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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就连一向教导自己堂正磊落的父亲都开始钻研这些帝王心事。燕怛失望不已,久久才道:“是不是太子跟您说的。”
燕镇山一顿,目光微闪:“你为何会这么说?”
燕怛:“昨日当值,我看到太子去了南营校场。”
燕镇山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必然怪罪到了太子身上,忙道:“太子也是好心提点,怛儿……”
燕怛却已推门而出,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纵马入京,一时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燕家不想回,若要去东宫寻太子理论一二,又心生阑珊,倦累不已。
最后索性又骑马出城,在荒无人烟的郊外纵马疾驰。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了皇城对面的登仙崖上。
和太子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脑海里,一时是他如兄长一般照顾自己,一时又是他如好友一般与自己谈天说地。他专注又认真地听太傅讲为君之学,夏天伏案作策论,汗珠从鬓角滑落至下颌也未尝分心;冬天相邀赏梅,他指尖轻轻碾过枝头白雪,回首笑说:“这究竟是红梅点雪,还是雪点红梅?”
可是后来,也曾见过他和奸佞谈笑风生。有一段时间礼部尚书与东宫交往甚密,没过多久太子便举荐他的侄儿为是年秋季廉察使。那人上任后到处搜刮民膏,拍马逢迎,惹得民声怨道。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堵在心头,比烦闷更汹涌,比愤怒又无力,燕怛翻身下马,恨恨地盯着皇城东侧,气运丹田,对着漫山云海发泄出声。
“啊——”
飞鸟扑棱棱地被惊起,盘旋两圈,又落回了枝头。
虽说郁郁不已,但燕怛好歹将父亲的话听了三分,再加上心情实在不畅,好几日都未去见瑞王。
就在瑞王又一次相邀被拒后,托人送来一副字,燕怛展开,发现正是从前有一回秉烛而谈时,自己兴起留下的一个“清”字。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当时豪气万丈,“他人非议与我又有何干系。”
不曾想这个字瑞王竟一直留着,燕怛呆愣当场,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送字的人是祝晟,东宫参政后,燕怛作为伴读自然没能继续留在崇文馆读书,就入国子监混了一年半载,这位祝晟便是他当年在国子监的一位同窗。祝家在京中只能算个末流门户,祝晟多次科举不中,又没有门路,最后干脆拜入瑞王府做了门客。
祝晟虽然文采平平,但胜在察言观色的功夫出神入化,此刻见燕怛神情,便知其心中已有所松动,便趁机加了一把火。
他微微冷笑一声:“燕世子,都说您为人正直,孰是孰非,胸中自有忖度,可依在下所见,你根本就是个胆小怕事,轻信谗言之人!真是枉费殿下这段日子为你伤神!殿下不舍与你的情意,才派我来做一回说客,可我看也没什么好说的,殿下命我送的东西我也送到了,就此告辞!”
燕怛:“等等!”
他勉强笑道:“先前因一些事扰乱了心神,让殿下挂心了,是我的错,待我明日收拾整齐,就立刻去见殿下。”
祝晟冷嘲热讽:“还要待得明日?不知这空出的一日里燕世子是要与哪位报备啊?哦,燕世子与太子殿下同门多年,情同手足,也难怪会为他疏远我们殿下……”
燕怛:“不是,我……”
他又被戳中心事,心乱如麻,竟不知该说什么。
祝晟见好就收,轻叹一声:“燕世子,瑞王殿下为您设了一桌宴席,此刻就在东风楼候您。”
燕怛只得应下:“我这就去。”
东风楼中,听闻下人来报,瑞王亲自出门相迎,像从未感受过燕怛的疏远一般与他说笑。燕怛随他一同入内,心中则是因他的态度而松了口气。
为了调节气氛,瑞王此番宴席更是将曾经和二人说得来的一众好友俱请了过来,这些人大多白丁出身,就算有勋贵子弟,也是无官在身的。
燕怛便放下心,和他们如从前那般喝酒谈天。岂料才坐下没多久,门竟被人一把推开,太子寒着脸领着一群士兵围在外面,却在对上燕怛目光时错愕当场,愣了神。
瑞王放下酒盏,从容地笑道:“我们不过几个好友谈谈天,宣侄儿莫不是也想来蹭杯酒?这倒是叔父的疏忽了,不过侄儿就算要来,也不用带这么大阵仗吧?”
