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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欲雪阴阳怪气地笑了下,那是因为他被揍得爬不了台阶了。
“你刚来那阵,他还给你摘各种颜色的野花,给你编花环。”
江欲雪心说,那是因为何断秋把他当姑娘家糊弄了。
何断秋从小爱整他,唬他涂胭脂说是能变强,绣手帕说是能锻炼耐力,冬天给他暖床说是能精炼冰灵根,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白良对这些一无所知,还企图唤回江欲雪美好的回忆:“你们两个以前关系多好啊,你快给我讲讲,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大师兄怎么就把你带上来了?”
见白良想听,江欲雪便讲述道:“五年前,师父遣大师兄去给那群外门的弟子们授课,拢共一二百人,教的是如何从五灵根废柴变成单灵根天才,还教了如何使自己的灵根变异,如何觉醒灵根。”
白良对这件事有点印象,他记得起因是大师兄闲得薅光了草药园的灵草,师父看不下去就给他找了点事做。
但他完全不知道大师兄过去教的是这些:“这不胡说八道误人子弟吗?要真有那么简单,咱们宗门战力膨胀一百倍,人人都是单灵根变异天才。”
“是瞎扯,全屋子里的人没一个信的。”江欲雪轻嗤一声,“但屋子外有个人信了。”
十三岁的江欲雪尚且没有进去听学的资格,拿着把扫帚在门外扫地,偷偷听了一耳朵。
门里的人胡诌乱扯,门外的他听话照做,不曾想竟然真的开悟了。
他回去后就觉醒了变异冰灵根,还是天资绝伦的单灵根,测出这个结果时,外门执事的下巴都砸到了地上。
迄今为止,全宗门的单灵根弟子用十根手指数得过来,更何况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变异冰灵根,要是入了内门,想拜入哪个长老门下岂不任其挑选?
各大峰长老得知此讯,纷纷遣使发来邀约。就连当年曾将他拒之门外的回春峰,此番也言辞恳切,表示愿倾囊相授,邀他前来修习医道真传。
“那你为什么来了灵真峰?你那么想学医,该去回春峰,咱师父是个纯剑修。”白良不解道。
江欲雪幽幽道:“我被何断秋蒙蔽了双眼。我以为他教的是真的、我能觉醒灵根全然拜他所赐,对他升起了……仰慕之心。”
彼时,懵懂无知的小江果断道:“我要去那日授课的那位师兄在的峰。”
“那就是灵真峰。”执事道,“不过那位长老未必要你,这么多年来,他只收过两位徒弟。”
结果,静虚子还真收下了他。
灵真峰大师兄奉师嘱前去接他的后辈。
外门弟子所在的山峰名为迎霄峰,是七峰之中人最多氛围最乱的峰,住的是些觉醒了灵根但天资不足以入内门的普通弟子。
然而大师兄对江欲雪的了解仅止于一个名字,以及冰灵根的资质。他听师父念的是这三个字,便以为江欲雪是位师妹,闯入女修住的地方问了一圈,也没找着一个姓江的小姑娘。
一位女修小心翼翼道:“您要不去隔壁男修住的听竹居找找呢?”
于是大师兄把男修的听竹居也找了一遍。
没有!江欲雪到底在哪?!
从天亮找到天黑的大师兄崩溃地坐在石头上,心下怀疑,这个江欲雪真实存在吗?莫不是师父梦里的人物。
何断秋不问管人的总执事,挨户踢门找人,当然找不着江欲雪。
因为江欲雪没在女修住的漱玉苑,也没在男修住的听竹居,而是在杂役院洗衣服。
他连个外门弟子都不是。
因为何断秋接人接晚了,他以为自己没能通过考验,决定收拾收拾东西,背个包袱走人。
杂役院有几个管事的弟子时常刁难他,往他头上倒过一箩筐的枯枝落叶,也倒过整桶的洗脚水。他为了留在这里学到本事,一直忍耐,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小爷我都有灵根了,去哪里不好,非要在这里受气?他这般想着,斜眸睨向院中搓洗衣服的那两个弟子。
这段时日得知他开悟后,他们俩处处躲着他,再也不敢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江欲雪秀气的脸蛋上闪过一缕阴气森森的刻毒。
一刻钟后,何断秋大驾光临杂役院,不疾不徐地迈步进到院内,望见的第一个场面便是江欲雪在拿捣衣砧与棒槌哐哐砸人。
知道杂役院乱,没想到这么乱。
眼见那两个倒霉弟子要被这孩子活活捣成肉泥,何断秋迅速近身,揪住这小孩的衣领,将人整个揪了起来。
他不关心这小孩为何打人,一心想赶紧完成师父交给自己的任务,好回峰去吃饭。
“我找一师妹,叫江欲雪,你们有人认识她么?”
