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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扶手,“瞻圻,你意为何?”
朱瞻圻再次出列,低眉拱手,“陛下若往,臣愿随之,以筹后勤。”
太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是你随不随军的事儿吗?你是皇孙,你是夺天下的!不是佞臣!该劝谏君主的时候要劝谏才对!
朱瞻圻就像感受不到太子的视线一样,老神自在。
永乐十九年,距离永乐二十二年,还有三年,在没有看到后继者能真正稳固边防不惧蒙古之前,老爷子只会庆幸还有三年,并更加放心自己身体,从而出征。
劝一个大权在握的帝王?他如今的资本,还不够。
“军资粮饷不足,后勤何筹?”
“自是赖户部臣工之力。”
户部官员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皇孙殿下,这个时候,不该您说自己能筹集,让陛下看到您的本事吗?推给我们算怎么回事儿?
朱瞻圻岿然不动,一脸平常,浑似不知自己给户部扔了多大一个雷。
可他说错了吗?
这不就是户部该办的事儿吗?
他现在又不在户部,还不是白干活儿的时候。
朱棣也是一噎,忽然有些怀念之前说话十分好听的孙儿。
朱高煦彻底松了口气,还以为儿子会捐汉王府钱财呢。
钱总算是保住了,好消息。
但是天幕中的消息,却很难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
【赵王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被涮了。
赵王破防,闯入宫中,与新帝搏斗,新帝洋洋得意,如同反派在主角临死前的复盘,将计划说了个透彻。
但赵王不是主角,于是新帝还是皇帝,赵王自个儿找了顿打,护卫被削了个底,直到朱棣葬礼之上,脸都还没彻底好全。
而这,如实被记录在了明孝宗实录之中。】
赵王咬牙切齿,可恨他真的打不过老二!
前一秒还帝王莫测的朱棣,一口气堵在了心口,脸色斑斓,明明丢脸的是儿子,但没脸的,怎么好像是他这个当老子的?
同样和朱棣有相似丢脸感的,还有太子太孙以及汉王府赵王府众人。
唯独——没有朱瞻圻与汉王。
【在孝宗与赵王交流感情的期间,角落的史官曾有过迟疑,恰好太子经过,在史官的胆战心惊中:
“汝既为史官,岂能折腰向贵,有胆怯之心?吾不喜春秋,却也不惧后人评说。”
这是继东宫事变,承明直言“如实记录”之后,第二次给予史官底气。
如果说,大汉是史官敢写,老刘家敢认,那大明,就是只要史官敢问,承明就敢答。
承明之坦荡,史书罕见。】
永乐朝,史官们狂喜,天呐!他们竟然还能有挺直腰板的一天?!
先前皇孙瞪他们,原来只是单纯害羞啊!他们懂了!
朱棣脸色更难绷了,孙子,踩着祖宗给你立名声就罢了,结果给自己立了一个暴君的名声?
祖宗名声丢了,自己的名声也没了,高兴了?
朱高煦难得想起了身为亲爹的责任,咽了口唾沫,顶着老爷子难看的神色,将朱瞻圻给扯在了身后,“爹,孩子还小……”
还没成亲,就不算成家,也是还小的……吧?
“呵呵,朕现在若是骂一句瞻圻,是不是史书工笔,朕也成暴君了?”
乖乖,这个当口谁敢冒头啊?
倒是太子与太孙,东宫事变几个字的回音,反复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台州,陈济一脸欣慰,敢做敢认,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
文人书生们的心情就十分矛盾了。
“这样正视史书的君子,怎么就……”
怎么就成了暴君了呢?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一个人的底色是不会改变的,或许这暴君,另有隐情?天幕不也说风评两极分化吗?有说暴君的,那反过来,也有说明君的嘛!”
“只要这天幕说暴君,那些戏班子唱戏,不也要噱头吗?”
暴君虽然遭人骂,但不得不说,暴君的噱头,比明君的噱头更足。
书生们若有所悟,讨论得更加热切了。
而士大夫们,却没有一点喜色。
政治斗争,输了就是输了,他们服气,没什么可说的。
可管中窥豹,他们看出了承明——不在乎名声。
当一个皇帝不在乎名声,文人,又能如何劝导君主呢?