太子却只盯着燕怛:“燕怛,你怎么也在……”
燕怛:“亲友相聚,我为何不能来?倒是太子殿下您带这么多人来这是要做什么?”
太子深吸一口气,拉他:“燕怛,你到我这来……”
燕怛挥开他的手:“我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瑞王微笑出声:“宣侄儿,你领这么多人来,知道的是你我叔侄叙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捉反贼的呢。”
太子面色一寒,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三叔,孤为何来此,您心中必是一清二楚。给孤搜!”
燕怛怒上心头,拦在门口:“谁敢进!”
太子脸上明显也有了怒容,却还是强忍着好脾气地解释:“我收到确切消息,瑞王及其党羽在此商议谋逆之事,如今签下的文约就在他们身上,燕怛,你不知情,莫要再参和进来……”
“放屁!”燕怛怒骂,“我也与他们坐在一处,为何不见那所谓狗屁文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若要抓,就将我一齐抓了罢!”
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燕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燕怛:“瑞王殿下为人如何,我比谁都清楚!”
太子被他激得火起,怒不可遏,言语中终于失了惯常的冷静。
“燕世子!便是不论从前情谊,孤是君,你是臣,你如今拦孤,可曾尽到为臣本分?!”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了燕怛的心,最后一根理智之弦应声而断,在太子话音未落之时已低吼出声:“君!乃人道之主、万物之始、是非之纪!为君之道,何以为明?是守始以知万物之源,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可是殿下您呢?!亲小人,远贤臣,偏信偏听,赏偷赦罚,使功臣墯其业,奸臣易为非!这就是您所谓的“君”吗?!”
这一席话,字字如锥,声声入耳,仿佛要将这一颗凡心撕裂。太子猝然后退一步,只觉自己如燃尽的柴堆,覆上一盆冰雪,连最后的火星也被熄灭。
他双眼红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凄然一笑:“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
燕怛对上他的眼睛,浑身一颤,什么话都忘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是愤怒之余的绝望无力,是攒满失望的心死如灰……可是很快,就连这一丝死寂都不见了,太子以从未有过的平静,庄严威仪地,站在他面前。
燕怛忽然有些喘不过气,他从未感受过太子离他如此之远。从前几回他们吵得再凶,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这一回,他感受得真真切切,在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地,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不……”
太子却已背过身去,率人离开,只留一道骄傲又孤峭的背影。
“臣得行义,则主失明;臣得树人,则主失党。瑞王其人其行,使圣人失明失党,燕世子,你为什么就看不见呢……”
第14章
临近年关,整座京城逐渐变得喜庆热闹起来。
厨娘芸嫂和园丁许伯家里来了几个孩子,燕怛大方地将他们留下,此刻这些孩子正在一墙之外放着爆竹,燕怛就懒洋洋地靠在门边,裹得像一只即将冬眠的熊,从皮毛堆里露出雪白俊俏的一张脸,笑眯眯地看着难得晴朗的蓝天。
尤钧提着枪走前院来,大冬天的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衣,满脸通红,额头布满热腾腾的汗滴,一看就是刚刚剧烈运动完毕。
不愧是血气方刚的少年。燕怛看得一时感怀,又一时艳羡。
“侯爷,您怎么又出来吹风了!”
尤钧一打眼看到廊下那一坨白毛,忙急吼吼地提枪冲了过去,吓得燕怛下意识一个反仰,趔趄两步,亏得被尤钧一把拉住,才没仰倒在地。
他自觉有些丢脸,拂开尤钧的手,没好气地道:“臭小子,整日里没个正行。”
尤钧根本不怕他,挠了挠后脑勺,得意地道:“侯爷,您让我练的那套枪法,我练到第二式了。”
他从小就开始练改良过的棍法,基础牢固,但能在短短数日内就练好第一式,还是算得上速度飞快,天纵之资。
燕怛挑眉,有心挫一挫这兔崽子的锐气,突然出手如电,并指成枪,携风雷之势直戳尤钧罩门。
他这角度找得实在刁钻,虽力道不足,却还是另尤钧产生了一种挡无可挡的错觉,心中一慌,错步后跌两步,才将将站稳。
燕怛报了一仇,心旷神怡,扬眉吐气,轻飘飘地挑一挑眉:“就你这?”
尤钧心中的三分不服愣是被激成十分,摆好架势道:“再来!”
