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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反复浸泡出同一个幻影,凌衡彻底将那些带着安慰意图的话尽数否定。失去的痛来势汹汹,他沉溺其中,歇斯底里,浑浑噩噩,无数次责怪命运为什么不肯在他这里打破规律逆行,将爱的人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解不开因果轮回的题,所以他一遍一遍往远处去,去找已经离开的人,去找失了魂的自己。兜兜转转,凌衡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时候,即使病房里的人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他坐在那里,却仍然能感受到自七个月前就始发的阵痛,此刻正再次作用在心口,扯着他尚未愈合的裂痕,让他喘不过气。
是为了病房里的王奶奶,也是为了在余光里看见身边人时,那一瞬间的通透。
他接受不了的死亡从外婆进入老年开始,一天一天,就已经早有预兆。他听惯了生老病死,早就知道所有人都既定的结局,面对外婆的离开,他再不能接受,也能在时间过去后的现在,苍白地用“人总会老去”的理由来勉强搪塞自己再也填不满的那处空缺。
就像凌迟与一刀毙命的区别,每一条新出现在外婆脸上的褶皱,都是附加在刀子上的一道力气,力气堆到了一起,一下子,痛苦看起来就没那么剧烈。
而被凌衡反复批判,无法越过的那场离去,在时过境迁后的今天,在同邓靖西面对面,同另一场有可能发生的告别面对面的时刻,却显得那样温和,那样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意外,伴随着压倒两个家庭重量的砂石与两条活生生性命的葬送,将一切都埋在了那条本不该有人出现的道路上,嘭的一声,燃起的火焰嗅着血的味道迅速蔓延窜起,把一切都烧得面目全非。
没有预告,没有解释,凌衡口中已经被称作残忍的命运,在对待邓靖西时就好像撕破了善良面具的恶魔。它无情地抛出个既定的结局,留下身后满地狼藉和此生无法消磨的悲伤苦痛,让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冀的十八岁少年也一起死在了那场惨烈的事故里,留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本该一切如常的午后。
过了那么久,凌衡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跟邓靖西说一句“感同身受”的勇气,张张口,却还是觉得心虚。
也只有现在,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心甘情愿承认这世界对他的确保留着无尽的仁慈和善良。他试图去设想,每每尝试触及邓靖西那份痛苦的边缘,就感觉自己快要被浪涛巨大的哀恸给尽数吞没。
手机对面的声音带着慌乱的,压抑过后的哭腔,混着背后此起彼伏的哭声,通过听筒传入凌衡的耳朵,纷繁杂乱的声音冲进他的世界,连同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连同那几句冷漠无情的告别一起,刀片一样搅动起凌衡的脑袋。他将头埋进臂弯,已经分不清耳边嗡嗡的轰鸣是现实中机器的运作,还是记忆翻动产生的余震。
“……凌衡,凌衡,你怎么了?凌衡,凌……”
邓靖西仍旧保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就那样被凌衡架住一只手,然后用力抱紧。紧贴的胸口发着热,背后被攥住的衣服很快泛起皱褶,这样的拥抱在医院里不算少见,急救室或ICU门口几乎每天都在上演。他们俩就那样密不可分地,紧紧地相拥,没有声音,也没有对白,静默着持续。
“……邓靖西,”过了一会儿,邓靖西听见自己肩头传来仍有些颤抖的,凌衡的声音:“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为什么道歉?”
