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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侯?”
燕怛从往事中抽回神,心潮迭起,最后落为蜇人的刺痛。
他终是撑不住,眼中带出几分疲倦,却还是打起精神道:“方才想起一些事,让先生见笑了。”
穆缺自帷幕下打量他的神色,说:“走了这一路,我倒是有些累了,不远处有座暖阁,燕侯不若陪我去歇一歇。”
燕怛感激他的体贴,也不强撑:“有劳先生领路了。”
穆缺又道:“离这不远便是离湖,如今覆了白雪,别有一番风景,我们不如从那绕道过去。”
燕怛从前没少来瑞王府,自然见过落雪的离湖,只是见穆缺盛情难却,不好回绝,只能点头:“也好。”
穆缺于是当真领他去了湖边,二人边走边聊,拐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远处回廊上,一位小厮领着一人往府外走去。
燕怛不由侧目——若他没瞧错,那人正是兵部尚书连熠。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一直没说过燕怛的名字的寓意╮(╯▽╰)╭。
怛,忧伤,悲苦之意,小时候燕怛给人批字,说他命硬,要取贱字压住。取字“弃之”,则是长辈希望能将那些悲苦丢弃,喜乐一生。
第20章
突然在瑞王府看到兵部尚书连熠,倒是让燕怛想起一事。
月前瑞王邀他吃酒,正好让他见证了连熠之子“杀人”一事,连七当场被拘入狱。那连七虽在连家排行老七,却是连熠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子,燕怛当时便猜,瑞王正是要拿此事作挟,要兵部尚书的位置,如今在这见到连熠,怕是事要成了。
这拿捏人心,不择手段,一过十年却还是没变。
燕怛心中齿冷,面上却没带出什么,跟着穆缺走到暖阁。这暖阁临湖而建,极尽巧思,墙壁和地下都砌成空心,烧着炭火,一进屋子便仿佛来到了另一个季节。
阁中候有下人,虽然不认识燕怛,却无人不识穆缺,只道穆先生领着的必然是贵客,就乖觉地掀起帘子,接过他们脱下的斗篷,又端茶倒水,动作间井然有序,一看便是受过良好的调教。
燕怛大病未愈,这半天下来又在寒天里走了不少路,多少受了些寒,在外面时还不觉什么,如今被暖气一烘,病气顿时被激了出来,还没在垫子上坐稳,就抚上胸口咳了出来。
穆缺初时还能镇定地为燕怛拍背顺气,等了一会儿却见燕怛面色潮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刻就能闭过气去,终于慌了神,高声道:“还不快去寻薛太医为燕侯诊治!”
恰好瑞王妃刚诊出有孕,王府里坐镇着两位太医以防不测,不过太医住在前院,一来一去还得费些时间。为免下人怠慢,穆缺特地报出了燕怛的身份,一旁的丫鬟听了,果然上了心,急忙去外面寻腿脚利索的小厮跑腿。
燕怛这一口气总算咳完了,放下手,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苦笑一声:“让你见笑了。”
这一番折腾,燕怛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绺鬓发从玉冠里脱落出来,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眼尾还有两道红痕,皮肤却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看起来既狼狈,又有几分诡异的凌虐感。
穆缺正半扶着他,此刻握在他肩上的手忍不住用力几分,终是没能忍住开口询问:“您这病……”
燕怛轻轻拂上肩头,那手本捏得紧,他一碰却落了。穆缺回到座位上,燕怛也自己坐稳,倒了杯水喝下,眼睫微垂,盯着手中杯里浅浅的一层水,淡道:“早年受了寒,又没当回事,便落下了病根。”
穆缺微微皱眉,却因有帽帷挡着,看不见。
燕怛本就有心卖惨示弱,挑挑拣拣地张了口,什么惨就讲什么。
“先生知道我被软禁在大理寺十年,那座院子朝北,本就阴冷潮湿,冬天便格外难熬。”
他自苦地笑了笑,继续道:“要说以我原本的身体,本也没什么,但那时我家破人亡,万念俱灰,生了一场大病,在鬼门关转了半年,才侥幸捡回一条命,这寒疾便是那年冬天留下的,自此落了根,一年更比一年甚,怎么都不见好。”
本是说出来博得同情的话,可到底人心非石,说着说着燕怛自己也被勾起一丝郁气,气结于胸,下面的话还没说上来,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这回穆缺没去扶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握成拳头,按在膝头,待他咳完,才递去一杯温水,低声道:“按本朝律法,你虽被软禁,但爵位在身,每年的奉例当是有的,延医问诊亦不会受阻,冬日也会送碳,何至如此……”
