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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邪一叹:“大将军出生于燕家军,虽后来和燕帅不和而离开,昔年受的燕家恩惠也是真的。燕帅于大将军有救命再造之恩,燕家出事后,大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彻查此事,这里写的,便是大将军这些年查到的事。”
燕怛放下手里的茶盏,青瓷和木桌相撞,发出好大一声响,他探手去接,手指比脸色更苍白,若仔细去看,还能看出细微的哆嗦。
燕怛将羊皮纸抓在手里,眼前又闪现过那日情景,无数禁军冲入家门,刀枪无情,寒光湛湛,枝头红梅如血,滴在心头。
他一时心生怯意,不敢翻看,死死抓住纸张,沙哑地问道:“是瑞王?”
这样的燕侯,与方才举重若轻深不见底那人简直判若两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掉,前后反差太大,饶是宋邪这样的见多了鲜血的武人,也不由心生怜意,放轻了声音道:“是瑞王。”
“为何,为何……”
燕怛满目茫然,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年幼的自己,面对大难满心惶恐茫然。燕家与瑞王井水不犯河水河水,纵使燕父偶尔在朝堂上与瑞王有些争执,那也正常——当朝为官的,谁还没当着天子的面吵过架?
他们燕家从头至尾,一没站队,二没妖言,又是怎么碍了瑞王的眼,除之而后快?
他突然低头,逐字逐页地翻看起来。
宋邪突然于心不忍。
还能因为什么?不过是一己私心罢了。
昔年瑞王在京城经营多年,总算扎了根,他联合了几家贵族世家,妄图一朝推翻先帝,荣登宝座。
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竟被燕镇山发现了,燕镇山为免打草惊蛇,只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和太子一起一直在找可以直击七寸的证据,谁知竟被瑞王抢先一步,威逼利诱燕府的一位管家,将与突厥勾结的信件摆在书房里,陷害了燕家。
……
燕怛放下羊皮纸,面色苍白,没有一丝活气。
这叠厚厚的纸不仅陈述清了当年的幕后之事,更将许多搜罗到的证据夹在其中,由不得人不信。燕怛突然想到,燕家如此,那太子……那太子,是不是也是……
宋邪等不下去了:“燕侯……”
燕怛应声抬头,眸色沉如黑夜,透不进丝毫光亮。
“我答应你,不过,燕家如今一无所有,你们还需要我做什么?”
宋邪点到即止:“燕帅当年南征北伐,劳苦功高,在军中的威望显赫,便是十年过去,仍有旧部挂怀。”
燕怛点头:“我知道了。”
事情谈成,喜意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浓烈,宋邪看着面前的男人,终究不忍,离开前还是劝了句:“燕侯还要多顾惜身子。”
燕怛坐得端端正正,单看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拱一拱手,道:“多谢将军,月黑风高,将军路上仔细。”
等宋邪重新穿上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地离开,尤钧才跳下屋顶。他刚走到门前,一个“侯”字才冲出口,便见燕怛身子晃了晃,呛出一口血。
第19章
数日时光倏忽而过,眨眼便到了春节。
爆竹声中一岁除,长街锣鼓震天,热闹非凡,燕府内却是愁云惨淡,除了廊下点缀着几个红灯笼,全然没有过节的氛围。
应伯拎着药箱出来,轻轻将门掩好,关住一室腐朽药味。尤钧焦急地黏上来,不住问道:“侯爷怎么样了?侯爷没事吧?”
应伯本想叹气,却明白这时候他若乱了,燕府其他人怕是更会心神不宁,于是生生将这一叹咽了回去,故作轻松道:“病情已经被压下,我去给侯爷煎药,你在这看着点,别让人打扰侯爷休息。”
尤钧点点头,拎着枪坐在廊下扶手上,又心乱如麻,索性站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鬼打墙一般转着圈。
偏在这时,还有人不长眼地撞过来。
“尤,尤哥,又有人递了帖子拜年。”门房小厮长风喘着气跑入院中。
尤钧不耐烦地道:“不是说都回了吗,侯爷不便见客。”
长风结结巴巴:“可,可是这回来的是……”
尤钧:“不管来的是谁,侯爷都见不了。若是有头脸的,就说侯爷身体不适,改日再登门拜访。”
长风应下,正要转身,却听屋中有人道:“来的是谁?”
侯爷醒了!
