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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一只C级雌虫。”
他的声音不大,成功静音了整个餐厅。
所有虫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一脸空白,像是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继而难以置信,再然后起身,比如压在他身上的这位,几乎是弹射离开,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擦一下手,却在他冰冷的注视下忍住了。
然后是一声大笑,有虫自以为是地理解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难得的休息日,连原也会开玩笑了。”
气氛为之一松,却在他依旧冷漠的反应中又一次冻结,终有虫想起一些异样的地方,就比如,原从未告诉过任何虫他姓什么。
也许并不是强者的冷傲,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姓。
作为消耗品的低级雌虫都没有姓。
他们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仿佛蒙受奇耻大辱一般面色铁青,有虫试图冲过来,可抬起脚又不知道过去干嘛——
帝国没有法律规定一只低级雌虫不能担任中将。
可帝国又怎么能允许?!
在这样的撕扯中,这场聚会草草收场。
那之后再也没有虫笑着叫他原中将,或者亲昵地凑过来想和他打一场,哪怕是他的下属,在不得不和他独处一室时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别开视线,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原终于又一次知道了残酷的意思。
他是一只C级,他没有按照帝国期盼的那样死去,他甚至还不知好歹地立下无数战功,从寂寂无名一路升到中将。
而后他将更加不知好歹地挑战更高级的雌虫,角逐进入圣岛的资格。
那是帝国对功勋者的仁慈,圣岛为强者敞开大门,允许他们为了雄虫阁下一个眼神碰的头破血流。
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在精神稳定剂效用减弱以后,他也尝试越过智脑匹配,独自寻找雄虫为他做精神疏导,但同等级雄虫稍一尝试,总会尖叫着从他身边跑开,有几次他甚至惹来了保护协会,若非交易记录和监控录像明明白白,他可能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高级雄虫不是他在外面随便能碰到的,只有圣岛,也唯有圣岛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没有死在战场,也绝不会死在狂化症下,他会向圣岛的阁下证明,他是最强的。
当那只双S级雌虫败于他手时,他做到了,整个帝国亿万雌虫,他就是最强——他的功勋、他的战绩、他手上的鲜血、身上的伤疤证明等级不是绝对的禁锢,这一代的最强就是一只C级。
他滚烫的目光投向帷幕,现在轮到帝国向他践行诺言的时候了,帷幕一动不动。
他没有继续关注那只战败的双S,没看到他心如死灰的惨淡,可帷幕却在他因为羞愧即将引刀自刭时起了涟漪,一只雄虫冲出来拉住他,盈满泪水的美目嫌恶地瞪着他:
“你已经赢了,还要怎么样?!”
那一瞬间原觉得荒谬无比,正如他不理解这只双S为什么战败就要自杀,也不理解雄虫在质问什么,可哪怕不理解,他依旧诚实地表达了心意:
“我希望能成为一位A级雄虫阁下的正君。”
S级雄虫十分罕有,不知道有没有出现在这一代,圣岛没有公布雄虫阁下等级的义务,但A级应该是有的,他赢了武斗,他有资格提要求。
可对面那位雄虫也仿佛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咬牙切齿地回绝他:
“你做梦。”
“我不是指您。”圣岛总不至于就一只雄虫吧?他不想和其他雌虫分享自己的雄虫,他有信心能保护好自己的雄虫。
他自认为当时的回应并无冒犯,可他被驱逐了,并永久禁止参与此类比赛。
这只是开始,他发现有虫把他从帝国的婚姻匹配系统中剔了出来,他将不可能通过智脑获得一位合法的伴侣,可婚姻匹配系统关联军功系统,只要他上战场,军工系统又会自动把他的名字推送到婚姻系统。
那些虫又不得不把他从军事系统中单拎出来,哪怕帝国因此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战力,哪怕少了他的任务死伤无数。
可那也无法长久。
上面的虫很快又发现他的名字出现在系统中,低级雌虫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决定好了,他是一只军雌,他生来就该上战场。
每次一次系统更新都会把他的名字补上去。
他可以想象那些虫看到他的时候有多么抓狂,可他们无可奈何,直到他们下了决心,在系统中把他的状态改为死亡。
那是一段不可理喻的时光,同僚看他的目光躲闪,连上级眼中也有了羞愧的味道,他们没有剥夺他的军衔,他的任务由专门的虫指派,再如何凶险的任务他都不再晋升,他被固定在那,心一天天冷下去。
等他狂化症状越发明显的那天,他们就有了名正言顺淘汰他的理由。
无数虫企盼他死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道视线都在问:你怎么还不死?