燕怛喘着气,摇了摇头,缓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初时是有的,可后来就没了,想必久不遭人过问,都被克扣了吧。”
说着,燕怛笑了笑,那笑不见有其他意味,也淡的很:“世人踩低逢高,本就如此。”
他这一身病,其实也不全怪当时的处境,那时他病倒后,也不知遭了哪位大人物的挂念,太医来来往往,快把那座小院子的门槛给踏破了,药品也流水似的往院子里送。
只可惜当时他心灰意冷,恨不能下九泉去陪伴至亲,本就没有苟活的念头,才一拖再拖,拖成这副败絮其中的模样。
再后来,突然有一日,那些送往院中的东西就都断了,那方小院也彻彻底底成了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算算时间,恰是三年前……
心中一痛,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燕怛闭了闭眼,不去深想,才勉强将那股气压下。
王府中有两位太医坐镇,不过那两位太医住得离这里颇远,一时不见消息,燕怛突然失了话兴,穆缺更是无言,既没有因方才燕怛那番卖惨的话而关怀下,也没有露出丝毫同情之意,只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头脸被帽帷挡了个严严实实,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中就这么陷入了一时寂静。
……
王府规矩大,燕怛进去后,尤钧却被拦住了,他只好忧心忡忡地等在外院,和一些守门的家丁待在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来通知他,瑞王留饭,燕侯吃了晚饭才会走。
然算算时间,快到燕怛喝药的点了,尤钧心急如焚,他没自家侯爷那么大的丘壑,胸中一亩三分地只装着燕怛的安危,就怕这一碗药不能按时吃,误出个好歹来。可是见不到人,他也只能干着急。
他待的院子就在王府西南角,挨着大门,从敞开的院门就能看到来来往往的门庭,西边还临着一座角门,中间有个夹道,门前守着两个王府养的侍卫。
就在尤钧在院子里烦躁地走来走去时,忽然听到隔着墙有个小丫头脆生生地道:“郡主买的东西到了,前门挪不开手,你们两个快随我去搬东西。”
这丫头看起来挺有地位,说话颐指气使的,也没人反驳。尤钧也是闲得慌,好奇之下就出门朝那边看去,只见一道梳着双丫髻、穿着粉嫩嫩的背影领着两个高大的男人沿着夹道朝外走去,尤钧看了两眼,就觉没意思,正要回院子里,冷不防一扭头,正对上一只从角门里偷偷探进来的脑袋。
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不过片刻,尤钧皱眉,手也握在了腰际的剑柄上:“小偷?”
因随身带着长枪多有不便,燕怛便配了柄剑给他,不过是未开锋的。尤钧也没学过剑法,老老实实把这把剑带在身上,一是因为是燕怛送的,二是带着威风,三便是他棍法练的精益求精,这没开锋的剑关键时候能当棍子抡。
那人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戴玉冠,做年轻公子打扮,本来还有些慌,闻言反而横眉怒目,一手叉腰,恶声道:“你道谁是小偷呢!?”
他声音脆如黄鹂,尤钧心中微动,再细瞧去,只见那人唇红齿白,细眉如勾,哪里还看不出来是个女儿家。
敢理直气壮闯入王府的姑娘,加上那明显养尊处优的面相,再联想起方才那丫鬟来调人离开时说的话……尤钧难得胆大心细了一回,一个照面便将对方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尤钧不欲惹麻烦,既没拆穿对方的身份,也没顶回去,只是无语地看了那小郡主一眼,拎着剑就往回走。
“哎,站住!”那小郡主见他这样,反而皱起眉,喝道,“看到生人进门,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你就是这么守门的!?”
尤钧头都没回。
小郡主气不过,踩着马靴蹬蹬蹬跑过来,一手往前一探,眼见就要抓住尤钧肩膀,却见尤钧身形一侧,游鱼似的从她掌下滑走了。
小郡主抓了个空,神情一呆,醒悟过来后更加怒了:“我说站住!”
傻子才真的站住。尤钧充耳不闻。
眼见几步远的夹道到了尽头,再拐个弯就是门庭若市的大门,郡主怕自己这一身让人看到,一状告到瑞王那里,犹豫着不敢向前,但见前面那人即将消失在墙角,她咽不下这口气,脱口而出:“你敢走!我可是瑞安郡主!”