尤钧一喜,忙推门而入,长风不敢随意跟进去,就在门外答道:“是宋颜成宋侍郎。”
这位宋侍郎就是上次邀请燕怛去参加洗三宴的那位,是宋太师的嫡长子,乃宋家下一代掌权人。“太师”为三公之首,地位尊崇,宋太师历任三朝,曾做过永康帝的老师、监管中书省,后迁枢密使,在文在武均有人脉,如今纵使放权,只留“太师”这么一个虚职在身,也令人不敢小觑,便是燕怛爵位加身,见了也不敢受他全礼。
宋家更是京城老牌世家,出过三任宰相,这位宋侍郎如今在户部任职,若无意外便是下一任尚书令。
思绪几转,燕怛想起晁海平说起过,宋太师与太后交从过密,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保皇党”,便出声道:“引宋侍郎去花厅歇息。小尤,取衣过来。”
尤钧张口欲言,燕怛就道:“没事。”
尤钧气急:“怎么没事!您,您这都病了好些日子了……”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低,露出几分哀求。
燕怛却移开眼,怔怔看向半敞的门外明媚的冬阳,几不可闻地一叹:原本就不多的时间,竟又白费了这么多天。
……
尤钧到底是拗不过燕怛,服侍他穿好衣服,送到花厅外,也不知燕怛进去和那位宋侍郎说了些什么,宋侍郎离开时满脸喜意,对着送到大门边的燕怛直呼“燕侯留步”。
待他离开,尤钧正要劝燕怛继续休息,却听燕怛道:“备车,我们去一趟瑞王府。”
尤钧:“侯爷……应伯,你来得正好,你快劝劝侯爷!”
应伯端着药走来,眼眶微红,却只道:“喝了药再去罢。”
燕怛接过药碗一口饮尽,看着赌气扭过头不愿看他的小孩,放柔了声音哄他:“小尤,尤侍卫,别总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你主子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您别乱说!”尤钧背对着他喊了一嗓子,然而再怎么克制终是没能遮住话语里的哽咽,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跑去后院牵马,只是才过月门,离了那边的视线,脚步就渐渐缓了下来,像绑着千斤石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燕府与瑞王府只隔着一条大街,不多时便到了。
年节来瑞王府拜年送礼的不在少数,门口停了三四辆马车,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瑞王府门大敞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领着几个小厮挡在门前,挨个登记年礼,嘴上说几句吉祥话,然后再奉上早就备好的回礼,笑眯眯地送客。那些访客连瑞王府的门都没能进,只能失望地打道回府。
燕怛裹着厚重的裘衣下了马车,看向尤钧,尤钧得他示意,松开扶他的手,从车厢里拎出礼盒,挤上前。
门口的管事是个精明的,没等尤钧开口,一眼就将站在人群后的燕怛认了出来,他知道自家主子与燕家那位落魄侯爷关系匪浅,立马换上一副殷勤的表情,将燕怛请进王府,恭维几句,拨一名小厮领燕怛入府。
小厮先将燕怛引到常待客的花厅,道:“小人这就去通报殿下,还请侯爷在此稍候片刻。”
燕怛久病未愈,走了这两步就感到有些乏力,于是寻了把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
难得见到这般平易近人的勋贵,小厮忍不住又望了眼这位侯爷,暗自为那身谦漠随性的气度心折。
小厮告辞离开,却不想方拐出院子,就撞上一人。
这人虽然衣着朴素,瑞王府的人却不敢不敬,小厮忙躬身行礼:“穆先生。”
穆先生素来寡言,鲜少同他们讲话,这回却破天荒地开了口:“方才看你引燕侯入府。”
小厮一愣,诚惶诚恐地道:“是,小的正要去禀报殿下。”
瑞王他怕是请不来……穆缺心中低叹一声,说:“燕侯畏寒,你去寻两个火盆添上,再沏一壶姜茶,殿下那边我去请。”
小厮又是一愣,应下自去了。
穆缺朝花厅的方向遥遥一望,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驻足片刻,转身去了瑞王的院子。
彼时瑞王正和宠爱的侧妃待在一起,近日有人送来一册失传已久的名曲,瑞王来了兴致,拉着侧妃弹奏,院中琴瑟和鸣,好不惬意。
穆缺目不斜视地走到院外,唤了声:“殿下。”
“是穆先生啊,”瑞王盯着身侧弹琴的宠妃,笑道,“先生来得正好,听听这宜儿这曲《玉妃引》弹得如何。”
说着,又刮了下宠妃的鼻子,宠溺地道:“你倒是好福气,穆先生乃琴艺大家,有他点评,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女子似嗔似喜地斜了他一眼,又想起有外男在此,自己还做出如此小女儿姿态,不由红了脸颊,害羞地低下了头。