他的叛逃也如帝国所愿,那些虫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说:
果然是低级雌虫,不知忠诚为何物。
然后就是倾尽全力的抓捕,每一只前来抓捕他的虫似乎都在无声询问:
你怎么还不死呢?
他有时候也会纳闷,自己怎么还活着呢?
可他到底没死,如果没死,那他一定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找到它。
....
雌虫睁开眼,帐外夜色已深,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翻译器,然后找到那位阁下,明白他的意思,寻求他的帮助。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帐篷里的医卒正在打瞌睡,被床榻的动静惊醒,看过去发现“祥瑞”大人光着身子下床,吓得赶紧把衣裤递过去,扯开嗓子喊人。
雌虫穿好遮羞的布料,拨开挡路的小矮子往门口走去。
那医卒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大人,外边冷的很,您上哪去,您稍等,我给您找件厚衣裳...”
就在他手忙脚乱翻找时,雌虫已经掀开门帘,北地的冷冬伤人,寒意刺骨,风呼啸着,瞬间就吞噬了帐篷内的暖意。
他一身单衣暴露在寒风中,也不禁瑟缩一下,紧接着却咬咬牙,赤脚踩在雪地上。
“大人,大人!”医卒抱着一堆没用的零碎追过去,目标就停在帐篷门口,没有走远,他刚松的一口气下一秒又提起。
“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样出来?”
裴时济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大氅给他披上,见这人又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忍不住笑了笑,拥着他回到帐篷里:
“着什么急呢,身子好点了?”
雌虫摸了摸领子边柔软的绒毛,被他按回床上,一下子暖的好像骨头都软了,下意识按住贴在肩上的手——
他没找到他的翻译器,可他好像找到了点什么。
第4章
“雪那么深,不说加件衣服,怎么连双鞋子也不穿?你重伤...初愈,还是要注意身体,凡事切莫逞强。”
本想说未愈,却瞥见愈合得只剩道道白痕的伤口,裴时济及时改口,也不顾他听不听得懂,反正自顾自念叨着,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像握着一块冰,嗔怪道:
“还以为你不冷呢。”
说着,吩咐医卒加炭火,转念又想到他听不懂,便从医卒手里接过火钳,将火拨的更旺了些。
雌虫一声不吭,唯独在手被反握住的时候下意识瑟缩,却生生止住了身体本能,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任身前的阁下摆弄。
无论是用袍子把他裹成熊,亦或是把他按回床上,他都没有反抗,那双可以撕裂合金的手软弱地蜷在身体两旁,他不习惯这种亲密的距离,在他不长不短的虫生中,还没有虫这样接近过他,哪怕是武斗他也不曾让哪只雌虫近身超过十秒,更罔论这样温暖地裹住他浑身冷意。
他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交叠的手上,喉间泛起陌生的躁动,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想抽离,却又被那温度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位阁下没有恶意,他或许有些演绎的成分,比如不顾旁边眼巴巴的小矮子,执意拨弄火盆,还把它往自己这边推了推,又比如柔声细语地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自己听不懂还要说,虽然他的确很受用。
真是位奇怪的阁下,明明演的浑然天成,他也不是什么观察入微的雌虫,但为什么还要散发谨慎和试探的信号,让自己的心意一览无余。
怎么有虫可以一边坦诚一边虚伪到这份上呢?
雌虫有些不安了,这是敲打?还是说他做了什么让对方必须小心谨慎的事情吗?
他什么也没做吧?
让回回,让躺躺,除了要找自己的翻译器,那也是出于必要的沟通目的,也许他知道这虫在说什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裴时济看出他眼底的小心思,叫医卒把东西拿过来。
得胜的狂喜退潮,一个下午的会议后,理智再一次占领高地,诸将亦是如此,他们仔细复盘,宋闰成先一步占据三禾谷天堑,钱粮兵马皆足,死死扼住北伐唯一关隘。
此战前他们亦有啃硬骨头的心理准备,却小瞧了刘、张、齐几路割据势力灭他的决心,这些王八蛋居然能摒弃前嫌,不远千里跑过来和宋闰成联军,差点让他栽个大跟头,要是没有意外,他即便胜了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和失败也没有区别。
从这个角度看,这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实属骇人听闻。
他以祥瑞之名宣告天下,敌人也就罢了,管他们怎么想,但麾下的诸多将领虽然明说,心里都在打鼓——
这人什么来历?
