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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秋便跟他口头约定,等他们走之前把水田便宜些卖给他。
*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份的益州已经开始下起小雪。
靖王兵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常胜镇的大河村。
听说这靖王被打回了北方,原本还想在兖州扎根分河而治,即黄河北边他占下来另称帝。谁成想军中突然哗变,最后他只能带上几千精兵仓惶逃回平州。
如今算是太平下来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家。
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汉子、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靖王就败了,被打得一路逃回了平州。”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啊?”
“是啊,四个月就算爬也爬到家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谁都不忍说出口,都盼着自家的汉子能早早回来。
柳花想起相公和两个儿子,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擦了把眼泪。柳方氏也哽咽着叹了口气,如今想想大儿子走得早反而享福了,不然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回来。
“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柳花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莫不是家里来了贼?!
因为平州军三番五次的征粮食,不少人家都缺粮短食,没想到偷到自己头上了!
柳花心里本就压着火,捡起院子里木头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这贼要是被她抓住必定要他好看!
“砰!”柳花踹开屋门,手里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只见屋里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相公和儿子……
第61章
柳花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直到喜年哑着嗓子唤了声:“娘……”
“哎!”柳花控制不止眼泪,嚎啕大哭的把儿子搂在怀里,一遍一遍的答应,“娘在这,娘在这啊!”
父子俩也忍不住流下眼泪,这一路有多艰难,能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一家人哭了半晌柳花放开儿子道:“你们啥时候回来的?吃了东西没有,我这就给你们烙饼子去!”
郑安拉住娘子,神情疲惫道:“先别忙活了,我们刚到家就把剩饭都吃完了,这会儿肚子里撑得慌吃不进去东西,躺下睡一觉,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行,我把炕烧热了,你们爷俩赶紧睡。”
郑安和郑喜年顾不上换衣裳,脱了鞋躺在炕上不一会儿呼噜声就响了起来,柳花点着灶台,烧着烧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相公和老二回来了那幺儿呢?
柳花不敢再细想,低着头把柴火架进灶膛,赶紧给二人找换洗的衣裳。
可越是不想,心里越是难受,好像一根针朝她心上不停的扎着。柳花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自己,相公和大儿子能回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肯定还有不少人都回不来了。
爷俩一直睡到天黑才醒过来,柳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家里剩下的一点粟米全都闷上了,捡了几个没舍得吃的鸡子给爷俩抄了一大盘子鸡蛋,还炖了一只老母鸡,就是瘦了点,家里没有谷子喂鸡鸭了。
爷俩又是闷头吃了一顿饱饭,吃完撑得都弯不下腰。
郑安靠在墙边舒坦的直叹气,“可算是回家了,还是家里好啊……”
郑喜年道:“怎么不见老三?去哪玩了,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柳花收拾桌子的手一僵,转头看向他们道:“你们没遇见老三吗?”
郑安猛地坐直身体,“啥,老三也被抓了?他才十岁上战场能做什么呀!”
柳花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们没见到老三,眼泪顿时止不住的往外流,“年前抓走的,我拦不住啊,我头都磕破了也不放人,就这么给带走了……”
郑喜年低着头拿袖子不停的擦眼泪,心里猜测小弟多半已经没了……战场上他们大人都不好活,更别说弟弟那么小。
一家人重逢的喜悦被冲散,只剩下悲伤。
*
远在千里之外的郑喜田还不知道爹娘为他伤心难过,正高高兴兴的跟着几个小哥们去镇上卖竹筐。
他们这几个小子干活麻利,手脚也勤快,一天最多能编二十个竹筐,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卖百十多文不成问题。
卖得的钱都放在江海这,买粮食、买布料和日常开销,到了年底手里竟然攒下了五贯多钱!
这对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可真是不容易,他们编筐编的一开始手上全是竹子划出来的细口子,洗手都疼。后来慢慢磨成了老茧,现在每个人都能熟练的剥竹子编竹筐了。
到了镇上,同往常一样几个孩子把竹筐拿到杂货铺子里,攒了十天的将近二百个。
本来杂货铺子收不下这么多筐,不过他有个外甥在外头跑商,拿去别的地方卖,这些竹筐还不够嘞。
见他们又来了,掌柜的热情的打招呼,“小后生又来卖筐塞?”