穆缺却道:“殿下,燕侯来访,如今正在外厅等侯。”
“弃之啊,他也是来拜年的吗,”瑞王一手在腿上和着曲调打拍子,心不在焉地道,“让他等等便是,听完这曲再去。”
穆缺:“燕侯心思细密,殿下如此怠慢,怕是不妥。”
瑞王轻慢地道:“怕什么,我是王,他是侯,让他等我有什么不妥。”
事到如今,穆缺哪里还看不出这位王爷的心思,徐磊在宫宴里那般羞辱燕怛,便教瑞王重新审度起燕怛的价值,虽不知吕子仪为何一开始要保燕怛出来,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燕怛后盾——听闻吕子仪与燕家军有旧,许是只是为了尝恩罢。
而抛开与镇南大将军的联系,燕家只剩燕怛这么一个孤家寡人,无权无势,孑然一身,实在叫瑞王生不起什么继续拉拢的心思。
实话来说,因为从前的事,瑞王其实是不愿看到燕怛的,他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愿去回想的,沾满鲜血的罪恶过往。
……若非情势逼人,迫不得已,谁愿意去迫害忠良呢。唉。
穆缺听出自家主子的心思,非但不应和,反而一板一眼地道:“殿下,燕家两代为帅,执掌了朝中大半军马,虽然如今不复荣光,可西北军中仍有许多将领是燕家旧部,更何况燕怛此人颇有才学,士林之中仍有不少人推崇他的文章,拉拢燕怛于您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却后益无穷。”
瑞王:“……”
瑞王越看他越觉得扫兴,偏因着素来示人的形象还不能说些什么,心中只觉郁闷,权衡片刻,终是按住宠妃的手,起身叹道:“那便去看看吧。”
……
瑞王赶到花厅时,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热切面容,一进门便道:“杂事缠身,让弃之久等了。”
燕怛放下热腾腾的姜茶,起身行礼:“还是殿下会教人,瑞王府招待十分周到,我回去也得让那群小子好好学学。”
瑞王大笑:“就数你会说话,来,坐,我听说你前不久又病了,正想去看你,没想到你却先过来了——可是无大碍了。”
燕怛又捧起姜茶,在氤氲雾气里笑眯眯道:“多谢殿下关心,前不久受了寒,总躺床上浑身都难受的紧,索性出来转转。”
二人都有心维系这份表面情谊,自然相谈甚欢,不多时,门房那位小厮又匆匆走来,附在瑞王耳畔低语了几句,瑞王眼睛一亮,歉意地看向燕怛:“弃之,我这突然有急事,你看……”
他们方谈到王府新得的几株“玉蝶”,是番邦进贡的梅花,十分罕见,瑞王正要带燕怛去看,却不想这时有事要离开,一时有些尴尬。
瞥到一直静默不语的穆缺,瑞王接上话:“你难得来一趟我府上,昨儿落了雪,府里景致尚可,便由穆先生带你到处转转,晚上留下吃饭可好?”
燕怛起身,掸了掸袍袖,知情识趣地道:“王爷有事尽管去便是,燕某叨扰多时,也该回去了。”
以瑞王的为人处世,哪会就这么让他离开,忙拦住他,故作不快地道:“你又同我生分了,我确实有要事,去去就回,我知道你喜欢喝东风楼的美人醉,我府上还有两坛,今晚与你不醉不归。”
燕怛只得应下。
那三株“玉蝶”种在王府后园,穆缺替主待客,引燕怛去赏,只见花瓣有白有红,花蕊淡黄,中间有碎瓣层叠,如蝴蝶飞舞,与雪色融为一处,霎时好看。
燕怛看着这玉蝶梅,记忆却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年年贡品里有这梅花,有几株就种在了东宫。那年他们看这梅花都很稀奇,入冬后便常常去看,想瞧瞧这番地进贡的和国内栽的有何不同。
可惜这梅花开得晚,一直到年节休沐也才结了几个艳红的花苞,他们几个伴读自叹没有眼福,各自回了府。
岂料廿九那日,燕怛竟收到太子召见,怀着满肚疑惑匆忙拢了谕旨入袖,揣着鱼符入了宫。
本以为有甚要事,岂料太子却只领他去了院中,指着那几株梅花,对他道:“燕怛你瞧,这花终于开了,莫怪叫玉蝶,确实像蝴蝶一样。”
燕怛有些呆滞:“太子急召我入宫,就为赏花?”
太子目光微闪,再回头时已无异色,戏谑地道:“若不让你见一见,怕你要在我耳边吵一年。”
燕怛不是会纠结这个的性子,当真兴致勃勃地凑上前,观察这进贡的梅花的稀奇之处。
再待他抬头,恰好看到太子低头嗅一朵红梅,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太子抬眸侧首,展颜一笑,说:“你说这究竟是红梅点雪,还是雪点梅花。”
当时冬雪未融,满园皑皑的雪,太子缓带轻裘,眉眼素净,这一笑却比花还要灼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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