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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玉珩思虑时总是下意识垂眸,因此错过了方蒙脸上真心中的丝丝假意。
当天容玉珩就直接宣布,由他舅舅一家来管理容家的铺子。
他舅舅念他年幼丧父又丧母,他刚一宣布完就搬进了容家,对他轻声细语地哄着,生怕他再难过。
容玉珩虽然还是难过,但是难过里又掺进了些感动。
他想,这世上不是没了爹娘就没人爱他了,舅舅一家还是疼他的。
同以往没什么差别的生活仅持续了一个月,容玉珩便发现舅舅一家除了表哥,都不怎么搭理自己了。
原先一月二十两白银,现在成了八两,少了一半都多。
好在表哥惦记着他,得知此事后悄悄把自己攒的私房钱给了容玉珩,有五十两银子。
方蒙摸摸他的头,内疚道:“抱歉玉珩,我爹娘在经商方面不怎么样,这个月铺子里的亏损太多了,我也只有五两银子。”
容玉珩听了,信了,傻傻地把手里的银子递回去,说:“表哥你拿回去,万一舅舅他们用得上……”
方蒙不收:“玉珩,我都说了这是哥哥的私房钱,是哥哥特意攒给你的。”
“特意攒给我?”容玉珩歪头。
瞧着他可爱的模样,方蒙手痒,又揉了揉他的头,笑道:“好啦,其实是骗你的了,这是哥哥攒着娶媳妇的。”
容玉珩一听,更不能要了。不等他推辞,就被身旁的方蒙按着腰,压在了桌沿上。
他们此刻的距离很近,近到容玉珩都能感受到表哥炽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上,闷闷的,很不舒服。
表哥的手拂过他眉心的一点朱砂,嗓音莫名哑了:“玉珩,哥哥给你的你就收好,知道了吗?”
容玉珩被他的声音恐吓住了,呆呆地说:“知道了,哥哥。”
方蒙这才起身,又说了些什么,容玉珩没有听清,他的脑袋乱成一团麻。
方蒙走了,容玉珩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他不太喜欢额心的朱砂痣,从小到大,他从没见过第二个像他一样眉间有朱砂痣的人。容玉珩不想成为特殊的存在,这样太孤独了。
他的爹娘也不喜欢他的朱砂痣,幼时娘亲扣着他的双肩,忧愁道:“玉儿本就生得张扬,再多上这眉间的朱砂痣……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后来,家中有一位云游四海的高僧暂住,他看到了容玉珩,告诉容父方母:“的确太过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可用东西遮住他眉间的朱砂痣。”*
就这样,方母将她的铅粉都拿给容玉珩,让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遮住眉间的朱砂痣。
然而这段时间爹娘去世了,容玉珩心情不好,不怎么出门,偶尔总是忘了遮,今天被他的表哥看了去了。
不过没什么,表哥是他的亲人,看见就看见了。
容玉珩回到卧房,用铅粉遮住了眉间的朱砂痣。
铅粉不能完全覆盖住那抹嫣红,但只要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容玉珩涂抹好了,就想出门逛逛,给表哥买点东西。表哥都给了五十俩银子,他也得做些什么回报表哥。
容玉珩在大街上四处走动,走累了就去一家酒楼歇息,点了几道菜,想着要不要派人去喊他的表哥过来。
正想着,容玉珩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欸,方蒙,你爹娘真的已经完全取得了容家那个小少爷的信任?”
容玉珩喝茶的动作一顿,往隔壁厢房靠近,听得更真切了。
方蒙似乎喝了酒,声音比起往常要散漫些:“嗤,我爹娘有什么用,这才第二个月,就克扣小少爷的月例,要不是我机智,把私房钱给了他,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办成事呢。”
另一道声音兴致冲冲道:“听说容小少爷样貌不俗,方蒙,你觉得呢?”
方蒙闻言,笑了一阵:“什么样貌不俗,分明很一般,谣言不可信。”
容玉珩气红了眼,他爹娘自幼就夸他长得可爱好看,碰到的人没有一个会说他长相一般,可恶的方蒙!真没想到他这位看似人模人样的表哥,私下里都是这般编排他的。
容玉珩委屈地离开了酒楼,没有失去理智去找方蒙对峙。
他去了也没用,正如方蒙所说,他家的铺子都被舅舅一家收归所有,揭穿了他们的真面目也无济于事,不如好好想想有没有旁的方法,早点脱离这个姓容却又不姓容的容家。
容小少爷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的紧,路过的人无不纷纷侧目看他,包括坐在酒楼二楼窗前的方蒙。
他目睹容玉珩气呼呼地走出酒楼,猜测容玉珩可能听到了他的那番话。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
听到就听到,早点认清他们一家,他便也不用再演了。
小少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方蒙缱绻地回忆着小少爷眉间的朱砂痣。
真好看。
好想……草。
容玉珩不知道方蒙对他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回家后想诉苦,却猛然发觉,家中的奴仆都换了一批,他所熟悉的一个也不剩,贴身伺候他的小厮也走了。
此刻他身边的小厮是新来的,容玉珩不信任他,担心他是舅舅那边的探子。
容玉珩紧抿着唇,伏在床榻上,眼里闪着细碎的泪光。
眼泪掉落之际,他卧房的门被人敲响。
令容玉珩憎恶的声音响起:“玉珩,哥哥可以进来吗?”
