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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吟诵古老的诗篇,咏叹调。
柯玉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美丽的女士,请不要难过,这已经是您能给我最好的护身符了。”
什么护身符?
柯玉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他们家为什么和瑟莲家族有婚约了。
山顶的雪松下,程诲南合上手机,冰凉的文字却已经在脑海里自动重组,唤醒了他尘封的一小段记忆。
他姐姐是个善良的女人,在他们被救起后就调查了柯玉树的身份,对被绑架、被抛弃的柯玉树心生怜惜,便养在了身边一段时间。
当时他们四个的精神状况都不太好,玉树最严重,瑞秋女士也最怜惜他。所以瑞秋女士说:“那就联姻吧,有了婚约,你也会多些自由。”
她身后站着三个人。
少年柯玉树正在街头喂鸽子,听到瑞秋女士的话,转头一向默然的脸上居然泄露出一丝生机,他说:“……好。”
瑞秋女士落下泪来。
“女士,还有件事情需要您的帮助。”
“请说。”
“我也想将所有的记忆封存起来,和他们一样。”
什么记忆?
程诲南猛然从回忆里醒过神来,他的脑海像是针扎一样刺痛,只要尝试去抢荒岛上的记忆,大脑就在不断发出警告,抗拒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到底是一段怎样的记忆,才会让他们四个一起选择放弃?
鼠尾草的味道传入鼻尖,程诲南抬头,发现面前站着他心心念念的柯玉树,正拉着自己的手臂。
“你是来跳崖的吗?”柯玉树问。
山顶最高的雪松旁边就是悬崖,这一跳下去自由落体至少半分钟,还能享受一下蹦极。
程诲南摇头,后退一步,轻轻挣脱开柯玉树拉着自己的手。
“谢谢你的帮助,刚才我应该沉浸在过往的记忆里,没能提前预知到你的到来。”
柯玉树挑眉,这老狗又在装绅士了,他不介意配合。
“怎么说?”
“那些记忆太疼痛,所以我们一起选择了忘记,而且我还想起了联姻的真相。”程诲南说。
柯玉树也恢复了这段记忆,那个善良的女人为了让他能在柯家有话语权,指定柯家跟瑟莲家族联姻。柯先生和秦女士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也更加坚定了柯玉树想要逃离的决心。
“真相是你们当时都同意联姻,让我选一个人,但后来却只有程栖山一个人同意。”
程诲南表情依旧没变,笑容如沐春风地说:“可是玉树,如果我知道联姻对象是你,或者只要要让我见你一面,便不会让他把你抢走,我们三个绝不甘心将未来交到不喜欢的人手里。”
所以他和程雀枝才会抗拒,所以程栖山才会一口同意。
柯玉树:“所以当时你同意联姻,是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程诲南点头,凉风吹起他衣摆,他身上的衣服一丝不苟,给人一种很贵的感觉。
“如果当时是我先见到了你,而你也选择了我,我的所有权利、金钱都会与你共享,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家里人的挑衅。”
他在暗讽程栖山和柯玉树联姻的消息公布后,柯玉树曾遭受的白眼。
“那我之前受到的那些挑衅来源于谁?”柯玉树反问。
程诲南沉默了,因为那些挑衅他和程雀枝也出了力。
“所以没有什么好说的,程诲南已经发生过的事,后悔是没有用的。”
柯玉树向前一步,站在悬崖边缘向下望,此刻的他仿佛身处云间,旁边是深情凝望着他的程诲南。
“我们势均力敌,玉树。程栖山没有我体贴,程雀枝没有我可控,我是和你匹配度最高的人。”
这位绅士从来都不会掩藏属于自己的夸奖,即便夸奖出自于自己之口。
“我知道,”柯玉树看着云,淡淡地说:“我当然知道啊,可那又怎么样?”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
程诲南转头看向天边的云,他觉得柯玉树就像这朵云一样,飘来飘去,他无法触碰,也无法捕捉。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将他的脸吹得一片冰凉,就连他和柯玉树之间似乎都隔了一道屏障,程诲南终于垂眼,泄露了一丝脆弱。
“玉树山顶的风有些凉,我先下去了,你也别吹太久。”他说。
柯玉树看都没看他,只回答:“好。”
风又吹过了好几阵,山顶只剩下柯玉树站在那里,他扶着雪松向远处眺望,眼神越来越清明,心却空茫茫一片。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柯玉树下山有些吃力。