这下也不能装听不到了,尤钧心中叹气,站定转身,行了个礼:“见过郡主。”
见他乖乖低头,瑞安郡主总算出了气,抬起下巴,骄纵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如此玩忽职守,我定要让父王治你的罪。”
尤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一副纯良少年人:“郡主见谅,在下非是王府中人。”
“哦——”郡主闻言不由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穿着侍卫的软甲,但确实不是王府制式,只觉尴尬,眼珠一转,正要再说什么,却见一道粉色身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走到近前,那丫鬟先是喊了一声“郡主”,目光才落到一旁的尤钧身上,不过只略一扫,便目下无人地忽视了过去。
“奴婢将人都引走了,这会儿没人,您快进去吧。”
听声音正是方才尤钧隔着院墙听到的那人。
郡主顿时将方才要说的话丢在了脑后,一边跟丫鬟往前走,一边问:“父王没发现我出去顽吧?”
丫鬟:“没有,那位三思侯又来拜访,王爷把人让进后院喝茶,岂料那位侯爷发了病,如今后院乱成一团,两位太医都过去了。”
她们还没走远,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在了尤钧耳里,他脸色一变,健步如飞,一把勒住丫鬟的手腕,沉着脸道:“侯爷在哪?”
第21章
燕怛郁气攻心,病气一时压不住,被穆缺半搂半抱地挪到榻上时,已经面白如纸,颧骨上浮着病态的红,出了一头的冷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望便知病入膏肓,久疾难医。
好在没等多久太医就来了,围着燕怛就是望闻问切,只可惜这两名太医虽是杏林高手,却是请来安胎的,寸有所短,只诊出病在娇脏,不能开出立竿见影的药来。
两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才拿出一副吃不坏人的温吞药方,交给下人去煎了。
不多时瑞王也闻风而至,先是将照顾不周的下人全都呵斥了一遍,才坐到榻边,关切地握住燕怛的手。
手心都是汗水,黏湿一片,换做一般的上位者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嫌弃,瑞王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盯着燕怛的眼里尽是担忧:“弃之,你感觉怎么样了?”
燕怛摇摇头,费力地喘了口气,正要开口,却听一旁的穆缺道:“殿下,太医说了,燕侯病在肺腑,不宜说话。”
下人们悄悄对视了一眼——整座王府,大概也只有这位穆先生敢毫不犹豫地拂瑞王的面子了。
瑞王早就习惯了穆缺这样直言不讳的说话态度,点点头,松开燕怛的手,正要再安抚两句,却听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瑞王皱眉:“什么事?”
他的贴身侍卫在门外道:“回殿下,是燕侯带来的尤侍卫,闹着要见燕侯。”
这位侍卫跟着瑞王进进出出,不止一次在瑞王跟燕怛独处一室时,跟尤钧被迫喝茶,自然认得尤钧。
瑞王想到燕怛素来对那个少年侍卫的态度,也不在乎卖这个人情,于是道:“让他进来。”
尤钧闯入暖阁,一眼就见到了躺在榻上的人,下午进王府时还精神尚可,才一个多时辰没见就成了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痛,扑到榻边,抓住燕怛的手,眼圈红红:“侯爷!”
燕怛却鲜有的没给他好脸色,费力地扒开他的手,厉声斥道:“胡,咳咳,胡闹!见了王爷,咳,不知行礼……”
尤钧揩了把眼角,起身对瑞王行礼,只是因心中带着怨气,语气就不算恭敬:“瑞王。”
他这样潦草了事,瑞王倒还没表现出什么,燕怛却先急红了眼,一手撑着榻边,哆哆嗦嗦地支起上半身,指着他,张口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瑞王是何等面慈心黑之人,燕怛切身受教,见尤钧这般态度,惹祸上身而不自知,不由大急。
怪只怪他太宠着这孩子,竟如此不知轻重,日后若他去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祸来。
燕怛又急又气,急得是这孩子不知事,气的是自己教育无方,误了人。
尤钧急了:“侯……”
他的手还没碰到燕怛,却被燕怛挥开,瑞王上前扶住燕怛,一手轻抚他的背脊为他顺气,作为当事人不仅不气,反而苦口婆心地劝起人来:“下人不听话,以后再教便是,何来动这么大的气,不值当,还是自己身子要紧。”
无人见到,后面的穆缺收回将将要踏出的步子,手缩在袖中,狠狠掐住了掌心。
燕怛松了口气:“论起大度……咳咳……怕无人及您……”
尤钧知道自己犯了错,低头站在一旁,小心地道:“殿下,我们府上有救急的药……”
瑞王:“弃之这样如何能见风,不如先在我府上养几日,待好些了再回去不迟,那个药方本王派人去取来便是。”
燕怛气顺了些,苦笑一声:“怛无用,又要叨扰殿下了……”
瑞王:“你我相识十数载,何须说这些客套话,你也是,身子不好在家养病便是,何必前来跑一趟,我还缺了你这份年礼不成。”
燕怛说:“您于我恩重如山,新年当头,怎能不来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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