀出条血路, 他一般是不碰的。
可这半原始的部落王帐到底不是虫族军舰,那个老布尔巴也生了反骨, 路线熟悉, 动作迅速, 不知道暗地里盘算了多久, 他先串联起本部落的奴隶,又沟通附近几个部族,把他们引到他面前。
那其实没有想象中的容易——鸢戾天看着老布尔巴急的冒汗的脸, 心里得出结论,羊圈里的羊都比这些人更有活力。
寒冷、饥饿、毒打,各种想象不到的折磨让这群即将报废在冬季的奴隶失去血性,他们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除了口鼻溢出的微微白气,很难分出他们和死人的区别。
有的人少了条胳膊,有的人少了只眼睛,他们的主人不再珍视他们,他们的处境比老布尔巴更糟糕,他们被放弃了。
于是他们也放弃了自己。
直到鸢戾天踹飞前来探查动静的守卫,他很克制,没把人踹死,但这群士兵虽然惊恐,却还嗷嗷着挥刀冲过来,他只得用翅膀将他们全扇出去,不过三分钟,附近再没有直立的人形生物存在了——那群奴隶不算,他们几乎没有人形了。
可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的病毒在行尸走肉中传播,耳不可闻的嗡鸣震荡开,他们的细胞活了过来,驱使不听使唤的肢体,追着鸢戾天走出帐篷,听从他的命令,把昔日的主人绑好,关节在短暂的运动中流畅起来,但依旧离一个合格的劳动力相去甚远。
“让他们自己去找点吃的,别还没回去就把自己饿死了。”鸢戾天不满道。
这个命令后又跪倒了一大片人,智脑已经不想浪费算力翻译这些神神鬼鬼的赞美,只是提醒:
【王帐的奴隶虽然多,但没什么战斗力,要干翻带刀的贵族和士兵多少有点难度。】
鸢戾天深以为然,所以又把佩戴武器的生物集中在一起,同样五花大绑,这群家伙不需要找吃的就已经是合格的劳动力,他对他们很满意。
但这群奴隶主出离愤怒了!
他们在窝里躺的好好的,这个看中了西边的草场,那个相中了南边的城池,大家伙吃着烤肉,喝着葡萄酒,快活地商量来年牧场分配。
帐篷里烧着火炭,掳来的汉奴细皮嫩肉,和草原里的悍妇完全不一样,声儿也细腻,舞也娇美,他们沉浸在连日的捷报中想入非非,大汗即将在一声声的吹捧中迷失自我,仿佛看见了中原王朝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真美啊!
就这时候,闯进来一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捆,像牵羊一样把他们拖出帐篷。
老可汗的身体前一秒还在零上二十六度的暖帐中,下一秒暴露在零下四十几度的寒风里,年岁大了,心血管脆了,一下没挺住,嘎嘣人就没了。
那鸟人也不管,似乎老可汗并不比他手下的骑长金贵,他可能也不认得刚刚厥过去的老头是谁,众人也在极大的震惊中失去了发声的机会,再找到机会开口时,那鸟人居然一翅膀过来,开口的人又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更糟糕的是这群倒反天罡的贱奴,小可汗发现昨天还趴在脚边舔他鞋面子的贱奴,这一刻居然也混进人堆里唯唯诺诺,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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