容玉珩一忍再忍,把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若无其事地出声:“进。”
守在房外的小厮打开门,方蒙进来。
容玉珩冷眼瞧着这一幕,心想他就知道,他的小厮是舅舅那边的人。
这不,他才刚说话,就赶紧乐呵呵给方蒙开门了。
方蒙看到他埋怨的神情,不由上前揽住容玉珩的腰,亲密道:“玉珩,谁惹你生气了,跟哥哥说,哥哥帮你教训他。”
容玉珩差点冷笑出来,他收敛着情绪,不冷不热道:“没人惹我生气,表哥若是无事,便走吧,我想休息了。”
方蒙的手抬起,想在容玉珩的眉间落下,却被容玉珩避开了。
他挪向一旁,道:“表哥,你我都快到娶妻的年龄了,还是莫要太亲密为好,以免落人口舌。”
方蒙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浅了:“娶妻?玉珩想娶什么样的人为妻?”
这个问题容玉珩还未思考过,在他看来,他还年幼,娶妻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但这不妨碍他此时胡编乱造:“我想娶温柔的、貌美的、爱慕我的女子为妻。”
“女、子?”方蒙咬牙切齿,脸上的笑意也散了,无端让人觉得阴森:“那玉珩可要快点长大,不然怎么娶妻?”
容玉珩哼了声:“那当然了。”
方蒙不悦地从容玉珩的卧房离去,连容玉珩眉间时有时无的朱砂痣都忘了问。
方蒙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见到容玉珩还能看到眉间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朱砂痣,活像一个可爱的小菩萨。
年纪稍长些,方蒙再见容玉珩,已看不到那颗朱砂痣,便以为是自己看昏了眼,记错了。
而这次他住进容玉珩家中,终于确定他没有记错,容玉珩就是有颗朱砂痣。
一想起那颗朱砂痣,方蒙便心头一热,连带着身子也热了。
他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容玉珩,只可惜容父他们看得严,他找不到机会接近,也不敢做的光明正大,怕遭到容家和容玉珩的厌弃。
没想到容父他们去世了,只留下一个漂亮却没有自保能力的独子,这简直是上天赐下的良机。
他会把握好这个机会,让容玉珩离不开他,成为他的所有物。
方蒙喘息着,望着他心爱之人的画像。
画像不及本人十分之一的风采,却已足够让人心动。
方蒙摸着画像中的朱砂痣,喘息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自《运命论》。
这个世界是单纯且贪财的小少爷呀
第32章 落魄少爷2
自从看穿了方蒙的表里不一, 容玉珩便开始策划如何离开这个已不再属于他的家,甚至是离开南河县。
时间一晃便是一年,容玉珩也到了可以娶妻的年龄。
只是他那虚伪的舅舅一家没有张罗着为他找适龄女子, 容玉珩有心离开此地, 也就不提。
他生辰那日, 方蒙端着一碗长寿面来到他房中。
这些日子容玉珩装病不出门,暗地里在搜罗容家的金银财宝。
容府到底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对每个房间都很熟悉,搜罗起来得心应手。
床榻上堆积着各类未来得及兑换成银钱的珠宝, 容玉珩担心方蒙看到, 便穿着里衣下床,走到桌前坐下,咳了几声道:“多谢表哥。”
方蒙倒是没发现异常, 将长寿面放在桌上,眼睛直直盯着容玉珩眉间的朱砂痣。
他来得早, 容玉珩还在床榻上躺着,也没来得及去遮掩。
容玉珩感受到方蒙灼热的视线,不自在地别过头,佯装疑惑道:“表哥, 你怎么一直在看我?”
方蒙意味不明地轻笑:“只是觉得玉珩长大了, 长得也更出彩了。”
容玉珩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一年前造谣他长相一般的人是谁。
面上, 他还是一副开心的表情:“表哥也越长越帅了, 想必提亲的人都快踏破家里的门槛了。”
方蒙是个人精, 哪里听不出他的假话。
他愿意迁就容玉珩, 便道:“哥哥心中已经有人了,家里的门槛不会被踏破的。”
容玉珩颇感意外。
平日里方蒙都忙着处理容家的铺子, 还有闲心和别家姑娘谈情说爱?
