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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呆呆地盯着深到眼皮底下的战靴,想到上面猩红的血肉曾经的归属,呼吸骤然不畅,两眼翻白,在意识即将陷入黑暗前,脑袋顶上冰冷的声音警告说:
“宋公不乐意吗?”
言语朴素,也非厉声威胁,可就这么轻飘飘几个字竟有着手成春之效。
宋云的晕厥症状生生止住了,硬挺挺地撑大双眼,抬起颤抖不止的手,用袖子擦掉那双战靴上附着的血肉碎块。
雌虫不自在地动了动,宋云骤然一僵,惊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已有水光。
雌虫不动了,裴时济握住了他的手,比以往更近的是,这回十指交扣,亲昵得让他也僵硬成一个木头虫,可这人毫无所觉一般,直勾勾盯着身前的老头,直到他将鞋子彻底擦干净。
然后又把眼睛转向另一个瑟瑟颤抖的老者:
“周公可愿替他拭甲?”
那老头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言不发膝行过来,同样颤巍巍地用袖子替他擦拭甲胄下摆的血污,他断不敢站起来擦胸甲和肩甲上的血迹,最后只得卑微地抬起眼,祈求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这才大发慈悲地抬了抬手,露出菩萨一样悲悯的笑容:
“让周公劳累了。”
“不敢,不敢!谢大王...恩德!”他说都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
【你真是个听话的吉祥物。】智脑无精打采地点评。
雌虫皱皱眉,但很快舒展开,裴时济正用不知道从哪拿到的软巾替他擦脸,有些无奈地嗔怪:
“下次小心别沾到脸上,丢了吧。”
他说的是他手上的脑袋,雌虫依言把它往人堆里一甩,立竿见影地撞出一片尖叫,他们分海似的露出一块白地,但很快又被填上,细细的呜咽被压到最低,微不可闻。
雌虫不解这番行径的用意,但让做就做了,智脑没说错,他的确听话——但不是吉祥物。
这事儿了毕后,他下来悄悄问裴时济:
“他们又不会擦,为什么让擦?”笨手笨脚的,抖得像帕金森晚期。
彼时裴时济带他出了城,登上城郊鱼泉山,在山顶俯瞰全城。
他们身着常服,只带些许扈从,留武荆随侍,提着食盒、酒酿,状若寻常好友结伴出游。
武荆跟着裴时济的时间不算长,却已位任中郎将,忠勇善战,生性勤谨寡言,军中多粗莽武卒,他是难得多思善虑的武将。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若是往常,他应该随侍左右,可现在——他想不出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能越过那位“天人”对大王行凶,也想不到如果贼人真的做得到,他自己又能起什么作用,于是就乖巧当了个摆饰,顺便观察一下“天人”的状况。
因为才发生的事情,城中气氛紧张,戒严加强,主要防备几大家族,虽然对百姓的生活没有过多干扰,但城防交接,城池易主,城中出行的人不多,没什么民情能看,他们索性就出了城,既能勘察地貌,也顺便找个风景好的地方野餐。
几人都不惧寒风,很快就攀到山顶,在一个破败的凉亭驻留,亭子里石桌石凳积了厚灰,一时清扫的清扫,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忙的不可开交。
亭中安排妥当,武荆在亭外安排其他事宜,却被裴时济叫进来同坐,进些酒菜,一坐下,就听到“天人”的问题。
他表情有些古怪,但更古怪的还是裴公的回答:
“那让他们多练练,以后你的铠甲就交给他们刷洗。”
雌虫想了想,摇头:“你不喜欢他们,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裴时济给他斟酒夹菜,听见这话忍不住愣了,看着他,目光有些感慨,又有些犹豫,终于还是笑叹道:
“我观你言行,虽还没有确定,但大抵也是杀人的行当,你觉得杀人是为了什么?”
武荆惊诧地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天人”,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了,但裴公似乎很习惯,自顾自给他碗中添菜:
“尝尝珍宝楼的八宝鸭,说多少人往来蔚城为的就是这一口鸭子。”
“天人”先是生涩地动了动面前的筷子,仔细看着裴公的动作,学了片刻也就会了,他把那根鸭腿连着骨头嚼进去,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吃完诚实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杀就是杀,帝国只下命令,帝国从不解释,或许有,但也不会对他。
“那件神物没说清楚吗?”
