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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回东阳镇之前,去了一趟西藏。”
不用解释原因,也不必描述细节,凌衡转过头,借着彻夜通明的夜灯望向远处云雾夜色背后山顶上那座亮着灯光的高塔,山峦影影绰绰的轮廓高低起伏,沿着河流错落延伸出一整片流畅连贯的线。重庆是山城,山多,但山都不高,凌衡见过了真正的高山,回到这里以后,才觉得以前爬得他累死累活的缙云山,原来也只不过是个600多米高的小山峰而已。
“……我去爬一个雪山的时候,高反很严重,走到半路,领队就让我回去,他给了我五分钟,说我要是在五分钟之后还有力气站着,才准我继续跟进。”
“五分钟以后,我没有倒下,最后我爬完了那座山。一下山,就因为缺氧进了医院,后面几天的行程都没好好玩儿,一直躺在车上吸氧,吃药,睡觉,晕晕乎乎,反反复复。”
“但如果,你现在再来问我,我只会说,我不后悔。”
凌衡笑了,笑容混在烟雾背后,让邓靖西感觉自己离他很远,连表情也看不见。萦绕在青藏高原的风雪好像在那个时刻被凌衡缓慢的讲述短暂带到了他面前,失温,谗妄,晕厥,窒息,那些使人失去意识,产生幻觉的症状好像都在邓靖西身上出现,他感觉自己看见了那个穿行在雪地里的影子,背后的高大山脉呈现出黑灰色的岩石本貌,凌衡越靠近它,好像就越要被它吞噬。
“……登顶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雪停了,风变小了,甚至连缺氧的状况也奇迹一样得到了缓解,邓靖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这里,决心要回这里。”
邓靖西没有说话,整个人都停下,唯有手里的烟不停燃烧,越来越短,闪烁的火光是他身上唯一的动点。
“……你现在是不是更确信,我回来的选择,是个错误?”
始终直视前方的双眼在想到那一缕凭空出现的,混着颜料味的柑橘气息时一颤,燃烧在那一刻终结,凌衡变成一缕融化成雨的雪,被风一路吹,一路彷徨,最终停留在邓靖西身边。凌衡28年的人生里去过太多的地方,足迹遍布世界,多美的山川湖海都未曾留下那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北京起飞,北京降落,凌衡从来没有思念过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而重庆是个例外。
以前有外婆,后来又多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大小山峦围困住了原本只扎根在北京的银杏种,每到秋天,就被思念浸泡得金黄,掉落苦涩的果,魂牵梦萦,想要让落叶归根。
“邓靖西,我走不了了。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回来,一次两次,直到我再也回不来。”
“……十年,我留在这儿的那部分自己,都已经长成能遮阴的树了,你要我怎么干脆利落,原原本本的回家去?”
眼泪无声的滑落,轨迹与十几天前伴随着大雨一起落下的那滴重叠。凌衡没有管它,理所应当的觉得它的存在也许和那一次没有区别,没有意义的水滴会和雨一样滴落在地,蒸发后凝聚,再于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完成新的轮回。
而这一次,轮回里伸进一只阻挡命运前行的手,薄薄的茧轻轻蹭过凌衡被吹得发冷发干的脸,再轻抚过他红红的眼尾,秋风厚重,带着生命从新生走向衰亡的寒意,在两人对视的那个刹那穿越横隔在他们之间的时光裂谷,到头来,却也只是留下几缕在风中微颤的发丝。
“……凌衡,我能给你的,已经不剩什么了。”
“但如果你只是想要留在这里,那我起码可以……”
“让你在这儿的每一天,都不再淋雨。”
第32章 再见的序曲
四年前,邓靖西同程倩婷一起将最后一笔债款付清,同对方彻底两清,为了钱连轴转了七年的母子俩终于卸下身上的重担,辞掉那些日夜不休的兼职,只剩下主业以用于维持生活。
又工作了一年以后,程倩婷因为多年的辛劳倒在店里,被店长送去医院检查,邓靖西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醒来,躺在病床上,花白头发,面容憔悴,吊着的输液管看起来都快和她骨节差不多粗细。他付清医药费,感谢过好心的店长,在医院里陪了程倩婷两三天,回到公司一个星期,在工位上写好一张辞呈,但没急着递交。
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放弃好不容易开始走回正轨的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邓靖西的蓄谋已久因为这份恐惧被一直压在心里,程倩婷的病倒成为促成最终决定落下的契机。即使尚未真正离职,邓靖西也仍然决定先告知她实情。话说出口,他以为自己的决定会招来程倩婷的斥责和怒骂,毕竟她和自己经历过相同的一切,但很意外的,邓靖西坐在出租房沙发上同她道出实情的时候,女人只是皱紧了眉头沉默了良久,而后叹口气,走上前,将他抱进了怀里。
“西西,”邓靖西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她以这样的口吻,这样的称谓称呼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他被喊得一愣,微微一扭头,余光就被程倩婷鬓角发间大片的银白给占据:“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为什么?”邓靖西不明白她道歉的原因,一边反问,一边先蓄起一眶眼泪:“为什么对不起我?我们……我们谁都没有对不起谁。”
程倩婷不回答他的话,仍留着针孔青瘀的手轻轻拍在邓靖西背脊上。她太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在感到双手用力环绕,衣衫下仍有大片空余时突然泛起无比酸楚的涟漪。
她切身体会到生活带入自己人生的每一次重击,四处奔忙,毫无顾及别人的闲暇,如今才知道,原来她从小当成小花一样疼爱呵护的孩子竟然已经瘦削成了一根满是伤痕的竹,单薄到什么衣服都无法填满他身体里已经流失的血肉。
离开了苦海,程倩婷才能重新变成一个母亲,拥抱她唯一的宝贝,像小时候那样挡在他面前,抚慰他的伤痛,替他擦去伤心的眼泪。
“很久以前,我也觉得我的天要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去面对这一切,去强撑着伤心,把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再重新过日子。”
“但是现在,我们不也熬过来了吗?一个人最值钱的就是自己这条命,和你自己比起来,辞职算什么?”