垂在一边的手在这样一句没有任何理由的,染着哭腔的道歉以后最终违背了压抑的心意,顺从地抬起。邓靖西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凌衡的后背上,上下轻拍两下,有些发热的眼睛眨动两下,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看见原本人来人往急迫地忙碌着的急救室里,逐渐变回了安静。
“没有为什么。”凌衡背对着那里,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就像你一样,没有为什么,没有原因。”
不远处小小的玻璃窗口里,正有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向着门边靠近。胸前代表着医生身份的工牌随着步伐晃动,即使邓靖西想要尽可能将温柔保留给凌衡,但时间已经没再给他善良的机会。
“……凌衡,你先起来,医生出来了。”
不出所料的,他没有给他们带来柳暗花明的好消息。凌衡和邓靖西听完那几句充满遗憾的话后,各自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而后是邓靖西先反应过来。他先冲着ICU里头那个仍然站着人的床边投去一阵目光,转回头,又面向凌衡,在犹豫后轻轻将他搂进怀里。
“吴阿姨女儿不在身边,即使收到消息,应该也只能晚上才赶得回来。”
“她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事情很多,撑不住的。我们能帮就帮,等到她家里人赶到再回去。”
“……嗯,好。”
“别急着答应。”
邓靖西将凌衡松开,扭头又看了眼不远处的病房大门,确认里头人还在整理准备,不会立刻出来后才向他继续叮嘱:“留在这里是扛事的,你如果看着难受,那就回家。”
“车你开回去就行,晚上我回去也可以走路,用不了多……”
“我不回去。”
凌衡躲开他的目光,走到墙边上,冲着白花花的墙壁抹了一把脸,又踱步回来冲他说,我不回去。
邓靖西愣了愣,最后也只好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一直等到深夜。凌晨三点多,两人被一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惊醒,急促的喘息同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就很快传遍了整条空旷的走廊。房间外等候在一侧的凌衡从瞌睡中醒来,从邓靖西肩头抬起脑袋来时,一眼就瞧见了奔在最前头的,那个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还穿着一身单薄睡衣的女孩。
在与她遥遥相视一眼后,原本四处慌乱张望的姑娘似乎就凭那一眼确认了自己寻找的方向。她向着凌衡和邓靖西站立的门口奔来,带着身后同样风尘仆仆的父亲,手摁上门把,她却在那时候抬头看向方才同自己偶然相视的陌生人,所有的欲言又止在得到对方那一下代表理解的点头后消失,她推门进去,凌衡又重新关好门,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啜泣。
细碎的,经过压抑却依旧无法掩饰眷恋与不舍的哭声撞散了凌衡的疲倦。肩膀抵住墙,凌衡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那阵哭声有所减弱的时刻对邓靖西说,等会儿要不要跟我走?
“去哪里?”邓靖西没问他原因,他只是又看过一眼时间:“你想去的地方,应该都已经打烊了。”
“滨江路。”
凌衡转过头看他,从兜里掏出他的车钥匙,摊开在手心:“滨江路不会打烊,你不是知道吗?”
邓靖西没再继续问了,他瞥一眼那枚钥匙,伸出手去将凌衡的手重新捏成一个包裹住它的拳头,这就是他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了。走在最前头引路的几个殡仪馆工作人员穿着从头到尾的一身黑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推着病床尾巴出了门。一家人簇拥在他们后面,零零散散围绕在床头的位置,推着床从凌衡和邓靖西身边走过。透过人影间的缝隙,凌衡无意中瞥见一瞬病床上老人的模样,蓬乱的头发,凹陷的眼眶,已经完全失去形状的嘴周轮廓,苍老让她失去了原本的样子,凌衡记得,那姑娘刚进房间后自己就听见里头隐约传出了一句,外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邓靖西。也许是意识到他看见了什么,邓靖西没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默默地又向他靠近一步,让自己的阴影足够挡住凌衡眼前的白炽灯光。
直到那个本该随着电梯一起下行离去的姑娘去而复返,回到他们面前。
“……你们好。”她细细的声音已经因为哭泣而变得嘶哑,意识到失态,她又清了清嗓,才冲两人伸出手:“我都听我妈说了,我们不在的时候,是你们一直帮着她,陪着她,谢谢你们,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应该做的。”邓靖西从包里摸出一包没拆封过的纸巾,抽出两张后将剩余一整包都递了过去:“你快下楼吧,他们应该都在等你。”
“……不,我晚点过去,我现在……我还有点……”
女孩又掉起眼泪来,用邓靖西给的纸巾狼狈地擦拭起眼泪:“我平时都在外地工作,结婚以后回家更少了,以前总觉得,反正还有时间,不急在一时,谁知道这次……”
“……我,我一想到,我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半年以前,走的时候我还不肯带她给我做的皮蛋,嫌重。我那时候怎么就这么狠心,我怎么就不多回一回家,多和她说说话……”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还不如你们两个出的力多……我太失职了……我根本不配她那时候那么爱我……从小到大把我当宝贝似的疼……”
