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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学礼是裴府的贵客,旁人享受不到的待遇他可以拥有,就比如让裴时济那位艳名远播的娘亲献舞,他至今仍记得裴府堂前那曼妙身姿,轻灵如蝶舞,绯艳似晚霞,再之后他没有见过哪一个舞姬能跳出那一夜的风情。
他甚至动过把她要过来的心思,可那终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乐姬,又已为人母,除了裴钰这种浪荡半生的王孙公子,哪个正经人家敢把她迎回府中?
严学礼不敢,所以只能在老眼昏聩时痴痴地盯着鸳鸯楼中旋舞的身影,不屑地撇撇嘴,感慨一句:
“不如当年啊...”
宋隐还要附和,可屁滚尿流冲进来的家仆妨碍了他,那人跑的衣冠不整,进门就开始号丧:
“老爷!打进来了!”
“玄铁军进城了!!!”
只一秒的凝滞,丝竹不响了,旋舞也停了,严学礼和宋隐的脸上出现大段空白,等楼里人跑了半空,才撑起发软的脊梁骨,目眦欲裂地看着报信的家仆,齐声吼道:
“宋闰成呢?!”
“我兄长呢!?”
......
李清打进蔚城时,根本没遇到像样的守军,说到底还是占了时差的便宜。
裴时济的反应快过所有人,第一时间判断局势逆转,第一时间收拢己方溃兵,第一时间组织反击,又第一时间让他带奇兵连夜占据蔚城。
如果说这场奇迹由天降神兵开启,那奇迹的延续则由裴时济缔造。
李清征战这么多年,顺风仗打过,逆风仗也打过,但这种攻守双方都措不及防,像两群被撵着狂奔的鸭子,还没有一只鸭子敢说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仗,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前一秒他抱着玉碎的决心要和主公共存亡,后一秒就被踢着屁股往蔚城撵,奔赴敌军大本营——其实他连战场的具体情况都没看清,那道雷响后,敌阵突然就像镰刀割过的稻草,呼啦啦迎风倒。
他还是从路上俘虏的溃兵嘴里、同僚往来的传书中拼凑出当时的全貌,但哪怕拼出来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整顿蔚城并不难,腰杆再硬的豪族,在玄铁军面前也放不出一个响屁,一些阳奉阴违都该打打该杀杀,来头太大不好杀的就先关起来等主公过来处理,他经验丰富,不觉得难,难的是挨过抓心挠肝的分分秒秒——
什么天人,什么祥瑞,什么武曲星?
当时他舞的什么神兵?穿的什么战甲?用的什么招式?怎么就在千万人之中第一时间锁定了宋闰成?
那厮怕死,跟只老王八一样,从来不往前冲,帅旗在那么老后面,他是怎么杀将过去的?
这些要紧的东西,传书里面竟只字不提,杜隆兰那满肚子酸话的腐儒也就罢了,庞甲、张贺、武荆这些老兄弟呢?!
识的字都还给先生了吗?也不写两个让他瞅瞅!
为此,他进城后除了日常防务,就是往营中请旨,询问何日进城受降,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就在今日。
....
雌虫局促地拽了拽身上的银甲,皱着眉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阁下。
“人就穿这个打仗?有什么用?”
这东西又脆又软,他得非常小心才能不扯坏精致的锁扣,但不留神的时候还是捏扁了一角零碎,惊得为他着甲的兵卒骇然失声,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哆嗦的像患了羊癫疯。
【人打仗不穿这个,你没发现整个营地就你穿这个吗?】
这套明光铠昂贵非常,绝对不是日常消耗品,普通甲士哪里穿的起,只有主将。
“阁下也穿这个。”雌虫唇角微翘,对方一身玄黑铠甲,样式和他身上的大差不差,一样的叮叮当当,中看不中用,见对方看过来,他立即整肃表情,暗暗改口:
“济川也穿这个。”
【...】
“全天下也就你能把这套赤鳞明光铠穿出这种气势。”
这身赤鳞铠和他相得益彰,衬得他宽肩阔背身形挺拔,甲胄下胸膛隆起,肌肉虬结,麦色的肌理在阳光下显出一种金蜜色的光泽,如同浴光的战神,五官深邃,长眉斜飞入鬓,那道斜贯眉骨的伤疤平添了几分煞气。
裴时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看见了他刚刚翘起的嘴角,所以——
“喜欢吗?”
