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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子眉心直跳:“何断秋,你闭嘴!没让你说话。”
他们两个,倒是替师祖提前勘破红尘,了无牵挂了!
“师父,那赤世老头,本来就是个有恶癖的,修为不行,品行也劣,若不是年纪大辈分高,早该赶下山拾荒去了。”何断秋无所谓道。
静虚子捻了捻额角新长出来的白发:“你赤世师祖生前,确有些恶劣癖好……只是你们也不该——”
“师父,弟子本想救他,谁知他嗬嗬不停,我便为他灌了口水,他不嗬嗬了,人也下去了。”江欲雪辩驳道。
静虚子望着他冰雕玉琢的小徒弟,长叹一声:“此事,便依对外公告那般了结。”
两人皆是一喜。
何断秋高举双手,恩将仇报道:“师父万岁!”
静虚子呛了口茶水:“咳咳咳!!”这要是被人听到了可是谋逆大罪!
来不及为赤世真人的含笑而终感到悲伤,下一个全宗瞩目的日子便已踩着钟声急匆匆地到了——
宗门大比,开场了。
江欲雪为此已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作为一名刚考完没多久的往届考生,他对上届大比的各种细节坑洼记忆犹新,尤其是那份惨烈的教训。
这大比,顶级宗门万剑宗牵头,广发英雄帖,招呼来数十上百个宗门的年轻才俊切磋交流,共同进步,又称为“天下第一武道大会”。
赛制简明扼要,共三轮,初赛、复赛以及终赛。
初赛中所有参赛者将入幻境,直面内心恐惧、欲念或迷障。此关意在快速筛除心志不坚、根基虚浮者,考验道心与毅力。
复赛中,晋级者将组成二人以上小队,投入某处险地,需在规定时限内共同完成任务。此阶段不仅比拼个人实力,更注重团队配合与临场应变。
最终脱颖而出的百名精英,将进行一对一的擂台决战。至此,赛场便成了攻击力强悍的剑修、体修们的主场,仅有极少数凭借特殊手段走到最后的辅助类修士还能露面。
而上一届大比最万众瞩目的,便是终赛决战。万剑宗江欲雪对万剑宗何断秋。
规则不禁丹药,不禁外力,不禁一切赛前友好交流。
江欲雪彼时天真且自傲,坚信君子之争当光明磊落,对这种旁门左道嗤之以鼻,并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家师兄虽嘴欠,但节操总该是有的。
结果决战前日,何断秋一脸诚挚地拿来一壶清心凝神的灵茶,殷殷劝饮。
江欲雪不疑有他,喝了。
然后,他第二天就在万众瞩目下,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真正的身轻如燕。何断秋一道不算太强的剑气扫来,他就像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被掀飞出去十多里地。
等他用掉足足半炷香时间,御剑狂飞赶回擂台时,裁判早已宣布何断秋获胜,观众都快散场了。
奇耻大辱!
故而今年,江欲雪早早吸收教训,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轻飘飘散的仇,擂台之上,必、须、报!
他去丹房找顾师妹,取走了近百种解毒辟瘴、防迷防蛊的丹药,又检查了一遍贴在里衣内侧的十七八张清心护体符箓,眼神锐利如刀。
顾师妹看着他这番如临大敌的架势,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委婉提醒:“江师兄,大比虽不禁手段,但同门竞技,应当不至于有那么多阴私算计,需备得如此周全……”
连能解开万蚁噬心香这类八百年都难得一遇的毒瘴的百辟丹,都被江欲雪买走了。
顾师妹汗颜,心说真的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对您下这么多种毒、用这么多种阴招吗?
