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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他们家好像先前春闱就是这样的,也不怕这些举子之后考上进士、当上官。”
“进士哪是那般好考?就算真的考中了,难道这松山客栈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声,柳三石身上的火气渐渐被忧虑取代。虽然这些年做了生意,他不再像是以前还是普通农户时那般气短。
但他行事,还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愿主动惹事。
隐隐听见这周围客栈都已经没有空房,而且松山客栈本就有靠山后,他心下便打起了退堂鼓,想着不如吃了这个哑巴亏算了。
当时商队的陈老板帮他们选这个松山客栈也是有缘由的。
松山客栈位置优越,离京城贡院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而且就陈老板所言,这家店还算干净,床铺舒适,热水打得也及时。
他估计也没想到这个客栈临了会来这么一出。
若是离了这松山客栈,恐怕确实更难找到更好的客栈了。
在柳三石即将妥协的时候,云宝却忽地站了出来。
云宝外貌本就瞩目,他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神色淡然,瞧不出怒色,举止亦是不卑不亢,但他话里的棱角,还是透出了他谦谦外表下的傲意。
只见他略一拱手,直接道:“做人做事,应以诚信为先。贵店出尔反尔,实在为人所不齿。这般客栈,某也不敢入住。既然此店不留人,那我等便告辞了。”
旁人听了,都惊讶于他的果断。
有人见他好看,忍不住劝道:“小郎君,可莫要意气用事啊,春闱面前,受点委屈就受了,你要是离开这间客栈,在这城墙内,可就不好找到别的客栈了。”
云宝感知到善意,对这人笑着道了声谢,脚下步子却没有停下,真的就这样转身打算离去了。
他气质如玉,不仅是温润如玉,也是刚直如玉。
就算是在京城里,也很少见他这种真正如玉般的公子。
看见他走过来,围在客栈门口的众人都不由让开了一条道路。
随后柳霁川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声“哥哥”后,就跟着他出了店门。走之前,他还恶狠狠地瞪了那店小二一眼,就差张牙舞爪了。
柳三石和谭叔对视一眼后,也没有说什么,当即带着人和行李跟在了云宝身后。
小二方才被云宝明里暗里说了几句,看到他们一行人真的走了,倒也不急,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道:“傲什么傲,到时找不到别的客栈再想回来,求都求不到现在这个价格!”
云宝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店小二的话,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许多人都言云宝菩萨心肠,可心善不代表他是能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事实上,云宝的性子可能比谁都硬。
他从小就被人娇宠着长大,而且又有一整个世界作为底气,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分委屈?
没被养成作威作福的性子,其实已经是他天性纯良,加上遇到了几个好先生的结果了。
这不,看他擅自做了主,柳三石也没怪他,反而跟哄小孩一样地哄着他:“云宝不气不气,爹肯定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
那松山客栈实在不是个东西!
咱找个茶楼酒馆,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爹和你谭叔再去到处找找看,有什么合适的地儿可以租下。”
明明十六岁了,柳三石哄他跟哄六岁小孩也差不多。
不过云宝就算是只有六岁时,也不会自己任性,却让自己的亲爹给自己兜底。
他听了柳三石的提议,摇摇头说:“爹,莫急,我有法子。”
“你有法子?”柳三石纳闷。
他知道自家儿子很聪明,又能得神仙入梦,但是神仙还管得了云宝住的地方?
京城里面肯定还有空房子、空院子,若是砸钱定然能找到住的地方,只是如非必要,柳三石也不想太过浪费钱。
他们身上的盘缠虽然带的多,但是出门在外还是得精打细算。
此时此刻他只恨自家生意做的还是不够大,导致在京城只是通过几个行商和一些酒楼有些生意,没有可供落脚的地方。
那些行商自个儿也都只是住在码头附近,给不了他们什么帮助。
云宝没有告诉柳三石自己的法子,只晃着脑袋说:“咱找个茶楼酒馆,爹你带着弟弟先去歇着。等我的好消息吧。”
被反当小孩照顾的柳三石:“……行吧。”
一行人果真找了个茶楼,也没去远,就在松山客栈对面不远处的清茗轩找了个位置。
柳三石和谭叔带着两个下人在座位上坐下了。
柳霁川却没有乖乖等着云宝,而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云宝身后,想办法找住的地方去了。
云宝其实也没有去别的地方,只是在街上找了个书画摊子,将人的摊子租了下来。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砸钱去找入住之所,那只能拿出一些别的可以吸引旁人的东西。
他上京赶考,身上虽然没有带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他有一技之长呀!