“是,阿叔我们这次攒得有点多。”
“无妨无妨,拿后头院子里,让伙计点点数给你们结钱。”
“谢谢阿叔!”几个孩子拎着一大摞竹筐去了后院,伙计清点完大竹筐是八十五个,小竹筐是一百十三个,价格都是按之前给罗秀卖的价算,一共是一贯五百多文钱。
结了钱,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串一串的数好放进袋子里。然后一起去粮铺买米,他们都是正能吃的年纪,吃不饱饭干不动活,这大半年吃的好个子都窜了起来。
刚来的时候喜田还不到六尺高,如今都长到了六尺二寸了,其他几个小子也变了声,江海都开始长小胡子了。
买了两石的稻米,几个孩子玩石头剪刀布,输的人轮流往家里背,一路上打打闹闹好不快活。
回到家里,江海把攒的钱全都拿出来,满满一大筐铜钱。
“快到年底了,我想着先还给郑叔五贯钱,余下的咱们再慢慢还。”
“行,大海哥做主就行!”几个小子都没意见。
江海便跟柳三富抬着竹筐去了郑家,进来的时候罗秀正在院子里熏肉,见他们来了连忙招呼进屋,“待会儿肉熏好了给你们切一块尝尝。”
江海笑着挠挠头,“我郑叔呢?”
“去林家了吧,待会儿就回来了,你们拿的这是什么啊?”
“我和几个兄弟们攒了点钱,想着先还你们一些,余下的等以后再慢慢还。”
罗秀一听愣住,这些孩子真是的,这钱花出去本都没想过要他们还的……
“快拿回去,你叔不要你们的钱,就还钱也等把你送回家再说,哪能让你们这些孩子还。”
两个小子放下筐就跑了,罗秀拎了一下太重了,这五贯钱得四十多斤重,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让他安排吧。
不一会儿郑北秋就回来,他去林家是商量往回走这户籍怎么处理,是找官府开路引还是直接就这么走。
正常来说开路引肯定是最方便的,他们可以一路走官道回去,途径县城也能进去修整补给。但是开路引十分麻烦,首先要写明缘由,其次还得找人担保。正常是找里长做保,郑北秋自己就是里长,他找谁做保去?
最重要的是,路引办下来花费时间和钱都不少,有这个闲钱不如多买点粮实在。最后两方商议下来决定不办路引了,像来时那般直接走小路回去。
“你回来的正好,快把这筐钱给江海他们送回去。”
郑北秋走上前拎了拎,“嚯,这几个臭小子还没少攒。”
“可不是,我想着这钱就算还也得等回到村里,让他们家里还,总不好让孩子们操心。”
“说的在理,我把钱给他们拿回去,再攒攒走之前买个骡车。”郑北秋拎起篮子就要走。
“等会,把这块熏肉一起拿过去,刚才让他们拿也没拿,撒腿就跑了。”
郑北秋笑着接过肉,拎着钱给送了回去。
过来的时候几个小子正在做饭,他们五个人是轮流做饭的,今天轮到柳三富负责掌勺,喜田在旁边烧火。
看见郑北秋过来,连忙站起身打招呼,柳三富一开始有点害怕郑北秋,见到他就想起二哥说这人没按好心,跟爹爹告他黑状。
可人家确实花钱把他救下来,还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所以柳三富打心底感激他,叫罗秀的称呼也从原来的嫂子变成叔父。
“叔,你咋来了?”江海从屋里出来。
“这钱你先拿回去,咱们过完年二月份动身回老家,你们再攒攒到时候去镇上买辆骡子车,不然两条腿走回去可不容易。”
江海一听这话在理便没再推拒,“那等我们回了家再攒钱慢慢还给您。”
“不着急,你们这段时间有空就多备下点粮食,不然这一路买粮太贵了。”即便郑北秋有钱也供不起这么多人吃喝。
“哎,我们省得了。”
*
一晃这一年又过去了,算起来他们从老家出来整整两个年头了,也是在益州过的第二个春节。
今年照比去年人多也更热闹,孩子们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好不开心。
本来李家兄弟还犹豫要不要回去,李老爷子一听差点扇儿子大耳光,“不回去谁给你娘、你爷、你奶上坟烧纸!那死在路上的孩儿们,你就叫他们在那当孤魂野鬼?”
