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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太后说:“说起来哀家好像听说,吕将军与燕家追根道故还有些渊源?”
此话一出,全场都静了一瞬,虽很快恢复如常,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了殿前。
聚集了全场焦点的徐磊却是稳坐泰山,面不改色地打着太极:“我与吕将军在旻州的绵竹相识,只知吕将军是逃灾去的旻州,对他老人家的过往却是不太清楚,太后若真想知道,不妨问问燕侯。”
全场又是一静,就算再蠢的人,也能听出话里的针锋相对了,遑论在场的全是人精。
这是什么情况?在场的人几乎同时在脑海里浮现出这个问题,不是说因为吕子仪力主,这位燕侯才得以重见天日,那为何身为吕子仪的亲信的徐磊又会如此绵里藏针?
在场目光全都落在了燕怛身上,就等着听一听这位落魄侯爷会如何说。
燕怛眼睫微垂,捏紧酒杯,片刻后才一笑,抬眼道:“说起来我少时确实曾在父亲部下见过一位名叫吕子仪的副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徐磊笑道:“提到燕家旧部,倒令我想起一事——昔年燕家军威名赫赫,一套燕家枪法令敌人闻风丧胆。在下身为一届武人,对诗词一窍不通,却是对这枪法向往已久,本以为无缘得见,将成一生憾事,熟料峰回路转,竟能有幸与燕家传人同坐一席。燕侯,不知燕侯能否赏光让在下一睹燕家枪法,以全夙愿?”
他这席话看起来说得诚恳,话中之意却是让堂堂侯爵当堂舞枪以供观赏,这已经不是暗中针对,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在场众人,惊讶者有之,看戏者有之,担忧的却没几个。尤钧就是那为数不多的担忧者之一,燕怛受辱,他感到比自己受辱还要愤怒。
尤钧自告奋勇:“侯爷,让我来!”
燕怛一口干净杯中的酒,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句:“下去,瞎添什么乱,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别丢了我燕家的脸。”
尤均攥紧拳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权势之前,什么也不是的他有多么渺小无力,他狠狠地瞪向对面,却不经意地发现,对席的那位“穆先生”竟和他做着一样的动作——握手成拳,指节捏得发青,可见用力之大。
……这是一个忍耐的动作,可那位在忍什么?
尤钧的分神不过是闹剧中的一个小插曲,身为闹剧的中心,燕怛却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他没有感受到羞辱吗?
他当然感受到了羞辱。这么多年的囹圄生涯,不仅没将他磨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恰恰相反,他心中掩藏的不甘与仇恨一直在岁月里无声无息地疯长,枯藤缠树,野蔓爬墙,与血肉融在一处。
是以他不得不以更多的克制与忍耐,去关住心底的魔。
可他同时也深谙人性的脆弱与阴暗,如若一味忍耐,任人揉扁搓圆,忍成一个无脾无性的圣人,反而更容易引人猜忌怀疑,有时候正需要恰如其当地释放天性。
——如果是当年那个燕怛,如果是当年那个燕世子,此情此景下他会怎么做?
燕怛突然夺过身边斟酒的宫人手里的酒壶,一口气全都灌了下去,然后双手扣住桌沿,猛地掀翻,杯盏盘碟哗啦啦碎了一地。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这一举动镇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三思侯极其不雅地踩着倒扣的桌板,捋起袖子,使劲掰下一条桌腿,拿在手上挥了挥。
木棍非常短,并不顺手,但聊胜于无,燕怛打了个酒嗝,看着徐磊,嘴唇一咧,露出一个醉鬼才有的憨笑。
“徐将军想看我燕家枪法,当然得满足。”他颠三倒四地走到中央空地,突然用木棍挽了个枪花,动作如电,直刺徐磊面门。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气势陡然一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仿佛当真在他手里看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长枪,那枪似携千钧之势,如风如雷,刺破长空,一往无前,直捣黄龙。
这样声势夺人的枪法,令观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惧意,唯有两人反应有所不同——一个是尤钧,他是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修习过燕家枪法之人,是以他才能领悟到这一枪中所含真意,他先是震惊,继而着迷地盯着刺出的那一枪,眼睛一眨也不眨,就怕错过一点细节。
另一个是穆缺,在全场所有人紧张到大气不敢出时,他却松开拳头,斗笠下的唇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有些怀念的、稍纵即逝的笑。
外人观来尚且心悸,更别提被“长枪”所指的徐磊了,他心慌之下,本能地掀起矮桌挡在面前。只听“笃”的一声脆响,木棍戳在桌面上,燕怛手腕一软,木棍就势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又骨碌碌地滚了几圈,直到撞到墙角才停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到结束都没人反应过来,此时此刻,殿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片刻后,燕怛大笑出声,醉颠颠地往后退了两步,拢了拢袖,不着调地朝周围抱拳拱手,口中念叨:“诸位见丑了,见丑了。”
众人这才从那种屏息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太后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穆缺低声在瑞王耳边说了句话,瑞王便率先出声:“好枪法!势若雷霆,矫若游龙,今日得以一见,真是不虚此行啊!”