刚才在松山客栈围观的一些人,此时还没离开这条街。看到云宝出现在一个书画摊子上,他们又好奇地围了过来,问云宝这是在做什么。
别说他们好奇,其实柳霁川也好奇,两颗葡萄大的眼珠子疑惑地看着云宝。
云宝一笑,朝大家解释道:“我身无长物,但有一笔可画龙点睛,亦可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只需一处落脚之地以做交换。”
听到云宝这么说,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狂”!实在太狂了!
只听过他人吹捧某某可“画龙点睛”的,从未见过有人这般自吹自擂。
云宝虽年轻,但年少轻狂也没有这般狂法!
这样的“狂”,倒叫人群中有些人来了兴趣。
其中一个戴着白玉戒指的中年男人,走出人群问道:“你说你可以画出心念之人的音容笑貌,那你可能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若能,我在两条街外有一座空院子,借你一住又何妨?”
第65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八天
京城不愧是京城。
云宝虽然想要靠卖画换取住所,却也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只是在街上吆喝一声,就会有很多人挥舞着房契找上门。
他已经做好准备,若是无人对他的画感兴趣,便再寻他法寻找住处。
可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过是刚租下书画摊子,就有人上前搭话,还说自己在两条街外,有一处闲置的小院。
贡院的位置虽不在京城的中心,但京城寸土寸金,能在这种地方拥有一处闲置院子,已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富贵。
只是此人的要求实在苛刻,他话音刚落,摊子边上的许多人便连连摇头,直说“不可能”。
“凭空画出已逝之人的画像?这谁能做到?”
“就是啊,再不济也得给个生前画像作为参考吧?”
大家都觉得这中年人是看不过云宝口出狂言,故意为难他,也都认定云宝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可偏偏,对于中年人所说的事,云宝还真有几分把握。
说实话,云宝在书画一道,并未展现出太过卓越的天赋。
但于他而言——
他本身就立于无数巨人之上。
幼时,云宝学画连笔墨都难以控制,画人只能画出一坨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
好在随着年岁渐长,在张三多和沈观颐的指导下,他渐渐学会了控笔、勾勒、上色,逐渐对丹青一道有了些认知。
那时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所学的丹青,和梦中世界常看到的画作有诸多不同。
这并非说梦中世界没有水墨画,只是他发现梦中的大多画作会更加立体,仿佛把现实搬进了画布。
这立刻引起了云宝的兴趣。
云宝本就是个乐于分享的孩子,当年主动提出要跟着张三多学画,便是想把自己的所见所得画下来,分享给旁人。
无疑,梦中的一些画作风格,更有利于他的分享。
接触到这些画作后,他便想办法钻研起其中的绘画方法。
在此过程中,他接触了素描、人体结构解析、透视之法……还有刑侦模拟画像。
他接触后者,实属巧合。
这种巧合,就像梦中人们点开手机想要搜索一个知识点,结果一打开手机就被软件推送吸引了注意力,等想起他们原本的目的时,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云宝某次本是想学习人像五官的绘制,结果找到了侧写画像相关的书籍。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将书上内容尽数记下,并且自然而然地消化完毕……
奇怪的知识增加了!
云宝本以为自己或许一辈子都用不上这本书里的内容,没料想峰回路转,如今在贡院前能不能找到好住处,全看这书上的内容是否真实可靠了。
在摊子周围人的一片质疑声中,云宝表情不变,只对那中年人说:“我不敢保证真的能画出逝去之人的样貌,但愿意一试。”
这话一出,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啊?眼前这少年真的要画没见过之人的画像?
不少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们望着云宝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觉得他不像是随口乱说。
可无论怎么想,他们都觉得这种事情不可能做到呀!