他一年到头都没有生过病,对自己身体的把控相当精准,他知道自己可能要生病了,于是下了山,在程栖山那里要了包冲剂。
喝完,裹着被子倒头就睡。
在这期间,程栖山把晚饭放在门口,柯玉树昏昏沉沉的,但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吃了一半,又爬回了床上。
这场病来势汹汹,柯玉树感觉脑子里蒙了一层薄雾,什么都不想管,只想睡觉。
在梦中,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切的起点,那个山洞。
这座荒岛上布满冰雪,这个山洞成了柯玉树唯一的庇护所,他扶着墙一瘸一拐进入。
视野里逐渐泛起粉色,柯玉树知道他的雪盲症越来越严重了,如果再不接触热源和新的色彩,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忽然,山洞的拐角处烛火跳跃,有少年轻轻扶住了他,柯玉树微微抬眼,居然是程栖山的脸。
少年程栖山也十分沉稳。
“小心。”
再往里走,篝火边,少年程雀枝和程诲南正在为篝火添柴。
“到这里来吧,还有热汤。”
热汤,足以救柯玉树的命了,他也顾不得什么陌生人不陌生人,将热汤一饮而尽,好半晌才手脚回暖,向这三人道谢。
互道了姓名和身份,柯玉树才知道他们一家三口遇了海难,带着仅有的物资流落荒岛。
幼年程雀枝低声说:“不要担心,妈妈会找到我们的。”
但这处荒岛的位置太偏僻,众人都知道找到这里来并不容易,柯玉树更是不指望其余人能救自己,他只希望小叶平安。
他活着已经没有什么念想。
在洞里待了三天,雪依旧没停,周围的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野果和蔬菜也不够四个人分食,柯玉树知道如果发生意外,他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人,于是主动提出外出找食物。
“可你的眼睛怎么办?”程雀枝有些忧愁。
他还小,被大哥和小叔保护得很好,也是向柯玉树释放善意最多的那个人。
“没关系,我的雪盲症已经好了,我会平安归来的。”柯玉树说。
程栖山和程诲南都没有阻止柯玉树,他们身为年长者,自然不像程雀枝那样天真。这种情况总要有人出去寻找食物,柯玉树这个外人是最好的人选。
“我也会去,咱们分头行动。”程诲南忽然说。
柯玉树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离开了山洞,两人分道扬镳。
在漫漫大雪中,木材与食物都被掩盖,周围的枯枝也都被砍尽,柯玉树并不打算在洞周围徘徊,而是一深一浅地向海边而去,兴许那里能捡回什么有用的东西,即便没有,离得近也可以暂时保存体力。
但是到了海边,柯玉树却发现这里也一干二净,只有冰凉的礁石与贝壳,根本不给人活下去的机会,被冲上岸的冰碴甚至还混着黑色的不明物体,让人反胃。
柯玉树看着这一幕,原本燃起来的微弱希望也逐渐消散,他想既然活着那么难,他又何必苦苦坚持。大不了奉献自己,将其余三人救活……
他才不。
他柯玉树从来不做大善人。
于是柯玉树开始思考,要怎样在这小团体当中活下去,程雀枝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还是太难了。
忽然,柯玉树看见大礁石上忽然出现了一位少年,少年穿着橙色的羽绒服,正在向他挥手。
在这座荒岛上出现那三个人类,已经很巧了,再来一个就是惊悚。柯玉树站在原地没动,那少年却直接跳了下来,往他的方向而来。
不知为何柯玉树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少年走到他的不远处,柯玉树才听清了他的声音。
“你们要食物吗?我有。”
第90章 买股倒计时1
90
眼前滚落了五六袋压缩饼干,铝纸包装差点闪瞎了柯玉树的双眼。
“前提是你们必须接纳我,我快要冻死了。”
柯玉树这才看清了少年的脸,他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正处在失温边缘。
柯玉树并没有替三人做决定的权利,但地上的食物就是权利。
“……好。”
“咚——”
柯玉树一同意,少年便一头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把柯玉树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你怎么了?”
