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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现在想来,我能选择的远不止那一条路,但是……”
但是之后是什么?凌衡终究没能知道那半句欲言又止藏着什么。他看着对面的人眨动眼睛,而后失笑,邓靖西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凌衡几乎可以猜到他下面要说的话,但他不想听,也不需要。
“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凌衡打断了邓靖西,这一次,对方让他说了下去:“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的确,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有关于多年前那点往事的纠结在凌衡的注视和等待之中被催促着消失,邓靖西沉默片刻,没有应和,也没有出声,他仍旧端着那杯热热的咖啡,垂着脑袋,而后凌衡很快听见一声浅浅的笑。
看不见他的脸,凌衡顺理成章认为这就是代表认同。他就那样放心下来,长舒了一口气,主动同邓靖西碰一碰杯。
“既然达成共识,那就说好了,以后别再提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抿一口咖啡,高高兴兴品味道的时候忽然又突然想起点什么:“说到这里……”
凌衡看一看邓靖西,端着杯子的人冲他一挑眉,很无所谓地摆摆手。
“都说到这里了,不打算再说说那里?”
凌衡放心下来,坐直了又开口。
“……邓靖西,你想不想知道……”
“你走以后,他们都去了哪里?”
第34章 难得见晴天
邓靖西知道凌衡口中的“他们”是谁。
当年那件事改变了邓靖西原本就快要铺设完全的人生轨道,将他的生活彻底四分五裂。短短几个月,他被逼着做了太多的选择和改变,于高考后彻底失去与世界相接的精力和心力,断掉所有联系方式,投身各种大小店铺的临时工岗位开始赚钱。
从那时候开始,邓靖西就再也没有见过与学生时代有关的任何人,其中包括与他初中开始就是同桌的盛宴扬,也包括高中变成朋友的林誉,自然,其中也有早已经离开重庆,回了北京的凌衡。
他们……
空缺得太多,想问的,也太多了。
邓靖西张了张口,太多的空白让他对这几句迟来的问候抉择不清,到最后,他也只是笼统的向凌衡询问,他们好不好。
其实凌衡不大知道该怎么样去定义这个“好”。
他想了想,不知道该从哪里跟邓靖西说起过去十年里发生的那些举重若轻,鸡零狗碎的各种事。思来想去,凌衡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到邓靖西面前。
“你……应该还认得出这是谁吧?”
照片上的人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在他头顶落下一片暖色的,干净的光晕。握着麦克的歌手眼神落向舞台下的某一处,面上带着笑。
清浅克制的笑容弧度,是邓靖西以前难在盛宴扬脸上见到的表情。学生时代,邓靖西一度认为盛宴扬和凌衡很像,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以及什么事都不装不进去绕不乱的心,他曾经这样对两人说过,而后遭到一致否认,甚至连理由都出奇的一致。
“说的什么东西,我们哪里像了?你根本就不是真的了解我!”
那时候,邓靖西对那两句是否真的了解的控诉一笑而过,不认同的态度在时光的打磨下一点点变薄,看着那几张照片,邓靖西想,自己当年的确有些不易察觉的轻狂,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成熟,能够一眼看透每个人的本来面目,而眼下,事实也同样证明了他的错误。
“这是他六月开演唱会时候的照片,在北京,我也去看了。场馆不大,但卖座很火热,可以算得上一抢而空。”
“他大学考的隔壁省音乐学院,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因为几首自作曲被他现在的公司签走了。那个公司名头大,但不是特别在意他,可能感觉他没背景,所以一直晾着他好几年,那几年他就自己写歌做歌,卖了几首当电视剧配乐那样赚钱。”
“……说起来,那段时间,我还收到过一次他妈妈打来的电话,接到以后,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想让我去劝盛宴扬放弃这条路,听完以后才知道,她是担心他报喜不报忧,一个人在外地过得不好,才特地来找我询问实情。”
“后来,大概又过了一年多吧,他去参加了一个综艺节目。其实那节目本身的卖点不是他,按他和我说的那样,原本,他也只不过是个用来做铺垫的炮灰。但误打误撞的,那节目火了,他跟着沾了光,后面被更多的观众看见,知名度就跟着起来了。”
“录综艺、发专辑、各种节目邀约,有一段时间,他忙到都没时间回复出一条完整的信息。发在群里的语音总是录到一半就消失,发出时间还总是在深夜。”
说到这里,凌衡暂时停下,留在邓靖西那儿的手机还停在那张舞台照的页面,亮着的屏幕长久无人问津,正一点一点自动变暗,凌衡的纠结随着那束在邓靖西手中越来越微弱的光变得越来越少,赶在重新黑掉之前,他就着邓靖西的手将手机重新拿起,戳戳点点,进入了另一个界面。
与方才的照片不同,凌衡点进了一个陌生的微博主页,看不出姓名的头像和名称,还有二三十万的粉丝,最新的贴文停在好几个星期以前,配图和话题都是在为一本书做宣传。
邓靖西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信息,跟着凌衡的示意仔细将那条贴文从头到尾看完,畅销榜榜首作家全新力作,知名儿童读物,每一个字邓靖西都认识,看下来却还是不明白凌衡给自己推荐儿童书籍的用意。
“你知道这个作家是谁吗?”