就连那中年人也未曾想到,云宝真的会答应这般离谱的要求。
正因要求太过离谱,众人反倒没敢出声质疑,只打算看看云宝到底要怎么做。
大家就这样静静看着云宝摊开宣纸、拿出画笔,准备动笔。
值得一提的是,云宝取出的工具里,还有炭笔。
不过大家伙儿对炭笔的出现并未太过惊讶,只因时下早就有炭笔流传,且作为绘画工具存在许久。
画师在进行白描之前,先用炭笔打底,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云宝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拿着炭笔,开始询问中年人:“不知您想要画的人是谁?”
中年人下意识答道:“我……想再看一看我的母亲。”
听到这话,云宝心下一动,不由跟着想起很久不见的林彩蝶。
他将声音放柔了些,又追问道:“令堂离世多少年了,您还记得她有哪些特征吗?”
跟随云宝的声音,中年人逐渐陷入回忆。
可回忆着、回忆着,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太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他说母亲在自己十几岁时便已离世,他只记得她常穿着藕粉色的衣服,有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满含暖意。
中年人这般说着,突然对上了云宝的目光,不知怎的心头一动,想说“就有点像你现在的目光”,但这话实在唐突,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提及母亲的往事,他不知不觉便多说了许多,可对于母亲的样貌依旧模糊。他唯有一点印象深刻——他母亲的眼底下,有一颗痣。
这位中年人许久未曾和旁人这般聊起自己的母亲。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他心底里越发平和。说到最后,他心想,就算云宝画的母亲不是那般相像,自己其实也愿意把院子借给云宝。
他方才站出来,是因为云宝的狂妄,可真的和云宝接触后,他才发现云宝并不是他所想象中的那种嘴上没毛、只会说大话的年轻人,而是更加温柔的、沉稳的,像是水一般的人儿。
他方才那般夸耀自己的画技,恐怕也只是迫不得已,想要引起旁人的注意。
这般想着,中年人看着云宝,竟对眼前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宝放下手中的炭笔说:“好了,我先画了草稿,您看看,我是否抓住了令堂的神韵?”
中年人没有真的指望一个从没见过自己母亲的人,能够画出母亲的样子。他接过云宝手中的画稿时,没有太多想法,可等他定睛一看,他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颤抖着双手,凝视着画中人,声音哽咽地说:“像,实在太像了!”
此时此刻,画像上的人,就像是穿越了无数时光,与他重新对上了视线,让他不自觉想起了年少时和母亲在花园中嬉闹的时光,也让他好像借着瞳瞳日光,重新看清了母亲的面容……
云宝所画的人,或许并非百分百形似中年人的母亲,却精准画出了他心中母亲的模样——温柔美丽,温婉大方。
只看这幅画像,谁能想到云宝小的时候能画出一团黑的全家福呢?
见中年人这般模样,围观的众人哪还不知晓,云宝是真的画出了已逝之人的容颜,纷纷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
就连不远处的松山客栈,都听到了摊子上的动静。
松山客栈的小二听到声音,远远望见人群中间的云宝,露出了纳闷的神色。
等了许久,直到摊子周围的人陆续散开,他才拦住了其中一个朝客栈这边走来的人问道:“这位兄台留步,刚刚那个摊子上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拦住的人一脸新奇地答道:“可真是奇了!你不知道,刚刚摊子上有位小公子,好像是进京赶考没有住处,便靠着自己的画技,凭空画出了一幅已逝之人的画像,打动了一个客商,叫人借了一处院子给他!”
听到这话,松山客栈的小二发出一声疑惑的:“啊?”
待他拦下的人离开后,他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他前脚赶走的客人,后脚就用一幅画找到了落脚之地?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痛,并且隐隐心虚了起来。
这大抵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拒在了松山客栈之外……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亲自作画打动一位京城客商,那难道能是普通的画吗?
刚刚被他刁难走的人,不简单啊!
虽说他都是按照东家的规矩行事,但要是他真把什么人物拒之门外,东家第一个迁怒的不还是他?
云宝并不知道松山客栈小二内心的忐忑。
他给中年人画好那幅画后,便高高兴兴地收摊,带着柳霁川去接自家的老父亲和谭叔,准备一同前往他凭本事赚到的落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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