柯玉树去扶那少年,刚将他的身体扶正,就对上了一张发青发紫的脸,像是死了多年的尸体,甚至流着脓水。柯玉树被吓得猛然惊醒,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道观的房间里。
“咚咚咚——”
有人在敲窗户,柯玉树缓了一会儿,头重脚轻地下床打开窗,外面的庭华微笑着说:“病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发青发紫的脸重叠,柯玉树一时间有些恍惚,居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碰温度,却在伸到一半的时候,被他及时制止了。
庭华并没有惊讶柯玉树的动作,干脆将头撑在窗框上让他看,直到柯玉树的眼神有了聚焦,庭华才说:“我记得我不是自愿失去那段记忆的,而是从荒岛回来后,发了一场高烧。”
柯玉树的眼皮跳了跳。
“当时我在荒岛上似乎快要冻死了,所以自我之后,庭家再没有让后辈去过于危险的地方历练。”
话说完,庭华还伸出手在柯玉树面前挥了挥,柯玉树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地问:“你所有事都想起来了?”
庭华点头,“对,所有,我都想起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柯玉树,连连后退。
“那他们呢?为什么我的记忆还那么模糊?”
“他们也都想起来了。已经过了两天,玉树睡了两天,是真的生病了。”
庭华从窗口探进来,伸出手轻轻抚摸柯玉树的额头,不烫,他松了口气。
“时间差不多了,你会想起来的。”庭华的眼中划过一抹奇异的光,“那些记忆对于未成年的我们太沉重了,但是现在,可能是这场死局唯一的解药吧?”
确实,死局总需要解药才能被彻底盘活。
“可是,我不懂,”柯玉树眼神一片茫然,似乎又重新做回了之前那个瞎子,“为什么你们不直接告诉我呢?”
“因为那是你的独有记忆。”
庭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玫红色浆果。
“记得这枚浆果吗?我让朋友从枫糖区空运过来的,当地的水果。”
听到枫糖区,柯玉树将浆果接了过来,入口微甜,随即又泛起一阵涩味,他微微皱眉。
“味道很熟悉,我们以前在岛上吃过吗?”
庭华点头,“对,吃过,我们吃了这浆果后一天倒了四个。”
柯玉树:“……?”
他的头忽然开始晕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庭华,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实名制下毒。
“玉树啊,现在你可以继续睡了,希望你醒来的时候能够做出选择。”
庭华含笑看着他,柯玉树在心中狂骂,但他知道现在自己确实应该回到床上躺好,否则可能就要直接倒在庭华面前了。
将自己摔入松软的被子,再回头,庭华已经将窗户关好,他望着房梁纵横交错的木头,脑子更加晕晕乎乎。
“庭华,你真的已经想开了吗?”
认识了这么多年,他们两个太了解对方,永远都能为对方做出最好的选择,即便对方已经身在局中。
就像两只刺猬,互不为难,也因害怕受伤而无法互相取暖。
所以,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柯玉树的眼睛慢慢闭上,在记忆洪流的最深处,他睁开眼睛又回归了那个山洞。
距离庭华到山洞已经第四天了,他们的食物再次耗尽,受过伤的人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特别是程雀枝。
他刚到荒岛的时候,本来就发着烧,现在因为营养不良而水肿,所以柯玉树找来的浆果大部分都喂给了他。偏偏浆果又有毒,等好不容易熬过毒性,程雀枝的病情稳定下来,却也已经奄奄一息。
“我们熬不过明天的。”最年长的程诲南说。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他们都知道,五个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人在野外根本活不了多久。
“是时候做出决断了,剩下的食物刚好够明天,但一点都不会剩下。倘若有一个人放弃,其余人节约着吃,或许能够撑到后天。”
话一出口,柯玉树的心凉了半截,他看着庭华,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与不信任。
对面三个是一家人,两人与他们格格不入,不过程雀枝现在没了战斗力,自己和庭华应该能勉强应付程诲南和程栖山。
程诲南看向柯玉树,似乎想要对他下手,但令柯玉树没想到的是,程栖山居然拦到了自己面前。
程栖山说:“不行,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不能沦为野兽。”
程诲南停在原地。
“小叔,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少年声音坚定,宽厚的背部给柯玉树带来了安定的错觉,好像这个人能肩负起他的生命。柯玉树甩了甩头,将这陌生又令人上瘾的感觉抛弃,严阵以待,时时防备着这三人,却没想到程诲南居然就这么放弃了,转头到篝火边拿起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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