俩人一听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爹俺知错了,回!一定要把孩子都带回去!”
烧完爆竹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一想到再等俩月就该回老家去了,都说不出的开心。
“也不知道家里的院子怎么样了。”李松道。
他家住在镇上,日子算是比较好过的人家,有四间青砖大瓦房,还有一间杂货铺子。
当初走得匆忙,家里的东西机会都没带出来,只拿了些细软和银钱,若是家里的东西还在的话,回去继续经营日子就好过了。
小凤道:“我们也盼着回去再开包子铺呢,虽然累点但好歹日子过得踏实不是。”
“没错。”
至于林立,等他回到冀州府应当就官复原职了,与他们这些人算是彻底拉开了距离。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神奇,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聚在了一起。
爆竹烧的差不多了,大家伙各自回家守夜去,小闹和小鱼早就困了,小哥俩抱在一起躺在床上眼皮直打架。罗秀给他们掖好被子,不多时就睡熟过去。
唯有小虎一直沉默的坐在火盆旁边烤着火,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郑北秋抱了一捆木头进屋,拍怕侄儿的肩膀道:“不困啊?”
小虎摇头,“睡不着。”
“咋了,心里有啥事跟大伯说说。”
小虎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大伯,回去后……我还能跟着你和伯父吗?我能干活,我也能帮叔父看弟弟,我还会烧火做饭……我不想离开你们……”小虎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头发,“哭啥,大伯也没说不要你。”
这两年时间的相处,早就让他们成为一家人,若是他想离开郑北秋心里才难受呢,听着侄儿这么说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至少知道自己没白疼他。
“行了,不哭了。”
小虎抹了把鼻涕眼泪,忍不住问:“大伯真不撵我走吗?”
“你愿意跟我们就留在我俩身边,要是想回去找你爹娘,我和你叔父也会不拦着。”
小虎摇了摇头,“我不想找他们,我就想跟你们在一起。”
过了年他都八岁了,家庭的变故让他早早成熟起来,他并非是没良心的孩子,也知道娘亲生养他一回不容易。
可自打记事起就跟在奶奶身边长大,后来亲眼看见娘亲把奶奶推倒摔死,心里对杨氏爱恨交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至于爹爹……小虎不知道他还活没活着,就算是活着也不愿意跟他过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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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日子仿佛突然就快了起来,妇人们忙着准备衣食,汉子们喂养牲口修理马车。
张林子的媳妇冬月初二生了个大胖丫头,给他高兴地不行。
如今要回家了,特地把骡车上订了个竹篷子,像一间小屋子似的,等走得时候娘俩坐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省的遭罪。
郑北秋也把自家的马车修整了一下,来的时候一路颠簸,两扇车门都有些松动了。
修好后又在里头添了张小桌子,等走得时候还是小凤带着妞妞跟罗秀坐马车,行李和吃食都放在骡车上。
抽空还得去一趟镇上,把家里养的鸡鸭都拿去卖了。
原本罗秀是打算杀了做成熏肉,但是听说鸡肉风干后太柴不好咬,不如卖了换成银钱方便。
卖了钱买油盐酱醋,路上这些东西都缺不得,现买的话不一定能找到城镇,就算找到价格也不知道有多贵。
郑北秋也跟王家敲定了地的价格,把几家开垦的三亩水田都卖给了他,一亩地作价三贯,几家人加起来一共是九贯多钱。
林家见状也把自家的两亩水田也卖给他们了,钱不够拿粮食抵的。
至于山上的田地,许家人始终没动静,郑北秋便没再问他,而是去附近一个叫矛头寨的一个羌人寨子跟当地人说了一声,原本对方不想买他们的田,凑巧遇上当初在镇上帮忙治马的羌人巫医。
那个汉子也记得郑北秋,两人鸡同鸭讲的半天,还是寨子里一个会说汉化的人帮忙翻译明白。
他一听郑北秋要回老家去,想把开垦的田地卖给他们村,价格也公道,巫医还挺高兴的。
当地一亩上田至少卖六七贯钱,中等田地也得三贯打底,郑北秋他们的田开垦的很好,一亩地的价格才三贯,自然是愿意买的。
最后商量妥当写了契书,将北望村的三十多亩田地全都卖给了他们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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