燕怛却深谙堵人一口气的人生至理,拍拍屁股转身进屋:“想得美。你当你家侯爷的身手谁都能见的?今日赏脸指导你一招已是破例。”
“你!”尤钧气急。老男人越来越不要脸了。
屋内又传来燕怛大爷一般的声音:“站着干嘛,你家侯爷渴了,快给倒点水。”
尤钧:“……”
说话间,应伯领着晁海平走了进来。尤钧气呼呼地倒了两杯水,燕怛他不敢惹,应伯更不敢惹,只能泄愤地瞪了晁海平一眼,埋头跑了出去。
晁海平被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指指自己,一脸茫然。
“没什么,小孩心情不好。”燕怛看得好笑,抓起自己那杯热水捂在手里,往对面点点下巴,“坐吧。”
晁海平将他的宠溺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打趣:“你这侍卫还真当儿子养。”
燕怛就道:“那可不,我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晁海平:“……”
他如今是看出来了,若论插科打诨绝比不过眼前这位,便十分有自知之明地扯回话题:“不说笑了,我来找你有要事,说完还得回去当值。”
燕怛:“应伯,小尤枪法还欠点火候,你再多教教他。”
应伯知意,“哎”了一声,掩门出去了,燕怛在屋中议事,便由他这名老将将院落守得坚如铁桶,滴水不漏。
燕怛才道:“年底六部都忙得很,你不在兵部帮忙,跑来我家做什么?”
晁海平灌了一大口茶,因待会还有事要做,便开门见山:“年底各地官员要回京述职,我听说,南边也会来人。”
燕怛:“吕子仪?”
晁海平点点头,又摇摇头:“是镇南大军的人,不过绝不会是吕子仪本人。说来这也是托你的面子,历年来镇南大军都未曾派人入京,唯有今年例外,这说不是因为你都没人信。”
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以一种分外八卦的口气问道:“弃之,这吕大将军和你们燕家到底是何关系啊?你要说他和你家有仇,我绝对不信。”
燕怛摊手:“我也想知道。”
晁海平神秘兮兮地一笑:“说不定此人是你爹留下的一步暗棋……”
燕怛点头:“有点道理。”
他这般煞有其事,反倒使晁海平一噎,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燕怛乐不可支,笑够了才正经起来:“琢磨那么多做什么,反正等人入京,是敌是友有何目的,自会清楚。”
晁海平没好气地道:“你倒是心宽,是我白替你担心了。部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燕怛起身送他:“多谢了。”
晁海平:“得得,您还是少说两句,我怕听多了折寿。”
待将人送到门外,燕怛折身而返,院子里的孩子们放完了爆竹,正笑闹着往外跑,却在转弯处撞到了燕怛身上。
孩子们吓得噤了声,小心行礼:“见过侯爷。”
燕怛摆摆手示意无事,本已走过,想了想又折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金豆,挨个分给他们。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收。
燕怛笑道:“难得过个年,就当本侯提前给你们的新年红包,拿着吧。”
应伯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见状便道:“侯爷给你们的便收着。”
应伯为人慈祥,这几个小孩素日里常见他,此刻见他发话,才放心地收下,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道谢。
燕怛笑着摆摆手,他们作鸟兽散,才将将拐过月门,等不及跑得更远,就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风传来他们清脆又兴奋的嗓音,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麻雀。
燕怛失笑摇头,对应伯道:“明日里便让芸嫂把孩子领回去吧。”
应伯:“可是他们吵着侯爷了?”
“不吵,倒是给这燕府添了不少人气,”燕怛长长一叹,“只是多事之秋,容不下这些热闹啊。”
应伯心中一紧:“侯爷……”
燕怛笑笑:“你也别想多,就当是我思虑过多。对了,小尤呢?”
应伯:“他不服气,还在练枪呢。”
燕怛一想到那个孩子被气得有火发不出的样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走,看看去。”
……
晁海平消息送得十分及时,廿二这天相关公文才送到御前,翌日镇南大军派来的人便到了京城。
来人名叫徐磊,是吕子仪的副将,也是尤为亲信之人,朝廷不敢怠慢,派了鸿胪寺卿和礼部尚书亲自出城迎接,这一接就直接送到了宣仪门外,徐磊同其亲兵在皇城外解兵褪甲,过宣仪门,入三朝门,便到了金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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