“西西,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现在妈妈也终于敢对你说这句话了。你的人生还很长,哪怕从现在再开始,也没有关系。”
那天,邓靖西在程倩婷怀里哭了很久。他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的滑落,直到他力气用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倒在她的怀里。
那晚之后,邓靖西回到岗位上,将工作进行到年终结算到账的那一天。面对老板的询问,邓靖西没有多言,他看了一圈自己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进的单间办公室,看着自己办公桌上工作组组长的名牌,最终也只是留下一句感谢,就转身离去。
离职第二天,出租屋合约到期前三天,邓靖西和程倩婷收拾好出租屋里所有的行李,将钥匙还给房东,地铁换公交,先在北碚短暂落脚。
离职第三天,邓靖西一个人前往东阳镇,原本只是想同当年一齐买下他们房子和店铺的屋主打个招呼,却不曾想屋子和店铺早已闲置多时。他按着当年那个电话号码顺利重新联系上买家,一番沟通交流下来才知道,她已经搬离那里多时,当时选择接盘,也不过是看他们急需用钱,价格便宜,自己也刚好因为工作原因在东阳镇暂时落脚,不过两年后就离开。
挂了电话,邓靖西第一时间先去了银行,在查看了自己卡里的余额后很快又回电过去,问买家愿不愿意再把房子卖回给他。
可以啊,对面答应得相当爽快,说那个地方房子难卖,价格也低,她人已经不在重庆,原先不挂中介,也是懒得为了这么一个房子和一个小铺时常与这边联系打点。
“如果是由你买回去,那就是最好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温柔和善的笑声,让邓靖西眼里莫名浮现起多年前那个面容严肃,却在最终签合同前主动多要下那个原本没有被附加在一起的小门面的阿姨。他记得,她是个铁路设计师,经常跟随团队全国上下到处奔波,如今,大概也已经功成身退,享受起闲暇的退休时光了。
“邓?是姓邓吧?我记得你那时候才高中。”
“嗯,是。”邓靖西默了默:“谢谢您。”
“用不着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行了,过两天我过来一趟,咱们早点把事儿给办了,也省得你们娘俩住酒店,浪费钱。”
自那之后,邓靖西重新开始了东阳镇的生活。因着程倩婷的缘故,从前那些爱在她店里打牌娱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一夜之间又重新回到小小的店里,如同没有十年阻隔般熟练地操纵起牌局。他感恩所有曾帮助过他们的人,经营小店也没想着能再有工作那时的收入,于是把定价放得格外亲民——5块一桌一小时,茶水免费续。
从那时候起,邓靖西记得,自己似乎就从来没关过店。春夏秋冬,风雨无阻,一晃几年过去,由于门口的零食烟酒小柜台收益意外的高,于是亲民政策不随物价上升而调整,他维系着这种收支平衡,略有盈余的日子三年多,印象里,关门这样的事情,眼下似乎还是头一次。
发出去的信息一经确认,就收到了源源不断的理解短信。邓靖西粗略扫过一眼那些说话的人,大多也都与吴阿姨熟识。他没再回复,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很快就往门外走去。
清晨,入眼可见的一切都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白蒙蒙看不太清楚,柔和的晨曦落在地上,像一地亮闪闪的糖纸屑。踏上门口那一小片阳光,邓靖西垂头看着,恍惚里却好像真的听见了细细碎碎的动静,一抬头,同样一身黑衣的凌衡出现在楼梯上,手里正提着袋包在塑料里头的小面包。
他站在楼梯上,被笼罩进那层像梦境一样虚幻的光影,让邓靖西恍惚,很快又清醒。
“早上好。”
“嗯,你也是。”
凌衡走到他身边,将那袋还剩下一大半的面包塞进他怀里,拉了拉背包的袋子,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他,我们怎么过去?