“我不想听它的。”
【哼!下次催我翻译的时候希望你能够坚持现在的观点!】
“杀人是为了震慑,既然你那一击效果十足,多余的血就不用流了,至于严、宋、周几个老头,畏威而不怀德,当然得叫他们多长长记性。”
裴时济有些无奈:
“我也不能随心所欲杀人。”
雌虫眼神认真:“我帮你杀。”
裴时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
“这些世家子虽然讨厌,但还有用,有时候我也不得不忍着恶心依赖他们。”
“我...”
裴时济止住他的话头:
“我需要的不是一座战战兢兢的蔚城,也不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天下,世代经营不是玩笑,城里城外,户籍造册、田亩数量、粮食生产、经贸往来、赋税徭役,都在他们手里,即便我攻下了这座城,能够换人去接管这些工作,但问题是,我没有那么多人。”
“外来人不清楚内部情况,要想彻底拿下这座城,非治国良才难以胜任,即便有了良才,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也寸步难行,大户多有隐田,人口又依附于田地,交到明面上来的造册都是哄小孩的,所谓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豪族,他们都在等我离开蔚城,日子照样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不可能杀光他们,那差不多就杀光了这座城里九成识字会算的人,杀戮过多,也可能让许多摇摆的人心背我,那我拿下的就是一座空城...
我本来想把杜先生留下,想想又有点舍不得,但这次因为你,事情变得好办许多...与其留一堆尸体,不如留一堆吓破胆的活人,让给什么给什么...”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武荆却食不知味,放下筷子:
“属下惭愧,不能为主公分忧。”
“怎么没分?汝等战时用命,我又非那眼瞎耳聋之人,能没看在眼里?休作此等丧气之言,你与隆兰都是孤之肱骨。”
说着,他也给武荆杯盏中甄满酒,而后举杯:
“来,陪孤喝一杯。”
雌虫还在消化这堆话,见裴时济举杯,下意识跟着举,送进嘴里才发现是什么,下意识愣了下。
“没有喝过酒?”裴时济奇道。
“喝过...不一样。”雌虫转着手里的酒杯,有些惊奇:“好淡的酒。”
“.....”
“等回到锡城,孤有些珍藏,一定拿出来与你分享。”裴时济承诺。
“你说杀人,是为了震慑,那打仗最后,为了什么?”雌虫点点头,又扭头看着他,咬字清晰,顿挫却很古怪,但问的问题桌子上的人都听懂了。
武荆嘴巴动了下,很快又闭上。
以往这种时候,漂亮话好像都有人来说,可杜先生不在,他嘴笨,还是闭嘴的好。
裴时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即便杜隆兰在这,他也不能让他越过自己张嘴,面对原弗维尔,他不能。
他的目光变得悠长,看向远处的蔚城,又越过它滑向远方:
“为了以戈止戈,苍生安宁,为了以武止战,永续和平,为了不再打仗,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他收回视线,举了举杯,冲他眨了下眼——在真心话和漂亮话中间,他选择了七分漂亮三分真心。
雌虫肃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要做一个皇帝,一个很好的皇帝。”
裴时济失笑,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但他这么说,会百分百相信的恐怕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连他自己也不信。
而武荆听到这句话也是精神抖擞,俨然觉得自己这从龙之功稳了,生生挤出几分开国功臣的威仪——无人在意。
“你说的那些,人口、粮食、田地、税收...这些数据,我可以帮你。”雌虫放下酒盏,一字一句道:
“数据收集、分析统计,不困难。”
他抬起右手,在两个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指根的肌腱随着抓握的动作微微起伏,极具力量感的小臂肌肉收缩,光晕流转,一个黑金色的手笼仿佛从他骨肉中浮出来,指锋如刃,好一件神兵利器。
武荆看的入神,裴时济却是见过的,只是以为他不曾带出来,原来竟然还有这种收纳的法门。
他们听不见的地方,智脑叫爆出鸡叫:
【电量只剩百分之五!!数据采集困难、数据分析困难、困难、都非常困难!!】
雌虫面不改色:
“我手甲里的光脑,能够做到那些事情。”
武荆不明所以,没有吱声,悄悄看向裴时济,却见他一脸肃穆,不作怀疑,只问:
“那我能给你什么?”