江欲雪恶狠狠道:“何断秋上次就给我下了药。”
“下了药?”顾师妹轻掩唇瓣,故作惊讶。
“他给我下了轻飘飘散,将我吹离了战场,如此阴险狡诈之人,这次若真祭出万蚁噬心香,倒也不足为奇。”
江欲雪不欲多言,付钱要走。
顾师妹叫住他:“江师兄,我这边在炼制一种能强健体魄的丹药,等这炉出了,我给你送过去。”
“我到时候自己过来拿吧。”江欲雪颔首道。
他也要借助外力了,但这不能怪他学坏,要怪就怪先耍阴招的何断秋。
何断秋这头,却另有一番打算。
他今年没买丹药法器,而是想买样东西送给江欲雪。
他想起那晚杂役院掌院轻描淡写讲出来的旧事,心里就像扎了一根根小刺,比江欲雪给自己扎小人时还难受。
江欲雪小时候日子过得那么穷那么苦,他还从他屋子里顺走了好些宝贝,那枚十二叶翠玉戒,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亮晶晶的玩意儿。当时只觉这小子奢侈招摇,活该被劫富济贫。
可如今再想,那些或许不仅仅是奢侈,而是一个在贫瘠与刁难中长大的少年,对自己仅有的一点补偿。
何断秋为数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虽出身皇族,骨子里却没什么金银堆砌的喜好,对常人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兴致缺缺,反倒更愿将时间消磨在笔墨丹青、诗词曲赋这些无甚用途的雅事上。
但他了解江欲雪,那小子就喜欢浮夸闪耀、华而不实、漂亮又值钱的玩意,跟只成了精的珠宝匣子似的。
那不如投其所好,送他点什么。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挥之不去。所以今日他下了山,去了城中的珍宝阁,目光逡巡,选了件搁在丝绒衬布上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正中嵌着一粒碧色灵石,清灵温雅。
阁主亲自下来介绍,此乃古时医修常佩的岐黄佩,既能宁神静气,亦能在危急时护持心脉,算是一件兼具美观与实用的古物。
江欲雪定不会在意这玩意的实用价值,戴着漂亮就足够了。
何断秋点头:“就要它了。
付完灵石,他将玉佩妥帖收起,刚迈出门槛,隔壁草鞋摊后探出个姑娘。
她瞧见何断秋手中精致的锦盒,眼睛亮了亮,脆生生笑问:“这位仙长,买这么精致的物件儿,是准备送给哪位仙子呀?”
何断秋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眉梢微挑,面上浮起惯常那种风流又散漫的笑:“仙子?那哪儿是什么仙子。”
“是个嘴毒又难伺候的祖宗。”
第8章 宗门大比第一日
初试当日,天光未透,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灵真峰唯二的代表——江欲雪与何断秋,随着人流来到大比场地,抽签决定初试顺序。
江欲雪抽到十五号。
何断秋在他后两位,十七号。
测试点设在一处依山开凿的巨大洞府前,洞口黝黑,内里分出数条岔道,通向一间间独立的暗室,可容多人同时进行考验。
参赛弟子依次进入,出来时神态各异。有人不过一刻钟便步履轻快、谈笑风生;有人却耗上半个时辰,最终面无人色、双腿虚软地被同门搀扶而出。
此关叩心幻境,旨在直指本心,引动试炼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念。道心若有瑕疵,心智若不够坚韧,便极易沉沦其中。
自清晨起,江欲雪便脸色不佳,额角渗出冷汗,周身气息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身旁的何断秋自语道:“我寻思着今年怎么提前半年入了冬?”
“十五号,江欲雪,入内。”
听到叫号,江欲雪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向那幽深的洞口。黑衣身影在明暗交界处稍作停顿,随即没入黑暗。
何断秋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走到一旁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身边,状似随意地问:“哎,这初试幻境不会闹出人命吧?”
那执事弟子认得他,笑道:“何师兄都参加多少届了,怎么还担心这个?放心,幻境由宗门大能亲自设下,绝无实际伤害,最多留些心理阴影罢了。”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怕我那师弟……”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隐忧。
暗室之内。
光线被黑暗吞噬,死寂沉沉,空气中残留着上一个弟子走之前的尿骚味。
江欲雪厌恶地蹙紧眉,以袖掩鼻。
然而,顷刻间,他所有的动作与思绪都僵住了。
黑暗褪去,眼前的景象侵入他的感知。他双瞳骤然收缩,死死锁向前方。
不再是石壁,而是一间简陋洁净的农家小屋。
黄昏的暖光从糊着旧纸的窗棂透进来,细细的尘埃在暮光中浮动。
灶台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背对着他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是温暖的米香。
她仿佛察觉到什么,侧过脸,露出半张被岁月磨出细纹的侧颜,眼角带着熟悉的笑意。
“小雪回来了?饿了吧?再等一小会儿,粥马上就好。”
是母亲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
角落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木桌边。年纪最小的妹妹笨拙地握着半截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歪扭的小花,仰起脸冲他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稍大些的妹妹偷偷从碗里捏了一粒咸菜,飞快地塞进嘴里,被旁边的二哥发现,拍了下手背。
父亲还没回来,大概还在田里。
这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天材地宝。
江欲雪嗅到了寡淡的粥香,听到了弟妹的嬉笑打闹,看到了母亲在灶台前被火光映亮的背影。
真是场好梦,江欲雪想。他明知家人此刻不该在身边,却还是走上前去,揉了揉小妹毛茸茸的发顶,去灶台盛了碗稀粥。
一刻钟后,何断秋看到江欲雪平静地出来了。
脸色居然比进去之前好了些。
何断秋问:“你看到什么了?欲念,还是恐惧?”