邓靖西哽了哽,下意识认为盛宴扬的话题已经结束,总该轮到林誉。但这样的开场又同当年那个努力三年语文依旧只能擦线及格的文学笨蛋没什么太大干系,猜不到答案,邓靖西索性摇了头,说不知道。
“你……应该还记得吧?盛宴扬那时候那个朋友,姓萧的那个,萧嘉稚。”
“这就是他,他现在是个儿童作家,也同时负责书里的插画,前几年也和一些综艺和电视节目合作过,帮着他们一起做后期。”
好久不曾听过的名字,邓靖西仔细回想无果,却反过来意识到,凌衡的忽然提起应当不会只是偶然。在他们所知晓的事情里,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同盛宴扬斩不断关系,而分崩离析的那一年里走散的,也同样将他们囊括在此。
他预感到,自己也许会在凌衡接下来的话里找寻到另一个故事失踪已久的结局。
“他……和盛宴扬在一起了。”
凌衡看着邓靖西,企图在他脸上找出一丝与自己当时听闻这消息时类似的震惊,探寻的目光不加掩饰,用意明显,但看着那张依旧平常的脸,凌衡想,如果他是佯装镇定,那演技的精湛程度未免也太高。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年前吧。”
邓靖西安静了会儿,凌衡依旧像方才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秒,两秒,凌衡莫名的紧张起来。他害怕邓靖西不再追问,害怕他已经不再在意这个自己刻意引出的,别人的故事,害怕他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跟绝大多数得知萧嘉稚病情的人一样,想要盛宴扬选择放弃。
“……他的病,怎么样了?”
凌衡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刚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我问过盛宴扬情况,他说,他的情况毕竟比较严重,完全痊愈需要很多方面的助力。他们分开那些年,他一直在治疗,药物和心理疏导,几乎严格依照医嘱,但看样子,效果应该也不算太好。”
“他们的事,我也不好问太多。那时候盛宴扬找我和林誉出来吃饭,林誉倒是……和以前一样的心直口快。”
回忆起几年前的那次见面,凌衡至今仍然觉得神奇。那时候盛宴扬因为那档综艺人气飙升,一跃进入一线行当,各种音乐综艺和日常综艺邀约应接不暇,他们好久都没能见面。就在他们在群里不断调侃男明星人红是非多的时候,原本忙忙碌碌大半年不见影踪的人却突然在某个晚上在群里投下惊雷说,我谈恋爱了。
那天,凌衡刚结束加班,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这条消息,当即靠边停了车。和他同行的林誉大概情况相似,也很快在群里给出回应,问他谈的是谁?女演员还是女歌手?他们能不能看一眼合照?会不会被杀人灭口?
