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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时间:2026-03-17 08:05:04  作者:好运六号楼
  带我触碰眼前最明媚的绚烂。”
  尾声落下,简单干净的乐曲就此结束,早就该取下的耳机却依旧保持着原样,邓靖西彻底没了睡意,他依旧闭着眼睛,却不再强迫自己随着熟悉的词曲调入眠。
  记忆趁着头脑停摆的瞬间趁虚而入,藏在脑海深处某些片段在一片黑暗里开始出现,然后越来越鲜艳。慢腾腾走在上下学路上的两个背影,盛宴阳捧着东西傻乐的表情,还有他探身出窗台,拿着根由扫把和塑料瓶改造的抓手拼命去够外头那朵开在梢头的粉色玉兰,轻轻和枝摘下,然后向着楼下飞快跑去的画面。
  埋在座位角落里,遮掩着血痕淋淋的两条手臂呆望窗外的那个影子已经在真正结局出现后变成了彻底的过去式,想到盛宴阳,邓靖西终于不再习惯性地找出他最失魂落魄的模样来追忆。曾经无数次听过的,只是个片段的哼唱变成一首完整的歌,他实现了他当年看似不可能达成的所有诺言,让同属于听众中一员的邓靖西,也于评论中所说的那样,在深夜里为了这首温和平静的歌而失眠。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几句歌词,是在盛宴阳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杂记本封面,几行小字未经删改,在他遍布墨团的小本上显得尤其隽秀。
  那时候,重庆已经进入真正的春天。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春秋短暂,连带着春日里温度刚刚好的太阳,还有各种蓬勃生长的植物一起,绚烂的时间短得都好像昙花一现。为了尽可能享受春光,山城居民们几乎会趁着每一个放晴的好天气四处走走看看,阳光所及之处,遍地都会生长出追着阳光走的人。
  但这些人群里,不会包含绝大多数时间都得被关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对于邓靖西来说,那个春天他和班里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只能通过体育课或者每节课后的间隙,透过操场的围栏,亦或是教室正对着嘉陵江畔的窗口,来融入这个很快就要被高温取代的春季。
  撑着脑袋,刚结束一节数学课的邓靖西眼皮打架,安静的教室里大多数都是和他一样困得不行,趁机补觉的同学,沉浸在那股绵长的睡意里,他将脑袋转向窗户的方向,在一阵一阵带着河水气味的和煦暖风里默默闭上了眼睛。过了会儿,他感觉到有人连带着自己和椅子一起撬动,从身后挤进了里头的位置,却依旧没有醒。
  意识越来越模糊,直到那片落在脸上的,暖烘烘的阳光骤然消失大半,一阵低低的哼唱取代了方才的所有出现在耳边。邓靖西在挣扎之后睁开眼,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盛宴阳正戴着耳机低头写写画画,见他有了动静,一脸兴奋地将那个小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你醒了啊,正好正好。”写钝了的铅笔指了指干净的页面,盛宴阳满眼期待看着睡意惺忪的邓靖西:“我新写的词,配我前几天那段调,你觉得怎么样?”
  邓靖西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眼前才恢复清晰。他迟缓地接过盛宴阳递来的笔记本,看着上头那几句新鲜出炉的词,言简意赅的评价说,挺好的。
  “真的?我刚写出来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的,再回头看就感觉有点矫情。”盛宴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常见的扭捏,确认般又问了他第二回:“你真觉得挺好的?不是在故意捧我吧?”
  “……捧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邓靖西打了个哈欠,又瞥了眼那几句词。他一边往桌上趴一边闭着眼睛转头,背对着盛宴阳,不想再继续跟他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你要是还想找人帮你看,建议你去楼下二班。萧同学语文回回第一,他比我权威。”
  “嗯?看什么?什么权威?”
  邓靖西蓦的睁开眼,满身热汗的凌衡变戏法似的出现在眼前。提着几杯冰镇奶茶,他同林誉一起站在座位外头喘着粗气,一边接过邓靖西递来给他擦脸的纸,凌衡一边低着脑袋在手里的几杯东西里寻找着什么,最后挑出其中一个,戳开吸管,放到了邓靖西面前。
  “吃人嘴软,喝了我的饮料就不准说我喊外送了。”
  “……”
  天气越来越热,学校食堂里的小吃已经渐渐跟不上学生们对冰凉甜点追求的脚步,于是乎,校门外的各种小吃店再发力,开发新业务,提供外送服务,只需要提前跟店主发个信息约好时间,他们就会提着做好的东西送来校门前。
  本来,这该是项店主和学生互利共赢的好事,奈何学校夹在中间做媒介,各大主任们偶然见识过几次校门前成堆的各种小吃饮品,不知道哪门子灵光一闪,想到通过这种方式抓违规使用手机的缺德办法。一开始,学生们毫无防备,被偷藏在保安亭里的纪检老师当场抓获一大批,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很快的,舍弃不了冰饮的大家就发掘出学校里各个不惹眼,却能与外界交接物资的角落,一来一去同老师打起了游击战,近期正是火热。每周升旗仪式都有人因为这事被当众曝光,下达个不轻不重的处分以示警戒。
  但邓靖西不让凌衡喊外送的原因倒也和处分没什么关系。
  面前的奶茶开始往桌上滑落水滴,看一眼旁边和林誉有说有笑,商量起晚饭要不要干脆也喊个外送的惯犯本人,邓靖西转回目光,原本想就此忍下,却被前头课桌抽屉里那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一次又一次晃入眼帘。
  明灿灿的鹅黄刺痛他眼睛,邓靖西忍无可忍,站起身来,端起桌上的饮料原样还到了他手里。
  “学生会最近配合那些德育处的老师到处抓点外送的,一次两次躲过是你运气好,再继续下去,要是被喊去当众检讨,到时候别再来怪我没提醒你。”
  “……嘁,你平时校服都不穿,干嘛对我上纲上线。”
  捧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凌衡和林誉在上课铃打响后回到原位。震得人瞌睡全无的广播声音里,邓靖西听见旁边被奶茶塞住嘴巴十分钟的人忽而幽幽开口,用方才自己调侃他时同样的口吻说,一个人喝两杯,很容易发胖吧?