雌虫摇摇头,微微笑起来:
“你已经给了我很多。”
见他蹙眉,他强调:“真的很多,很多。”
裴时济陷入沉默,像是思索了许久,又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之后的打算。”
这话出来,武荆陡然坐直,眼观鼻鼻观心,俨然打算封闭五感,假装是个聋子了。
“...我想跟着你。”雌虫有些忐忑,他能感受到这也是裴时济的心愿,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忐忑。
果然,裴时济听了,整个人终于安定了下来,笑意止不住从眼睛里溢出来:
“那,便在我军中做个将军如何?”
【只是将军,将军分好多档次的,他瞧不起你。】智脑哼哼道。
“你快没电了,省着点。”雌虫才不管这些,他又不会打这里的仗,自然该多学一下。
“但你没了这手笼以后...”裴时济面露忧虑。
【假惺惺,刚刚怎么不拒绝呢!?我可没有多余的能量给你远程翻译。】
“那你就抓紧充电,少废话两句省省。”雌虫怼完它,告诉裴时济:
“你多教我,就不需要它。”
“这是我早答应你的,不作数。”裴时济摇摇头,定定地看着他:“再想一个要求。”
雌虫纠结了很久,仍觉得他已经给自己很多很多了,只得摇头:
“想不出来。”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裴时济握住他的手,他还记得进城前的对话:“只属于你的名字。”
雌虫忽的愣在原地。
“鸢戾天——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苍鹰飞向天空,自由自在的意思,你觉得可好?”
他浑身一震,甚至没有等完脑中智脑干巴巴的翻译,就感觉翅膀好像钻进胸脯里扑棱棱地扇起来,一股热流从心脏中涌出,激荡,以至于最终变成咆哮,身体的每一寸都烫的惊人,叫他再无法安坐,霍然站起来,魂不守舍地亭子边上走来走去。
“你...”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好。”这是雌虫鸢戾天第一次打断他的阁下,他似喜似悲地转过身来:
“我其实有一个秘密...”
他的嗓音无端沙哑,继而一声砉然,金铁交鸣,声裂长空,亭子里骤然一暗——
一对巨大的翅翼从他背后展开,蔽日遮天。
第10章
雌虫原弗维尔,这一天起,不,这一刻起就叫鸢戾天了。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名字,带着些许的惶恐和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是久旱逢霖,长夜独行许久终于看见微光——
他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空荡荡的皮囊里缺了什么,一点魂火倏然点亮。
那群原弗维尔;
原;
那个C级...
他被困在这面目全非的虫潮中已经太久,久的他几乎快忘了生命的本能还有被看到,没有虫为了欢迎他的到来赠与他一个名字,他的骨血之源或许曾活的和他一样浑噩,可现在不一样了。
鸢戾天。
鸢飞戾天——他的阁下希望他振翅翱翔,他如他所愿。
亭子里伸展不开,他收拢翅翼,缓步走向裴时济,他眼中有惊讶、有震撼、还有...狂喜,鸢戾天微微勾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他喜欢他的翅膀。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不重要,虽然他也挺好奇为什么他们又哗啦啦跪下了。
“这里的人这么喜欢下跪吗?”
【我有治疗膝关节疾病的药方,你要不要送给你的阁下,叫他好好治治手下人这些毛病。】
“也许只是一种风俗。”雌虫又改口了。
【呵呵,恭喜你入乡随俗成功。】
“他喜欢我的翅膀。”
“他们没有胆小到被一双翅膀吓死。”
“也没有叫我怪物。”
“你怎么不说话了?”雌虫无不挑衅。
【。】
“济川...”鸢戾天怼完智脑,身心舒畅,微微俯下身,将翅翼露出来:“这个就是我的秘密。”
裴时济站了起来,武荆却啪的跪了下去:
“恭喜大王得天庇佑!”
天人!
果然是天人!
他眼神狂热,奈何肚子里就这点墨水,恨不得往杜隆兰嘴里借一条舌头,好一舒胸中激荡的情绪。
好在裴时济没在意他的笨嘴拙舌,他的心神全被鸢戾天的翅膀勾走了,忍不住抬起手,又克制住,嘴角的笑容扩大,嗔怪道:
“戾天何苦瞒着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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