瑞王都这么说了,太后还不至于当庭与他叫板,到底将到嘴边的怪罪咽了下去。
燕怛就近抓过一杯酒,朝着瑞王拱手便敬:“多谢瑞王殿下赏识,一灯愁里梦,九陌病中春,何如会知己,饮此杯中物啊。这酒,就该敬知己,瑞王,我这杯敬你,敬你!”
瑞王哭笑不得地伸手扶他:“弃之,你莫要……”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刚刚碰到燕怛,就觉手中身体一软,酒杯铛啷啷地滚落在地,燕怛软绵绵地往前倒去,醉得人事不知。
太后有些头疼地扶额,瑞王尴尬地立在原地,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好在这时,穆缺善解人意地出声为他解了围。
穆缺低声道:“燕侯醉了,殿下,不如由我先送燕侯回去。”
瑞王哪有不应之理,看向太后:“娘娘,您看这燕侯醉了,不如先由我的人送回府上,也好不扰了大家的兴致。”
太后深深地看了穆缺一眼,未作阻拦:“去罢,好生照顾燕侯。”
穆缺领旨起身,从瑞王手里接过燕怛,滚烫的身躯落入手中,他的手不由一抖,感觉从手到心都齐齐被烫伤了一遭。
就算尤钧对朝廷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御前无状乃大不敬之罪,一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从未落下,此刻见此事像是就此揭过,不由大大松了口气,这口气放松下来,他这才感到后背都湿透了,也不知何时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胡乱行了个礼,小跑过来搭住燕怛另一条手臂,和穆缺一起将人扶了出去。
第17章
又踏回了冗长幽寂的宫道里。
掌灯的太监在前头领路,燕怛左手架在尤钧肩上,右臂环过穆缺胸口,头一点一点地垂在胸口,毫无负担地把全身重量都分摊给这两人,像一具没有意识的尸体一样任由他们拖着走。
他自然没醉。
在这段漫长的装醉路途里,他百般无聊地注意到一件事:穆缺半架着他的半边身体,似乎比之常人要僵硬很多,但凡他的躯体晃荡得稍微近点,就越是僵硬,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的掌心更是有些濡湿,似乎是出了汗。
这寒冬腊月的,外面气温更是寒冷无比,竟还会出汗,莫非是紧张的?
这就更奇怪了,此情此景下,有何可紧张的?为何会紧张?
燕怛装作无意地将头搁在穆缺肩头,附在他耳边,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道:“穆先生似乎认得我?”
冷不防的,滚烫的吐息夹杂着浓郁的酒香呼入耳中,如同火星溅入干柴,眨眼便燎遍全身,穆缺脚下一个趔趄,握住燕怛手腕的那只手更是下意识加了力道,僵在原地。
这一系列反应全是本能,待他反应过来已是不及。
走在前头的太监一直关注着身后的动静,此刻立马转过宫灯,照亮身后三人,小心地问:“出何事了么?”