  邓靖西瞥他一眼,又扫过一圈前头还在喝个不停的凌衡,没说话。
  “但你其实巴不得他长胖发福吧?这样就不会有女同学找上门来送礼物表白,你也不会着急上火生闷气了。”
  邓靖西这次连眼睛都没动。
  很快的,原本安静的教室里在一声磕碰声后接连传出一阵停不下来的咳嗽。
  凌衡同其他人一起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看时,就只瞧见因为被踩了疼了脚又呛了奶茶而面色发红的盛宴阳,以及他旁边处变不惊,一动不动的同桌。
  ……怪怪的。
  抱着怀疑的态度,凌衡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多停留了一会儿。转过去之后没多久,林誉往后传去一张纸条,上头的字迹出自凌衡,询问他要不要和他们晚上一起吃烧烤,上次夜里他们去过的那家烧烤店味道不错,他当时留下了老板的电话,问过以后说能送。
  盛宴阳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加入他们的聚餐。把东西递回之前,他想起旁边默不作声的人,戳一戳他肩膀,在他扫过上头那句话以后才答对方说了不。
  出于个人原因的拒绝被盛宴阳当成向邓靖西表衷心的助力,但他没有想到,自己碰巧没有加入的一顿饭,竟然闹出那么大的乱子。
  下课以后没多久,凌衡带着一大包吃食兴高采烈跑回教室,只字不提被他甩在背后的,那一番激烈的你追我赶。直到第二天教导主任带着监控视频找上门,其他人才知道,原来那顿烧烤是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拿进校门,东躲西藏上蹿下跳,把几个追在后头的老师学生当猴子一样戏耍摆脱,才拿进教室,大快朵颐的战利品。
  教室门外长达一整节自习课,四方混战的思想教育课同样让教室里的一干人等看了个十足十的热闹。那天,邓靖西没有去画室训练,他看着凌衡从出门到进门,最后领着几张全新的学校笺纸回到座位,在他前头僵直坐完了那节课最后的几分钟,又在下课后同学们离开得七七八八后别扭地转过身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趴在凳子边上,眼神闪烁地看着他。
  此时无声胜有声,十几秒的对视后,最终还是以邓靖西先心软为终局。
  他叹口气,问他打算怎么办。
  “……你居然没数落我不听你的话。”
  “你要是实在想听,我现在也可以补齐。”
  “算了,齐老头刚给我妈告了状,今儿个回去有得听,你现在先让我松松气。”
  被数落累了的人趴在他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无精打采。邓靖西盯着那双露在外头,正有一搭没一搭眨着的眼睛,过了会儿从课桌里翻出饭卡,而后起身,去拉他手臂。
  “干嘛?”