罢了,与他无关,反正他最多再过一个月,就会去郦都。
容玉珩想好了,他要去郦都看看,听说郦都繁华,有很多南河县没有的稀奇玩意。曾经爹娘答应过要带他去郦都玩,可惜没来得及出发,爹娘便意外去世了。
容玉珩想到这里,又感到难过,眼泪也绷不住了。
他握住筷子,吃着长寿面。
送长寿面的人是他讨厌的,但爹娘说了,希望他长命百岁,长寿面无论谁送,寓意总不会变。
泪水混着长寿面被容玉珩吃下,方蒙望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焦躁。
他不知容玉珩为何难过。
自从一年前容玉珩在酒楼听他说了那番话后,便与他疏远了不少,也不再和他说心里话。因此,方蒙时常会莫名烦躁不安。
最近这种烦躁加重了,他心中有预感,好像在不久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他不确定是不是容玉珩身上发生的,便多安排了一些人看守容玉珩。
看着容玉珩吃完一碗长寿面,方蒙伸手想去摸他额间的朱砂痣,明知容玉珩会避开,他还是伸手了。
只是这次容玉珩光顾着伤心,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也就没有避开。
方蒙欣喜万分,以为容玉珩看开了,愿意接受他了,情不自禁道:“玉珩,和我成亲吧,我会待你好的。”
容玉珩瞳孔颤动,吓得往后仰,倒在了地上。
方蒙弯腰想去扶他,容玉珩就像看到了什么鬼怪,忙后退,大喊:“别过来!你滚!”
他从前就觉得方蒙对他怪怪的,之前单纯地以为方蒙是想通过博取他的信任,来获得他家的钱财。
他万万没想到,方蒙竟对他存了这样的心思。
好恶心。
南河县地处偏远,离郦都远,容玉珩只在话本中看过郦都男子与男子相爱的故事,现实中他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对他存有这种心思的人还是他讨厌的表哥。
容玉珩一想起来,就想吐。
倒不是讨厌男子爱慕男子,只是厌恶方蒙。
容玉珩摸着额头上的朱砂痣,下定决心要早点逃离容府和南河县。
他是有点害怕方蒙的,他看不懂方蒙这个人,却直觉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必须早点走,不然再晚……方蒙娶他怎么办。
方蒙见他如此抵触,不愿再刺激他,只得先退了出去。
容玉珩扶着桌子站起来,用铜镜前的铅粉涂抹朱砂痣。
遮住朱砂痣,容玉珩才感到安心。
方蒙好像特别喜欢他这里的朱砂痣,每次他忘记遮掩,方蒙看到都会伸手去摸。
现在遮住了,希望方蒙不要再对他做不好的事情。
容玉珩揪着衣裳,眼眶泛起了红。
要是爹娘还在,他哪需要害怕方蒙会对他做什么,恐怕不等方蒙动手,便被爹娘打出容府了。
容玉珩擦擦眼角的泪,将床榻上的珠宝带上,去外面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等到深夜再去搜罗别的珠宝。
不间断地忙活了一周,容玉珩认为时机差不多了,提前去外面租了一辆前往郦都的马车。
他做的隐晦,方蒙不觉得他有胆子独自一身跑去别的地方,便没有过多在意。
直到某个夜晚,容玉珩走了。
等方蒙再派人去追查,已经追不到了,只知容玉珩要去郦都。
郦都距离南河县很是遥远,方蒙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容玉珩,况且家里还有他爹娘牵制他,方蒙根本走不开。
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容玉珩抱着他的行李,有了喘息的时间。
这两天他的心一直紧绷着,不敢松懈,生怕哪一步没做好让方蒙发现,计划泡汤。
白皙的手掀开帘子,容玉珩眺望着渐行渐远的群山,内心激动万分。
他走出南河县了!
还是卷走了容家绝大部分钱走的。
那些铺子容玉珩没办法动,但短时间内,方蒙以及方家是无法腾出时间来找他的。
容玉珩一身轻松,靠在马车上,慢慢睡了过去。
南河县到郦都坐马车也要十二日,容玉珩坐得腰酸背痛,终于到了郦都。
马车缓缓停下,容玉珩找了家客栈,放下行礼,一连休息了三天,才有精力外出吃喝玩乐。
在郦都玩了几日,容玉珩的存款还有很多,只是他认为坐等空山不是办法,得找个赚钱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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