尤钧不明所以,燕怛还“醉”着,穆缺顿了顿,才平缓地答了句:“无恙。”
太监提了提手中宫灯,着重看了眼中间那位位高权轻的侯爷,灯下的燕怛双眼半阖,目光涣散,脸上泛着醉酒的酡红,并无甚异样,太监才放下心,继续带路。
接下来一路未再出过异状,平静无波地走到宣仪门外,太监回去复命,只剩三人步履缓慢地在守禁侍卫的瞩目下挪到金鳞桥外。
桥外汉白玉石砌成的广场上停着一排排马车,俱是参加晚宴的官员的座驾。身上负着半个死猪一样的主子,这一路走来尤钧不堪重负,出了满头的热汗,只觉比练一下午的枪还要累,此刻终于能停歇片刻,他抬起扶在燕怛腰际的那只手,擦掉快要滚入眼里的汗珠,四下张望一番,指着车群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喘着粗气道:“在那。”
穆缺没有吭声,沉默地跟他将人抬了过去,搬上马车。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燕怛还未在座位上坐稳,穆缺却突然松了手,他半边身子陡然一轻,没着没落,“咚”的一声撞在车厢上,那声音听得尤钧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肩膀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装醉的燕怛:“……”
车帘落下,穆缺轻轻转了圈早已僵硬的手腕,对已经跳到车辕上的尤钧点了点头,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之后就要离开,却在这时,从车厢中伸出一只青白瘦削的手,不偏不倚地抓住了他,燕怛懒洋洋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说好送本侯回府,先生这就要走,可不太厚道。”
明明那人体温冰凉,可被握住的那一块皮肤仍旧像烙了铁一样烫,穆缺微微垂首,目光似乎透过帽帷钉在了那只手上,声音仍旧如常平静:“燕侯既然清醒着,想必自能安全回府,在下就先告退了。”
“哪里哪里,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燕怛说着手上一使劲,愣是把人拽了上来,然后冲因猝不及防而略显慌乱的那人一笑,笑得让人拳头发痒,“我与先生一见如故,总觉得十分亲切,便想与先生多说些话。”
最初的慌乱之后,穆缺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掸了掸蹭在车外壁上的灰,也没坚持要走,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地在一旁空位上坐下,平静地道:“燕侯方才真是耍的一手好酒疯,骗过了在场那么多人。”
这话若换个人来说,必定嘲讽味十足,可由穆缺说出来却愣是没让人起半点火气。穆缺说话时总是不紧不慢,有着独特的韵律,配上那把温和淡漠的嗓子,让听的人不知不觉跟着平心静气,将话都听在耳朵里。
燕怛双手往袖子里一束,整个人再没骨头一般往后一靠,便将那副懒洋洋的气质活灵活现地展现了出来。
他像是没听出话里的讽刺,连连谦虚:“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人在江湖走,哪能没点自保的技能,我知道,穆先生如今也算半个‘江湖中人’,肯定明白我的苦楚,不然方才就会直接戳穿我了。”
穆缺被他这一番不要脸的话说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倒是轻笑了一声。
燕怛挑眉:“笑什么?”
穆缺:“久闻燕侯言行随性,不拘一格,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燕怛好笑:“什么久闻不久闻的,我与世隔绝了十年,你也是近两年才入京的,哪里来的‘久闻’,没想到穆先生看起来寡言,也会说这些场面话。不过你说我让你想起一位故人,难怪我与先生初见便觉亲近,好似久别重逢的老友,原来还有这层缘由在里头……”
说着说着,燕怛忽然毫无预兆地凑近,一把握住穆缺的手。
却没想到下一瞬间,穆缺便如畏惧毒蛇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这一串变故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任凭谁都没料到。
空气似乎静了一静。
燕怛手腾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准备好的话一时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出口——穆缺的反应这样激烈,倒让他觉得方才趁人不备试探的自己有些不地道,仿佛无心插柳地戳到了对方心底的什么陈旧伤口,是小人之举。
还是穆缺先开的口:“我……我素来不喜与人接触,并不独独对您如此,请燕侯见谅。”
这个临时想出的借口实在拙劣,燕怛却似乎真的信了,诚恳地道:“原来如此……没事,多大点事,是我冒犯了,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先生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计较。”
观他神情,听他语气,无一不诚,穆缺虽然心中仍有惊疑,却还是暂且安下心来。
燕怛转开话题:“先生是哪里的人?”
穆缺答:“淮州筑阳。”
燕怛想了一下,笑道:“提到筑阳,便会想到翠微湖,‘水为肌肤山作眉,天将淑景与仙姿。’这等美景,却不能亲眼一见,实乃人生憾事,穆先生在筑阳长大,比我们这些京城人有眼福得多啊。”
穆缺并没有一般人提到家乡风物时的自豪,只是淡淡道:“秀山丽水,天底下大多一个样,哪有京城的凤凰台来得独到壮丽,‘北望只疑空马到,南来不觉白鹭愁。’是别处没有的开阔宏伟。”
燕怛一愣,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年自己所作的《凤凰台赋》中的两句,如今被穆缺单独摘出来,用那副淡如流水的嗓音慢慢念来,竟多了几许寥落春秋,仿佛这两句诗,也因这十多年的岁月而落了尘土,厚重又韵味十足。
他十分意外,道:“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却一时没想起来。
穆缺接过话头:“此赋文采立意不无绝佳,在下自然拜读过,燕侯当年文采斐然,令人景仰。”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从陌生人嘴里听到这样恳切的认同,燕怛纵使将过往种种看得再开,也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他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道:“你也说了,只是当年。俗话说得好,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如今不过籍籍无名之辈,空有侯爵加身,却……”
话说到一半,他几乎要把心中的愤懑泻露出来,才陡然醒悟,悬崖勒马,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继续道:“却也乐得清闲,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提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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