何断秋仍然觉得“江欲雪”该是个师妹。
他手上的江欲雪正看着他笑:“你是那日授课那人。”
“对。”何断秋颔首,矜持道,“灵真峰大弟子何断秋,正是在下。”
自那日授课教出一位冰灵根弟子后,何断秋名声大噪,被奉为万剑宗第一讲师。许多当日没去的弟子扼腕叹息,深觉自己亏了一个亿灵石。
何断秋见这小孩漂亮,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怕不是被自己的帅气所吸引。
他立时孔雀开屏,撩了把刘海,俊逸潇洒的容貌挑不出一丁点错,一双桃花眸灼灼勾人:“你要我为你题字吗?不过要等一会儿,我得先带走我师妹。”
江欲雪道:“可我就是江欲雪。”
“啊?江欲雪不是个小女孩吗?”
第5章 布置婚房
何断秋瞠目结舌,他下山一路,脑中构想出来的江欲雪形象都是位冰清玉洁的天才小姑娘。
面前这个小孩,虽然美貌也和他想象中的大差不差,但怎么看怎么是个男孩,方才还凶神恶煞地以一敌二,揍得人无力还手。
江欲雪其实也挨打了,他个头矮,即便觉醒了灵根,也是个尚未练气的普通孩子,那两个弟子伤他伤得不轻,他如今走路都艰难,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此刻一丁点都没表现出来。
“我就是江欲雪。”江欲雪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何断秋只花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信任道:“好,那你跟我走吧。”
江欲雪被他放回地面上,双脚刚一着地,便道:“我不跟你走,我要离开万剑宗。”
何断秋心说那不行,师父该怪罪他了,急忙劝道:“好师妹、呸,好师弟,你跟我走吧,那些乱七八糟的宗门都不如咱们万剑宗好,灵真峰又是万剑宗里顶好的,你来了保证吃不了亏。”
江欲雪问:“为什么顶好?”
“因为有师兄在。”何断秋莞尔道。
江欲雪真信了,他觉得能让他开悟的大师兄的确是顶好的,他指着那俩弟子道:“师兄,我要他们走。他们不走,我便走。”
何断秋扫了眼那边两股战战的俩战损弟子,他不知江欲雪过去受过多少委屈,只当这小师弟天生一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脾性。
但性子不好又如何?进了师门,就是他师弟。
他抬抬手便让那俩弟子滚蛋了。
白良叹道:“他从前待你那般好,纵然在讲学时骗过你,你也不该……”
“你可知那件事最后如何收场?”江欲雪问。
“他抱着受伤的你回了师门,悉心照料?”白良猜测道。
江欲雪嗤笑:“我入门的第一堂课是罚跪,和大师兄一起。”
当年那件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师父耳中,甚至是添油加醋的版本,变成了师兄擅闯女修院,突发恶疾还与人斗殴,事后竟将人逐走。
师父要罚他,他又不是没长嘴,三两句便澄清了误会,顺道将师弟干脆利落地卖了出去。自己不过是风流而非下流,至于动手打人,那可全是师弟干的。
师父问江欲雪为什么要打人,江欲雪本想诉说,可自尊心作祟,不愿在年纪相仿的师兄面前说自己被泼过脏水,天天受人欺辱。
他梗着脖子,干巴巴挤出一句:“他们对我不敬!”
大师兄无比惊异,怎么这人刚入门就摆谱??
他道:“您看吧,要罚就罚他,横竖我没错。”
师父沉吟片刻,又问:“那是谁将人赶走的?”
这一回,江欲雪抬起眼,清清楚楚地答道:“是大师兄。”
“后来,我跪了一整日,他只跪了前半日,后半日带着只烤鸡过来馋我。”江欲雪道。
白良讪讪道:“大师兄……还真是落井下石第一人。”
他本想让师弟回忆和师兄的美好过往,不料这俩人的情分如水中泡沫,不戳自破。
两人将要分别,江欲雪忽从储物戒取出一物,道:”二师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白良接过,那是一株冰青与水碧颜色间杂的奇异灵草,先前从未在古籍见过:“这是什么草?”
“我去那秘境中随手采的,你拿去丹房炼丹吧。”江欲雪轻飘飘道。
白良觉出这草珍贵,看品相,看外形,属实上等,让他平白无故炼了丹药,实在浪费。
倒不如……把这草送给心仪的顾师妹!