这种战斗力是极限还是常态?
他要逗留多久?
为什么帮他们?
他所求为何?
他们满足得了吗?
....
即便是杜隆兰也在旁敲侧击,别看他和庞甲掐的凶,武将们为何忧惧他一清二楚,说白了,可以菩萨保佑,不可以菩萨领导,不然那像什么话?
这位精通语言艺术的杜先生差点没直接求他问问这位“临凡武曲”、“裴公天命”、“祥瑞大人”吃荤吃素了。
万一这个他要吃小人,他们总不可能献出自家的娃娃吧?
但据裴时济观察,这位“天神”没有展露吃小人的欲望,也没有显出任何邪狞的癖好,甚至还有些拘谨,木呆呆地任他拨弄,但对旁人却有种目中无人的高傲,夏医官为他裹伤得不到一个眼神,医卒为他奉汤侍药也遭到了无情的漠视。
这份拘谨唯独只在自己面前流露,唯独对他顺从,唯独在他说话时凝神——裴时济不知道原因,却心情大好:
“这是你的衣物,我已经让人浆洗干净,破损的地方也缝补好了,耽搁了点时间,你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他着人送来他昏迷时被收点起来的东西,有材质不明的天衣、寒光闪烁的金属手笼,除此之外竟再无他物,当初他竟是赤着脚杀进敌阵的,而他使的那杆长枪也不见踪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兵损毁会自行消失。
雌虫看见自己的手甲还在松了口气,还以为要浪费一番功夫寻找,不由有些感激。
“看起来都还在。”裴时济挑唇轻笑,指着对普通人来说也算简薄的行装道:“里面可有能解决言语问题的物件?”
雌虫听不懂,略微犹豫,还是将手甲穿上——雌虫在雄虫面前着甲被视为冒犯,那些古板的虫在他进入圣岛前三令五申,他想不记住也不行。
但这位阁下看起来颇为大度,待会儿再赔罪好了。
雌虫不作他想,激活手甲内置的光脑:
【正在建立神经链接...】
【生物识别通过...】
【欢迎回来,虫奴原弗维尔·赛塔克,异星开拓者1008号为您服务...】
【您拥有令人惊叹的生命力。】
【电池电量低,请准确表述您的需求。】
神经链路建立的瞬间,雌虫脑中就响起这个声音,他眯了眯眼,没有因为光脑系统的阴阳怪气不满,这是他当星盗时抢来的,强行覆盖生物信号,让这个多少有些忠贞概念的智能系统心生龃龉,但无伤大雅,能用就行:
“当地语言实时传译。”
【电池电量低,请稍后...】
【检测到未知语种,是否发射信号接收器覆盖全球?】
“是。”
【电池电量低...】
雌虫脑门蹦出青筋,许是察觉到他的怒意,系统抱怨完不敢耽搁,立即发射微型信号器——裴时济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好似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滑过,幻觉一般,再定神时,眼前这人还一脸郁闷地坐在床上。
“怎么了?”他的喜怒未免太过直白,裴时济不由失笑。
雌虫叹了口气,摇摇头,还是听不懂。
【电池电量低...信号覆盖范围五千平方公里,正在建立语义库,请为新语种命名...命名成功,新语种20251008,开始转译...】
【电池电量低...】
“你再低一个试试?!”雌虫忍无可忍地骂道,命名权不重要,它随便按着顺序排就行,但动不动电量低——明明还有百分之二十!
系统听起来不情不愿:【低电量运行将降低智脑运行效率。】
“情绪模拟板块能耗巨大,你再说一句电量低我就卸掉它。”雌虫冷声威胁。
很起效果,系统沉默片刻,在转译间隙中偷摸叹息一句:
【就算没有情绪模拟板块,虫主也得想办法解决一下能源问题。】
“你可以太阳能充电。”
【光伏充能效率低下,电量不足会导致诸多功能无法启用,会大大降低异星开拓效率。】
“...我只需要实时传译。”翻译才需要多少电量,少跟他拿乔。
【为智脑充能是虫主的义务。】系统变回冰冷的机械音。
“帝国的义务已无法约束我,看起来我们都得自行解决生存问题了。”雌虫冷酷无情。
【...转译完毕。】
所以说它现在还这么刻薄,这只虫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怎么样?”
裴时济轻声问,别说这人着急听懂他的话,他也着急,言语不通则思维不畅,他们总不能继续这样你比我猜下去,这个祥瑞他是一定要留住的,连人怎么想的,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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