热火朝天的质问在对方的沉默之中越演越烈,就在凌衡和林誉已经开始百度起“与盛宴扬合作过的女明星”时,对面抛过来轻飘飘一句,是萧嘉稚。
喇叭在瞬间变成哑巴。凌衡看着那条消息,第一反应是后背冒冷汗——他知道了这种禁忌秘密,会不会被他的经纪公司半夜架狙封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想问的,但是手机里面说不清楚。”
“你们都在北京吧?现在有时间吗?出来吃饭,我跟你们慢慢说。”
带着口罩帽子出现在餐厅包房的人一进门就将东西拆了个干净。服务员见人来齐开始上菜,很快就把一桌子填满。房间终于只剩下他们三个,林誉和凌衡对视一眼,默默转向中间的盛宴扬,听他一口气从前往后讲了一个多小时故事,最后双双哑然,彻底说不出话。
漫长的沉默之后,是林誉先开口。
“你这个事,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誉垂着脑袋,眉头拧紧做一团:“但我还是想问,盛宴扬,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这个病,就像个定时炸弹,稍有不注意,或许你回家看见的,就是一具尸体。任你脾气再好,也总会有吵架闹别扭的时候,换做普通人,吵也就吵了,但是他呢?这样的后果你想过没有?你承担得起吗?”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也就只会感叹一句真爱无敌。但这事儿毕竟和你有关,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我真没办法就送你一句百年好合就让这事这么过去。”
“反正,你还是再想想吧,我觉得你真得好好想想,别犯傻。”
一桌子菜冒着热气,却无人动筷。凌衡夹在他们之间,清楚林誉的话不无道理,却也没办法真的开口去劝盛宴扬冷静克制。他在那个混乱的片刻想了很多,他总觉得方才林誉那通话隐隐约约让他想明白了些什么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戳不破那层盖在脑子里的膜,把一切都阻隔不清。
“……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别说这些,我们先吃饭吧,让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沉默半晌,盛宴扬突然发话,他抬起头,素面朝天一张脸带着无法忽视的疲倦,与屏幕里精致帅气,总是面带笑容的模样不同,盛宴扬的状态让林誉和凌衡感到陌生,从认识到现在,他们几乎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我见过他发病,也见过他自残自杀,泡在浴缸里,和个死人没两样的样子,这些我都亲眼见过。所以你刚说的那些,我全部都想过,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天。”
“但我昨天突然就想通了。”
凌衡和林誉突然呆住了,因为盛宴扬哭了。几滴眼泪接二连三越过眼眶阻拦迅速下落,在灯光下变得如此显眼。
“我昨天晚上梦到,那时候我去他家找他,门推开,看见他倒在浴缸里,到处都是血的样子。”
“这个梦我做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我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晚一点出现会怎么样,但是昨天我醒了以后,我坐在床上看手机,看着他现在的照片和他的那些作品,我突然就想说……”
“如果那时候,我再早一点出现,会怎么样?”
盛宴扬的话还在继续,耳边的说话声慢慢悠悠,带着明显的哽咽,在凌衡耳中却全部都变得模糊。他仍旧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持续的失落是因何而起,但他却已经开始思考起那个有关于“早一点”的假设,如果发生在自己的生命里,又会改变哪些事情,哪些结局。
“他那么说过以后,我和林誉也就再没说过什么反对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过还算好消息的是,萧嘉稚的病控制得的确还不错,听盛宴扬说,这几年几乎都没怎么发作过,医生的评估也越来越好,用药一直在减轻,前不久好像……已经彻底停药了。”
有始有终的小说随着讲述落下结局,凌衡像方才期待他的追问一样期待起他的回复。邓靖西会说些什么?不会抒情,大概也不会什么也不说就转开话题,就此离开,凌衡用来判断邓靖西是否听懂自己弦外之音的方式很简单,也从没变过,他看着身边的人于自己的注视中缓缓挪回抛向河对岸夕阳余晖的目光,于最后一缕日光中转过头来,冲自己勾勾唇角。
“有情人终成眷属,皆大欢喜,祝福他们。”
“……你要怎么祝福,你连他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种事情,说了不一定出自真心,不说也不代表不在意。”
与背后景色融为一体,邓靖西同阳光一起融化在凌衡眼里,他看见坐在对面的人带着笑容低下头去,短暂扫过一眼面前已经见底的瓷杯,而后站起身往座椅之外走出两步。
“走吧,时间也不早……”
话没说完,邓靖西先顺着那股拉拽的力道看向自己被凌衡抓住的衣角。他同他沉默着对视,截然不同的两道眼神在触碰的瞬间被明媚阳光交织,无法言说的一切乘势流淌,乘着金色余韵,须臾间,又回归风平浪静。
凌衡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想结束的心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最终搁浅。他同他一起起身向外走,门口的风铃如来时一样被撞响,叮铃铃两声以后,邓靖西听见凌衡说,其实时间早晚都没关系。
“就像以前那样,不管回家多晚,总会有人等着我们回家。”
“你说……对吗?”
第35章 最珍贵的
“重复的年岁里等待雾散,窗外春色弥漫,却总与我无关。
直到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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