杨荣杨士奇黄淮等官员觉得,这不亚于天塌了,这比单纯的暴君,更让人难以接受。
而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还在后头呢。
【承明之夺位,更是光明正大。】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七,第五次北征回京途中,朱棣病危,七月十八,帝崩。】
这是天幕第一次,直接言明皇帝年寿。
各府州卫所,更加严阵以待,谨防有人趁此生乱。
【彼时距离京师,还有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君王驾崩在外,未留遗诏,继承人不在身侧,受宠皇子随行,这个阵容,是不是有些熟悉?】
熟悉,这阵容可太熟悉了,但凡了解一点历史的,哪怕是学渣都熟悉。
“嘶……大明也要来一次矫诏?莫非也屠杀宗室了?”
“暴君……似乎也对得上?”
与各州卫所警惕的内容不同,不要命生乱的只是小部分人,大部分人,也就听个响,吃个瓜,上层的事儿,说的他们能瞎掺和一样。
汉王就不一样了,汉王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这天幕太看不起人了!本王才不是胡亥!”
这一点,就连政敌都表示赞同,汉王虽无治国之才,但若拿胡亥来对比,那还是辱汉王了,他们大明,也出不了赵高。
第8章 一日时间差
天幕太没公德心了!
【当时第一时间发现帝王驾崩的是谁呢?随侍的太监马云。】
如同可汗大点兵的前奏,马云一个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别管他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切未明之前,先跪了,表态了再说。
【马云的第一想法,当然是先隐瞒朱棣死讯,不仅是继承人的问题,还有军队是否哗变的问题。】
【但单靠一个内侍,显然做不到完全隐瞒。
更难的问题来了,太子远在京师,是正统继承人,可汉王就在军中,哪怕能瞒住将士,也不能瞒住汉王。
但若是汉王有心夺位呢?毕竟,这么好的机会。】
朱棣的目光,也落在了汉王身上。
不过虽是打量,但寒意不多,毕竟天幕也说了,东宫事变,真正的战场,其实在皇宫内。
【马云同时请来了近臣金幼孜与汉王,以及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
马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朱棣颔首,这个决策,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不过这时候,紧张的,就变成金幼孜,英国公,与成国公了。
【金幼孜是内阁大臣,文渊阁大学士,与解缙等都是偏向太子的江南士大夫集团。
但在元史事件中,金幼孜没有像其他同僚一样受到波及,仕途依旧顺利。
汉王自然是汉王党。
而英国公与成国公,是纯粹的皇党,无论是太子,还是汉王,都还没有资格能指挥得动他们,他们只听令于天子,并且在军中,有足够得威望,能暂时稳住汉王的威胁。
可以说,能被朱棣选在近身侍候,马云的政治素养,是绝对足够的。
也是因为他的不偏向,最后能得以善终。】
“军队出不了问题,所以是东宫事变,汉王当然不是胡亥,但朱瞻圻这个有‘暴君’之名的孙儿,却未必不会效仿胡亥,诛杀宗亲,比如——太子一家。”
宁王朱权对儿孙们道:“都学着点,这可是能上天的教科书,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用。”
有没有造反的机会,暂且不说,但有学习的机会,还是不能放过的。
【为了大军的无恙,众人一致决定隐瞒天子驾崩的消息,一切等回京再说,于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来了——派谁,或者说,派谁的人,去京中报信。
去京中报信,自然是报给太子,但这可是皇位继承,汉王能拱手送出吗?汉王太配合了,配合得让众人心惊。】
竟真的一点幺蛾子都没闹?哪怕你趁机索要好处也正常啊!
这还是汉王吗?
朱棣怀疑地扫视了一番汉王,继而将目光再次落在朱瞻圻头上。
【面对同僚的警惕,汉王大义凛然表示他不会拿大明开玩笑,但他也信不过金幼孜。
于是,由英国公派人八百里加急,传信于京师。】
英国公心里一个咯噔,不会是在他这里出了岔子吧?
“臣……”
“朕信文弼,天幕亦不过一家之言。”
在英国公准备请罪的瞬间,朱棣及时制止,纵然出了疏漏,那也不过是瞻圻技高一筹,老二早有心思,如何能怪他的文弼?
况且,天幕所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历史真真假假,春秋笔法,天幕中的声音,不过是一个后世的小年轻,怎么能够全信呢?