这句话不用智脑翻译了,它正好摆烂,从开机到现在,哪一次虫主不比工厂里扒皮催命的监工更苛刻,它的机芯已无波澜,就算听见他说:
“喜欢。”在一个晚上的努力后,他已经熟练掌握了几个常用词语的发音,这个就是其中之一。
多亏了裴姓人族不厌其烦地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喜不喜欢那个...
【你刚刚还问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让济川开心就是它最大的作用。”雌虫面不改色,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惹人误解,智脑沉默片刻:
【你应该好好学学当地语言了。】
它不想继续夹在他们中间做牵线拉桥的僚机,这虫如果还记得,它其实是个异星开拓系统,而不是异性开拓系统——现在更进一步了,异种开拓系统。
“我有这个计划,我需要一个...老师。”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时济。
【你又一次颠覆了我对C级雌虫的刻板印象,你真的很会占便宜。】
“怎么了?”裴时济下意识摸了摸脸,他脸上有什么吗?
“我想,学,你的语言。”雌虫满脸认真。
裴时济莞尔:“当然好。”
然后引着他走到乌风面前:“这匹马你来骑...孤..我会为你找一个好老师。”
“是,你的语言。”雌虫仍盯着他。
裴时济讶然,双眼微微睁大,这不是一般的依赖了——说不清惊喜还是苦恼,最终还是纵容地点点头,笑的有些无奈:
“好啊。”
雌虫心满意足地看向那匹黑马,眼睛里的笑意退潮,如果智脑没有翻译错,他之后的动作应该是跨上去,压住这匹马。
“我没有骑过任何活物。”
【是的是的,考虑到你悲惨的身世,你甚至没有骑过任何死物。】智脑无不叹息。
“如果你的数据库不是空空如也,你该知道我曾是个中将。”雌虫啧了一声,有些不满。
【但你依旧没有尝试任何坐骑,你打仗从来不需要它们。】
“...我怕上去把它压死了。”雌虫终于说出自己的忐忑:“我其实,会飞。”
【那就在这群和虫族一模一样的人类面前亮出你的翅膀吧,没有人会大惊小怪的,他们都有一双隐形的翅膀。】智脑凉飕飕道。
见他没有动,裴时济这才意识到:
“没有骑过?”
雌虫看过来,眼神有些为难。
“来,我教你,乌风很温顺...”事实上,它简直瑟瑟发抖,在雌虫面前不安地刨地,试图远离。
裴时济让人拽住乌风的辔头,指着马镫和马鞍:“踩着这里上去,坐稳,我们不会跑快,进城之前我会让人牵住你的马,放心,不会摔下来的。”
雌虫挣扎的时候,表情冷硬的像寒冰,让人见了退避三舍,其实是在心里问智脑:
“作为当地的重要载具,这只大型哺乳动物的最大负荷是多重?”
【单从质量来说,载你绰绰有余。】智脑意犹未尽。
雌虫如履薄冰,意思是还有质量以外的因素,他皱着眉看向裴时济:
“我很重。”
裴时济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微笑着鼓励:“放心。”
雌虫叹了口气,如果阁下执意要的话,他拽过黑马的缰绳,抬脚踩上马镫,可身体还没上去呢——乌风长嘶不止,一阵急颤,马腿抖了抖没撑住,先跪了。
这匹久经沙场,虎豹面前都毫无惧色的战马在雌虫气息贴近的第一瞬间被本能压倒,栽倒在地,尘土飞扬。
所有人目瞪口呆,只有雌虫早有准备,叹了一声,把马从地上拽起来:
“我说了,我很重。”
“...这可能不是重的问题。”
裴时济眼神严峻地看着眼前一人一马,最后目光落在马身上:
可真给我长脸啊!
第8章
他们只得步行一阵,让乌风熟悉雌虫的气息,到城门口再上马进城。
裴时济陪他牵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主帅步行,自然没有任何将领敢上马,速度一下就慢下来了。
好在没有人着急,还有闲情点评刚刚之所见:
“想当初乌风连老虎都敢踢。”
“我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性子烈的不行,要不是主公勇武,差点就叫马贩子杀了。”
“怎么怂成那样,我看那眼珠子里都有泪珠子了。”
“怂蛋。”
“你上你也怂。”
“你能耐,你怎么不往前稍稍呢?”