她的眼泪不停的落,看酸了凌衡的心,看红了凌衡的眼睛,邓靖西意识到不能再任由情绪这样继续,三个人如果都陷入悲伤里,那就再也没有止境。伸手将凌衡推着转过身去,他又重新回过头来同女孩面对面,嘱咐她后面要做的事,一条一款,复杂但细致,很快就暂时收住了她的泪水,换回她暂时的安定。
“……好,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听完一番话,女孩看他的眼神里多出几丝带着哀切的了然:“我下去领了剩下的手续和证明,马上就有人来接我过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真的谢谢你们。”她伸出手,同凌衡真挚地答谢:“我姓方,以后遇见,叫我小方就好。等这几天过去,我请你们吃饭。”
不急着拒绝,邓靖西将那点推诿的时间留给她离开。摆摆手道别,女孩转身就要离去,在旁边安静了半天的人突然起身叫住她,看着茫然的小方,凌衡掏出手机,翻翻找找,很快将屏幕转而面向她。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王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凌衡对她指了指屏幕左侧那个笑面如花,扎着双马尾,穿着衬衫的大眼睛女孩:“如果你需要,这张照片,我之后可以寄给你。”
手机荧光落在小方眼睛里,很快在水光一片中泛起涟漪。已经变成残片的记忆里,那张尚且看得出原本模样的,黑头发的温柔脸蛋只短暂存在过那么一点时间,等到她长大,等到她离开家,一直等到外婆的离开,她才在这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老照片提示下,知道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人,原来长得这么漂亮。
“……需要,我需要。”
她的眼泪带着痛苦,也多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温暖,看着照片的眼睛里,那副苍老的容颜,渐渐随着爱意萌发出新的血肉,铸造出另一个素未谋面,却用情至深的身躯。
“王香兰,原来你说我和你长得像,不是在骗我。”
“我们……都这么漂亮。”
第30章 初恋是酸甜兼具口味
从医院出来,凌衡没管停在医院附近的车,跟着邓靖西沿着人行道走了一路下坡,很快就进入了滨江路的范畴。
老城改新计划从很多年前就开始落地实施,重庆不例外,北碚也不例外。当年迷宫一样的滨江道路早已天翻地覆,纵横交错的道路取消,修起另一条长路与桥梁接轨,多出的空地全部投入滨江公园的建设,因而有了如今的模样。
凌晨,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一根一根的灯柱立在地上,散发着昏昏的光,凌衡和邓靖西踏进里头,绕过那片被灯环绕的空地,沿着斜坡再往下,很快就到了滨江跑道,与下头的江水河岸只差最后一坡梯阶的距离。
邓靖西向着那些梯阶走去,正欲迈出向下的第一步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凌衡突然开口叫停了他的脚步。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江面,在那片被深夜放大的水流声冲击声里说,下头不安全,就在这里吧。
于是邓靖西又折返回去,回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站定在那片围栏边,一起遥遥望向江河,望向江河的对面。
江面上被灯光清晰的分割成两个部分,亮的那头是北碚城区, 漆黑一片,了无霓虹的暗处,那就是早已陷入沉眠的东阳镇。水面上的倒影不停地随着水流而扭曲变动,潮湿的水汽开始缓缓向着他们两个突然出现的热源周遭集聚,邓靖西感受到那股越来越浓厚的雾气,忍不住抬头看向凌衡。
朦胧里,他看见凌衡的眼睛,河水好像倒灌进那里,沿着骨骼,用水色清晰地勾勒出两道盈盈的轮廓。邓靖西分不清那到底是泪,还是只是气息湿润后留下的痕迹,他企图去辨别,却在下一秒被对方捕捉住凝聚的眸光,而后冲他淡淡一笑。
“之前来的时候,这里完全不长这个样儿。”
凌衡的语气又轻又低,带着忐忑,仿佛是害怕再次从对方那里收到沉默,收到否认的,推却的语义。
“你……还记得吗?”
“我们那天晚上,和他们一起来过这里。从十三中门口沿着滨江路一直骑,从头骑到尾,骑进了夜市里,一起吃了顿烧烤。”
“……嗨,你可能都忘……”
“记得。”
凌衡感觉自己被什么尖尖硬硬的东西碰了碰手臂,垂头一看,是那盒下午时候自己想买买不到,被老板私自扣留的中华。
他没去问他那个向他预定了烟的主顾为什么没有出现,只是看着邓靖西从容自然地抽出一根叼进嘴里点燃,偏头吐出那口烟雾后,又重新扣响打火机,用手护着那簇小小的,跳动的火苗向他面前靠近。
隔着火苗,凌衡再一次同他贴近,一束橙红的光落进两个人的眼睛,借火的看着点烟的,在对方眼睫眨动两下,在目光即将从火光转向自己时,又仓促地躲开。
邓靖西收起东西,在那股带着伤感的,惆怅的暧昧将要散尽之时,重新又说了一次,我记得。
不仅记得,他甚至比凌衡记得的东西更多,更鲜明,有关于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还记得。那一天于他而言,像一卷丢失了母带,但看过很多遍的影片,每一帧镜头在他的记忆里,都如此清晰。
倒带,重启,名为回忆的电影在主人摁下播放键后重新开始,时间从一节课下,被迫十指紧扣,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失去绑定,分开以后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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