若因天幕,反与忠臣生隔阂,那他这个皇帝,可真是没用。
【七月二十二日,信使急速抵达京师,京中却早已戒严,东宫封闭,汉王次子朱瞻圻,侯信使久矣。】
“信使尽力了。”朱棣道。
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只用了四天,信使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朱棣愈发好奇,在京中的孙儿,是如何提前得知消息的。
此刻,天幕有异,一分为二,一边是那章不鱼放的背景图与资料,一边是宛如真人,不,就是真人的历史影像。
天幕中朱瞻圻面容清晰可辨,不可能有人能伪装得如此之像,无论是容貌,还是举止气度。
天下人看稀奇,朝廷中枢的众人纷纷大惊。
“陛下,这……这天幕……”
这又是一个非人力可及!
那个“章不鱼”,又对这是否知情?
过去看到未来,这天幕到底所欲何为?
【朱瞻圻在信使的懵逼与惊恐中,眼含一缕忧愁,“终究还是来了。”
这说明,大明的永乐皇帝,真的去了。
信使肉眼可见的慌乱,脸上都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了,“皇……圻……二……您……太子呢?”】
英国公张辅不由扶额,什么担忧天幕异常的心思都没了,这个傻孩子,都这时候了,还问什么!生怕自己还能活着吗?
京营中,小兵周葵周围顿时围了一圈人,看猴子一样扒拉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战友。
“好哇你小子,混得不错啊,几年后都成英国公亲信了。”
不是亲信,也做不到关键时刻去传信。
“哥们儿刚开始还以为你装傻呢,合着你真傻啊?”
“你这也是丢人丢到所有军营了。”
“傻人有傻福?”
“义父!苟富贵勿相忘!”
【似乎没想到信使还会问出这样天真的话,朱瞻圻有一瞬错愕,却并未怪罪,反而平和回答道:“大伯一家子诚孝,追随陛下而去了,小将军,天下无恙,军队亦无恙,且归家吧。”
平静与慌乱的视线相碰撞,天幕透过那双眼眸,将时间,拉回到七月二十一日。】
得到答案的太子闭上了眼,毫不意外呢。
太孙朱瞻基抿紧了唇,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有些憋屈地继续看向天幕。
这可是关键时刻,他也想瞧一瞧,圻弟是怎么做到将他们东宫一锅端的。
按理来说,圻弟应该没有这个能力才是。
汉王都没能力宫廷政变,何况圻弟?
为了他的安全,爷爷可是将府军前卫重新启用并拨给了他的,将近三万的幼军,这还能翻车?
想不明白的,何止朱瞻基。
怎么着,在大明想要当皇帝,都得学会以少胜多是吧?
永乐陛下八百人,您承明陛下多少人?
应当没有八百吧?
在封地的一众藩王齐齐一声唏嘘,果然如他们所料,太子一家子玩儿完!
【“二公子,陛下病重,甚险。”
“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十七,陛下未曾召殿下入帐,用药量有异,马云待在帐篷内的时间大幅度提高。”
朱瞻圻脸上,是少有的一脸凝重,全府的未来,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终于,朱瞻圻抬眼,“去定国公府与永春侯府,今晚下钥后,守好宫门,金吾前卫指挥使苏显,羽林左卫指挥同知袁亨、指挥佥事李广,羽林右卫指挥同知张桐,虎贲左卫指挥同知牛河,可信。】
马云头埋得更低了,谁能想到,千防万防,疏漏竟然在自己,平常也不见汉王此等心细。
定国公徐景昌,永春侯王宁,二话不说跪下了,这个他们逃不了,他们真参与了,他们与英国公不一样。
朱棣看向汉王父子,汉王立马滑跪,朱瞻圻与朱棣对上视线,朱棣不动如山,就那样看着他,朱瞻圻垂下头,老老实实也跪下了。
而被念到名字,不在现场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比如袁亨之父袁聚,“嗯?我是伤退了还是死了?”
比如苏显之父苏得,“苏显?他疯啦?!”这指挥使他当得明白吗?竟然还敢私自站队皇子皇孙?还混成心腹了?
还在上值的老父亲强忍怒意,正好休息的家长,已经举起了藤条,让隔壁家听了好一场大戏。
【朱瞻圻淡定地入宫,在文渊阁呆了一个时辰(天幕备注时间)。】
“政变前还能看书,这心态可真好。”
“不是要政变吗?就几个人,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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