那位赤峰的顾师妹痴心炼丹,眼里除了草木金石,便只装得下他们灵真峰的这两位冤家。她每日里话不多,但每回远远瞧见大师兄和三师弟拌嘴动手,眼眸就会兴奋亮起。
若将此草赠她……她定会珍而重之地收下,或许还会红着耳尖说,这灵真峰里最有魅力的男子,不是浮花浪蕊的何断秋也不是静渊沉璧的江欲雪,而是他白良。
白良越想越喜悦,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攥着草药,跳了八丈高,回到了自己树上的住处。
江欲雪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他平静地回到自己住处,在大师兄睡过的床榻上淡然阖眼睡去。
翌日清晨,江欲雪和何断秋在老头婚房门口汇合。
何断秋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早,师弟。”
江欲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早。”
同来的还有杂役院的掌院,人称张叔,是个四十许岁的中年人。他虽是五灵根,资质平庸,却在杂役院经营多年,寻常弟子见了也客气称一声张掌院。
江欲雪对这人没好印象,自己当年被遣入杂役院清扫三年,没少吃掌院的苦头。掌院见他年小话少,就故意将最易出错的活计派给他,动辄惩戒克扣,配合着底下人有意无意的磋磨,足以让人倍感孤立。
如今时过境迁,江欲雪已是内门真传,可张掌院见了他,眼中并无多少对敬畏,反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掌控欲。内门弟子又如何?过去不还是他手下带过的人。
“两位师侄来得正好。”张叔揣着手,目光看向何断秋,礼节性地点点头,“今日这喜房布置,规矩多,活儿细,可马虎不得。”
江欲雪问:“师兄,成婚都要做什么?”
“三书六礼,亲迎拜堂。”何断秋顿了顿,“入洞房。”
江欲雪臭着脸:“全是麻烦的封建糟粕。一个色欲熏心、行将就木的老东西还想庆贺喜事?”
这一点,何断秋表示同意,但身边站了个外人,他作为灵真峰的门面不好跟着附和,遂道:“师弟,小点声,等没人了再骂。”
江欲雪先一步跨进了院子,何断秋跟上。
张掌院见他这般目中无人,便想削削他的锐气。
待进了那洞房之中,他冲着江欲雪指派起活计来是毫不客气:“欲雪啊,这房梁椽子,所有高处角落,需得用软布亲手擦拭,一寸寸过。”
何断秋吊儿郎当地左右看了看,懒洋洋道:“我掐个诀净一下得了。”
张掌院摇头道:“婚房有规矩,不得动用灵力,务必亲手除尽积年尘垢与晦气,方能纳新迎喜。”
“这么多事儿?”
“欲雪当年在杂役院,擦梁抹柱可是做熟了的,想必最是擅长,何师侄尽管让他去做便是。”张掌院取了条抹布,掷给江欲雪。
江欲雪接过抹布,单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却并未发作。
“这屋子这么大,得擦到猴年马月?总不能让我师弟一个人做。”何断秋眉梢微挑,自顾自走去窗边水盆里拾了条抹布,拧了拧水。
江欲雪去擦一处高粱,何断秋遂去擦他旁边那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边擦边乐道:“皇子擦梁,老头好大脸面。”
江欲雪抿着唇,长睫半颤不颤,一语不发。
何断秋也就不说话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磨蹭了约莫半柱香工夫,忽叫道:“哎呀。抹布掉下去了,怎么办?”
江欲雪垂眸一看,那坨脏兮兮的湿抹布正正好好落在成对的合卺杯上。
“不碍事。”何断秋活泼地自问自答道。
江欲雪跃下梁木,捡起那团污布抛回给他,转身对掌院道:“我那处擦净了。”
张掌院闻言,攀梯上来,伸手在梁上用力一抹,吹开指尖的微尘,皱眉道:“这便叫干净了?重新擦。欲雪,不是我说你,性子还是这般急躁,活儿做得糙。”
“那你给他擦擦呗,横竖在底下站着也是闲着。”何断秋转头,对下边的江欲雪扬声道,“师弟,你去井边打水洗洗喜器,总不能叫师祖他老人家喝抹布水。”
江欲雪“哦”了一声,取走合卺杯,离了屋。
待他脚步声远去,屋内只剩何断秋与张掌院,一人踞着一根梁。
何断秋不老实干活,假忙了一会儿,不肯干了,闲聊似的说道:“掌院,陪我聊会天呗?”
张掌院动作一停:“何师侄,您想聊些什么?”
何断秋反身坐到自个擦的那处木梁上,悬着两条长腿晃荡,随意道:“我那师弟是个好苗子,可惜明珠蒙尘,在杂役院蹉跎了三年。你过去照管着他,不如同我说说,他小时候是什么样?”
张掌院斟酌着,又习惯性的有些轻慢:“欲雪他……刚来时,年纪小,性子却倔得很。有一次库房清点,他负责的那片区域少了三块下品灵石,问他,他只说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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