江欲雪神色寡淡:“恐惧。”
“这天底下还有你怕的东西?”何断秋讶然。
“当然有,我看到我成了医修,不幸遇到医疗事故,死了好些人。”江欲雪信口胡编,敷衍道。
何断秋安慰他:“没事,你不行医,便能救下好些人。”
江欲雪打小便显出了剑修的资燕鱼质,之所以会在杂役院消磨三年,全得益于他入门那年的偏执。
其他峰有长老想收他,可江欲雪谁也不看,就认准了回春峰,铁了心要去学医修之道。
回春峰弟子不多,选拔弟子不靠擂台,而是让候选者逐一在时任峰主慈心长老身上大胆用药,以考校其天赋、悟性与胆魄。
轮到江欲雪时,他冷静专注,下手既快且狠,几十味药石下去,药性冲突激荡,竟让修行数百载、早已百毒不侵的慈心长老面色紫金,气若游丝,险些道殒当场。
于是,怀揣一颗悬壶济世之心的江欲雪,还没来得及摸到回春峰的丹炉,便直接被一纸令下,打发去了杂役院。
“十七号,何断秋,入内。”
何断秋听到那边在喊自己,便扭头对江欲雪道:“师弟,你在外边乖乖等我,我一会儿有东西要给你。”
江欲雪对他要给的东西毫无期待,抬下巴嘲讽道:“快进去吧,别尿裤子了。”
何断秋不以为然,宗门大比初试年年考幻境,他每年遇到的场景都大差不差,早就考出经验了。
他进到那间暗室,里边的场景尚未来得及切换,仍是前一位参赛者的画面。
是个土炕,胡乱躺着几具瘦小蜷缩的躯体,腐烂的气味、草药苦涩的味道,几乎无处不在。
何断秋一眼看出这些小孩都得疫病死了,他不认识这群小孩,只是看着挺心痛的,八成是之前那位参赛者的心魔。
要是这样都能考过,那是真厉害。
何断秋等了片刻,场景终于切换到了他的考场。
光线昏暗,红烛摇曳,触目所及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凤喜烛高烧,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气。
而那张铺着锦被的宽大喜床之上,坐着一个人。
是弱冠之后的江欲雪。
面前的男子比他熟悉的小师弟更显成熟,墨发如瀑未束,丝丝缕缕垂落在绣金描红的喜服上。
那身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眼尾不知是烛火映照还是别的缘故,染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平添了几分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媚意。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抬眼望来,眸光潋滟。何断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又是他。
自从江欲雪进了灵真峰,何断秋每年大比初试幻境里,必然遇到这位成熟版的江欲雪。
过去数年,这幻境中的“江欲雪”曾以无数种方式尝试杀过他,譬如用剑贯穿他的胸膛,用剧毒腐蚀他的经脉,甚至有一次祭出了匪夷所思的流星锤……
今年要拿什么杀他?
何断秋左顾右盼,扫视环境,忽反应过来异样,今年为什么是在婚房里??
只见床上的“江欲雪”缓缓站起身,手中拾起一个松软的鸳鸯枕。他迈步走来,步伐无声,将枕头温柔地按在了何断秋脸上,然后,慢慢施力。
这次的考题居然是枕头?!!
何断秋立即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冷静,冷静下来。区区枕头,比流星锤和本命剑轻松多了。
这关的破局之法他早已摸透,只要能将眼前这个由他内心恐惧幻化出的“江欲雪”弄哭,幻象自会消散。
往年,他或是以花椒粉反击,或是以痒痒挠反击,总能找到办法让那幻影哭出来。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
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抗拒着任何可能伤害对方的举动。
死手,快动啊!!他要憋死在这里了!
时辰紧迫流逝,何断秋丹田里的气快憋没了。
危在旦夕之际,他乍然意识到按在脸上的枕头,力道正在一点点松懈。
终于,枕头移开了。
他先是感受到了一点湿意。
冰凉的液体,砸在他的脸上。
他惊愕地望着上方的人,那双通红的眸子,长如蝶翼般的睫毛颤动着,仿佛盛不住泪的重量,在烛光下明晃晃的闪烁着。
幻象中的“江欲雪”,自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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