  “吃饭。”
  也是,人是铁饭是钢,为了这点小事饿肚子,那不是凌衡的生活准则。
  跟着邓靖西跑了一趟,又挤出点时间去操场看了出粉紫色的落日晚霞,坐在绿茵场边的观众席上望着天,如火如荼的一整片同不远处花坛里那片春风里盛开的花朵一起落进他眼里,一回头,已经穿上校服的少年安静陪在他身边,见他看向自己,邓靖西用回望当做回应,眨眨眼,问他怎么了。
  “……没事。”凌衡突然有点愤懑不平:“就是觉得,本来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的跟你一起坐这儿放放风,结果就因为叫了个烧烤,好好的周末就得赔进去写检讨,一想到这个那几个老头尖酸刻薄的嘴脸,我就感觉煞风景。”
  “行了,已经都这样了,别再去想已成定局的事。”
  眼见着趴在膝盖上的人半天没说话,脸上挂着少见的气闷模样,邓靖西后仰着身体,双手撑在地上,堂而皇之躲在那个浑然天成的视角盲区里偷看着凌衡的小半张侧脸。几个月前自己亲手修剪过的头发又长长些许,坚挺着往前生长,巧合般与班上那本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明星杂志封面发型重合。
  锐气,锋利,光芒万丈却不至于让人灼伤,一直以来,邓靖西对凌衡的外表和性格评价都大致如此,他几乎不会有什么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哪怕是做题看书,也总是包含着许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动作,符合自己对他的初印象——一只动个不停的人猿。
  但现在……
  邓靖西觉得,凌衡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
  操场是一个学校所有活力的聚集地,没有屋顶,没有窗,哪怕围墙圈起一遭难以越过的横梁,但只要像他们一样坐高,也能轻易看见校园之外,围城之外的世界。
  头顶的云在流动,绿茵场里被踢来踢去的足球总在半空中飞,跑道上三三两两转着圈的学生,还有他们头顶那颗被风不停吹动叶片的大黄桷树,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动的,在发出各自存在的声音的,但一向比谁都吵闹的人却在这样绝对运动着的空间里难能可贵地相对静止了下来。看着凌衡被夕阳映红的脸颊,还有他随着风吹自然眨动的眼睛,邓靖西忽然觉得,他像个活在世界秩序之外的小外星人,他有他自己的轨道,自由地航行。
  就像所有初次发现某个定律的科学家那样,邓靖西也想试探着对凌衡做出某些干扰,以证明眼前的一切是否是无法改变,真实存在的自然法则。伸展拉直的耳机线替代了望远镜,音符流淌进最新发现的星系,他看见原本静静漂浮在宇宙中的星球又一次开始运行,而终点是自己。
  贴在他耳边脸颊上的手指在暖风里染上躁动的春意,凌衡转过头来,同邓靖西对视的一瞬间,塞进耳朵里的那个异物恰好就开始播放起天时地利人和的乐曲,随手点下的播放键,轻而易举就胜过了电视剧里一整个团队努力后的选曲。
  “这是首挺老的歌,虽然不怎么爱听英文,但是这首你应该也会……”
  “邓靖西。”
  “嗯?”
  柔和的女声,缱绻的晚风,旖旎的晚霞,还有面前那双面向广阔天地,却只容纳自己在中心的眼睛。原本英语就不好的凌衡一句歌词也听不清听不懂,乐曲音调里将他的耳朵全部填满,他甚至都听不见邓靖西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无数次交汇的视线却在音乐和晚霞的包围下生长出不同寻常的部分,信任,依赖,还有只会在他面前产生的错乱,凌衡喃喃低语,是恳请,也是确认。
  “今晚……”
  “我想你陪我一起。”
 
 
第36章 交白卷得满分
  然后,那天晚上就什么也没有发生。
  邓靖西看似合理的,跑偏的,有关于某些少儿不宜的想象很快在回到教室后凌衡将那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掏出来后消失。下晚自习,两个人刻意放慢了动作,等到人都走得七七八八,楼下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凌衡带着他像往常一样拐入本就不怎么有人的小路,一路直上,到了车棚。
  跟在他身后,还没进去,邓靖西就隐隐约约看见里头有个人影。凌衡没有叫停他的脚步,但他却适时地在门前停下,看一眼里头已经缓缓靠近的两个人,又再次退开些许,直到耳边隐约的人声终于彻底变得模糊。
  那天晚上,凌衡将那份礼物物归原主,还给了那个几次出现在他们班门口,就为了将它送给凌衡的女孩。骑着车,他们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沿着江水修建,也同河道一样弯弯折折的公路,一直到楼下即将分开时,凌衡停好车,却没有再如平常那样在一声拜拜后转身上楼。
  小院里的车棚又窄又小,除了他们俩,根本没人使用。两辆车,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在一盏挂着蛛丝的旧灯泡下站立,邓靖西的手搭在车座子上,想起傍晚时夕阳下那句暧昧不清的邀约,遐想在昏暗之中又开始毫无根据地蔓延,直到眼神闪烁的人没头没脑地突然说,其实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
  邓靖西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那个送礼表白的女孩。藏在身侧因为紧张而蜷缩起的手指有些尴尬地松开,凭空捏了几下,才紧巴巴地贴回腿边。奇怪的幻想很快被懵懂年纪关于那方面自然产生的羞耻所取代,邓靖西在夜色下肆无忌惮地红了整张脸,他有意咳嗽两声后再开口,说,那她为什么跟你表白?
  “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觉得很奇怪。”凌衡一拍手,看起来真的很无辜:“而且我总觉得她好像对我也不是很熟,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
  “前两天一直收着那个礼物,也只是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真是无辜的,苍天明鉴。”
  抿着嘴,忍着那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不自在,邓靖西故作镇定,将他对天竖起的三根手指折下说,行吧,苍天信你。
  凌衡嘿嘿一笑,一把将车篓里的书包甩上肩膀。一句再见还没来得及说出声,跑出去的半步就被人拉着带子拽回,踉踉跄跄,凌衡跌撞上邓靖西肩膀,一抬头,鼻尖擦过他脸颊,热热的呼吸在刹那不自觉停下,与世界断联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邓靖西脸上也流露出一瞬同自己一样的空白,而后很快被带着狡黠味道的笑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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