“开车吧。”邓靖西低头看了眼那袋面包:“钥匙给你。”
时隔三天,同一样东西重新回到凌衡手里,那枚小小的,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钥匙在他掌心散发着一丁点凉意,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所包裹取代。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走在前头的,邓靖西的背影,他跟上他脚步,将想问的话第无数次咽下。
熟悉的路线走了很多次,这个时间点,这样的平静,却是再见后的第一回。经过石桥,路过关着门的,邓靖西的小馆,逆着清早起来赶集的人群一路前行到那个小区门口,停着的车好好的呆在原地,上头还是那些灰,还多出些落叶,一点也找不出前几天被开动过的痕迹。
更显得与那个晚上有关的一切,都像是凌衡自行臆想出的一场梦。
从滨江路离开到回到家,凌衡推开门,重新落座上自家沙发时,外头的天都已经蒙蒙亮了。他倒在原地,匆匆看过一眼时间就睡着,他记得,自己闭眼前看到的时间停在五点。
而他再醒来的时候,早上匆匆一见的那缕阳光就已经垂落在下山边缘,凌衡浮肿着眼睛,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看着已经停在六点过的时针发了一会儿懵,才缓缓坐直起来,一点一点重新变得清醒。
记忆随着意识一起回笼,凌衡记起头天晚上发生的所有,第一件事情就是摸出兜里的手机。一大堆想要确认的东西在打开屏幕的一瞬间全都有了答案,邓靖西的消息一条一条堆叠在屏幕上,从到家开始,中途消失几个小时,又从中午接着继续,最新的几条停在几分钟前,不长的语音后头跟着个未读的红点,很快就随着凌衡的点击而消失。
“睡醒了吗?”
“起来之后说一声,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谁也没再提到那场争吵,冷战好像就随着那天夜里嘉陵江面的大雾一起迎着日光消散,凌衡能很明显的感到,邓靖西又变回了最初时的样子,却又好像……还留着一些只有他知道原因的坚持。
说不出来为什么,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去追问他原因,凌衡配合着邓靖西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不去深究他突然之间的回心转意,他想,或许邓靖西也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自己的重新出现,习惯有他打扰的生活,也或许是别的,不管是用来做什么,只要不再那么长,哪怕不明就里,凌衡也愿意给。
跟着他上了车,邓靖西依旧坐在副驾驶,他简单收拾一下东西,掏出手机导航,将收到的地名输入,机械女声报出殡仪馆的名字,提示当前略有拥挤的出城高速与预计到达时间,语音结束,引擎发动,车辆缓缓驶入道路,离东阳镇越来越远。
到殡仪馆的时候,太阳恰好彻底出来,破开云雾,从车上下来,凌衡整理好衣服同邓靖西一起往里头走时,无意中瞥见放在副驾座位上的几样东西——衣服,抽纸,还有从自己手上给出去,没有任何变化的那袋小面包。
“你怎么没吃点东西?”凌衡看着邓靖西关好车门,一边往里一边随口问他:“回去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晚,要不要把那袋面包拿上?”
“不用了,不大方便。”
凌衡没再执意劝他,仍然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掠过邓靖西被风吹得有些泛白的脸,那股刻意的疏离感在下一秒对方停下脚步等他上前后迅速消失,凌衡重新回到他身边,在指引下找到了王奶奶的礼堂。
黑白的布置,随处可见的白菊,小声的哀乐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签名,领花,哀悼,这样的流程对于邓靖西和凌衡来说都已经不算陌生。黑白遗照被菊花和线香簇拥在最中央,凌衡记得,他在很小的时候曾听说过一个毫无依据的说法,即直视过遗照里人物眼睛的人会沾染上不详的气息,跟着一起倒霉,或者是被某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小时候,凌衡害怕鬼神之说,十几年前也并没有如今那样规范的丧葬场所,有人离去,家属便会招来那些一条龙服务,在逝者住所附近找块空地,大多数时候也就是小区的道路或是广场上搭下一个棚子,暂停着遗体与遗照,以供后人追思告别。他路过过很多那样的灵棚,每次都会被秦山燕凌进,亦或者是外婆捂着眼睛快步走开。
时间过去,不懂得生死含义的小孩在亲自见证,亲自送走过挚爱以后才恍而明白过来那个说法的真谛,他想,如果他是最初的那个不敢直视遗照的人,或许他只是因为太害怕这最后一眼,会让失去终点的,无尽的思念在瞬间决堤,不说再见,或许,他也就能够固执地将那段有悔有憾的故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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