文臣不加入这群老粗的骂仗,反正不管怎么开头,结果都是干仗,只是从以前的武斗变成嘴斗,说实话,还不如以前武斗呢,趴下一个眼睛耳朵都清净了。
以杜隆兰为首,他们正悄没声息地观察队伍前面并排走的两人。
裴公用人向来不拘小节,麾下将士,以前贩鱼的有,打柴的有,甚至奴隶之流的也有,山里海里混饭的,地上地下刨食的,应有尽有,多一个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奇怪。
只是这天上掉下来的,终究和俗人不同,瞧裴公那嘘寒问暖的劲,可把这帮武将酸成腌菜了,想当年,裴时济也是这样解衣推食,与他们把臂同游,让他们死心塌地。
这之前还有人不服气,嚷着等“武曲”伤好后讨教讨教,看看这“祥瑞”够不够锐气,结果乌风这一遭后,讨教的声音没有了,那一张张比刀把子还硬的嘴都软了。
这帮刀口饮血的家伙都能软,这几个把事态瞧的门清的文士身姿更是软的像水,就是发愁怎么才能流到祥瑞大人跟前。
裴公把他把的也太密不透风了——
“他们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雌虫听力了得,虽然听不懂,但身后叽叽歪歪一片,还是听得出点情绪。
【问你的济川啊。】仗着只剩百分之五的电量,智脑张嘴就是挤兑,故障了全怪充电效率低下。
雌虫不恼,他看得出他们速度慢成这样都是因为自己,这在帝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怎么了?”裴时济也朝后边瞥了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管后边。
“他们,是不是怪我...”雌虫一只手牢牢拽着生无可恋的乌风,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又指指后面,抿了抿唇,低声道歉:
“对不起。”
他明明能一下子飞到目的地,却还压着大军的速度慢慢走。
裴时济嗤了一声,揽住他的肩膀,慢悠悠道:
“就算对不起,也是乌风对不起,关你什么事儿。”
乌风打了个响鼻,龇出一口白牙。
看得出阁下也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雌虫眯了眯眼,悄悄往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瞟了一眼,努力压住嘴角,一本正经道:
“我其实...”
【有一双不隐形的翅膀!】智脑大声唱起来。
真讨嫌——雌虫撇嘴。
“不要有负担,此战之所以得胜全是靠你,你是最大的功臣,想骑马骑马,想走路走路,谁也不能啰嗦一句话。”
见他听得仔细,似是在认真甄别每个字的意思,裴时济一下子起了坏心思,唇靠近他的耳朵轻声道:
“即便要孤背着你过去也不是不行,当然,背地里悄悄的。”
雌虫耳根发烫,狭长的眼廓中满是迷茫,等了一会儿,又乍起波澜,一点惊愕透出来,很快收敛,他肃容道:
“你,主帅,不可以...”
裴时济哈哈笑起来,却听他继续道:
“我可以,背你。”
笑声哑然,他望过去,看见这人眼底碎金一样的涟漪,刚刚的忧虑荡然无存,心头蓦地一软,拉起他一只手,打开掌心,心情很好道:
“来,我教你几个字。”
雌虫赶紧凑过去:
“要,你的名字。”
“那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不好,要你的。”雌虫双目晶亮,裴时济逗弄的心思稍歇,轻声问道:
“怎么不好了?”
雌虫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又理所当然道:
“有很多...原弗维尔...这个名字,曾经属于很多...人。”
那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编号,出身一个街区的雌虫,上级甚至懒得给他们分一下一号二号,仿佛在他眼中,他们就是一群“原弗维尔”,以至于在这个街区消失,赛塔克星没落,他也记不清童年种种以后,这个代号更成了一种虚无。
他在这个音节里找不到自己。
甚至都不如智脑,它的制造者曾细心地把它和前1007个“异星开拓者”区分开,因为它是需要被长久使用的,它的制造者会担心找不到它。
对于这个事实,智脑也沉默了。
裴时济也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却敏锐地闻出一种悲哀,尽管这人脸上没有难过的神色。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不出来...我喜欢你的名字。”雌虫坦率道,智脑为他解释过什么“时济”和“济川”的意思——
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
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能感觉到,这是很好的意思。
“好啊,我教你。”裴时济柔声道。
........
行到距蔚城门十里处,众将领翻身上马,乌风终于没有再掉链子,尽管仍能感受到畏惧和瑟缩,但在裴时济和那头凶兽的注视下,马腿终于听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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