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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已行至雅间,这个话题便就此结束。
侍者推开门,雅间中间摆着一张小圆桌,四个软垫,并无主次之分。
他们围桌而坐,燕怛娴熟地往茶釜中加水烹茶,寒暄片刻,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
瑞王命人去看,不一会那侍卫回转,隔着门道:“回殿下,楼下连家七公子和人打起来了。”
连七的父亲是兵部尚书,如今年方十四,素来仗着其父的声名欺街霸邻,作威作福,是京城横名远扬的纨绔,普通百姓遇上了只有绕道走的,也不知道今日是谁这么不长眼,竟和他杠上了。
那侍卫回完话便候在门外听令,瑞王抿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摆摆手,浑不在意地笑道:“这连七当街闹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不用放在心上。来来,我们继续,方才说到哪儿了……”
燕怛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话道:“正谈到葛先生前不久收到一幅锦愫山人的真迹。”
瑞王:“对对,天清你接着说,连店老板都说那是赝品,你是怎么辨别的?”
葛相云:“说来也是巧,我曾见过这种藏画方式……”
说话间,楼下喧哗声越来越响,瑞王面色如常地说笑,桌下手指却连续不断地轻敲,某一刹,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尖叫,恰如一锅沸水翻泼。
屋内相谈甚欢的几人也被这一声惊得噤了声,瑞王眉头微松,手指顿停,面上却不耐地道:“这连七怎么回事,再去看看。”
侍卫很快道:“殿下,连公子杀了人!”
“什么?!”瑞王惊得站起,“怎么会杀人?”
侍卫:“和连公子起争执的那人看打扮像走江湖的,拔出一把刀,争抢间连公子就杀了他。”
瑞王已从惊骇中平复过来,肃了脸,冷峻地道:“人命关天,已非小事,岂能坐视不管。”
说着,他已走出了门,葛相云和穆缺自然起身相陪。燕怛垂目看手中茶盏,极轻地哂笑一声,一饮而尽,才掸掸袖,施施然地跟上。
楼下如今倒是一片寂静,似是还没从死人的氛围中解脱出来。人群围成一个大圈,中央站着连七和他的仆从,脚下倒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胸口还插着一把刀,鲜血正汩汩流出,将地面染得血红。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人的身体里竟然有这么多的血。
连七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也沾满了血。
“死,死人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起来,“快,快报官!”
“谁敢!”连七被这一声吓回了神,惊恐地看着四周,“我,我没杀人,是他,是他自己杀的,对,是他自己……我没杀人!”
“一派胡言!”楼梯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连七一个哆嗦,顺着声音看去,顿时吓白了脸。
“瑞,瑞王殿下……”
瑞王厉色道:“好端端的为何要自杀?真是一派胡言!弃之,你说是吧?”
就这么被拖下水,燕怛双手拢在袖中,懒洋洋地笑,似随口附和,又似别有深意地嘲讽:“是啊,好端端的哪会自杀,连七公子,以后说话可得过过脑子。”
……
瑞王出面,这场闹剧很快平息了下来,连七哭丧着脸被衙役带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怛回到家中,尤钧停好马车,在门前探头:“侯爷……”
燕怛解开外袍,头也不抬:“进。”
尤钧小狗一般钻进屋子,取过常服,巴巴地看着他。燕怛配合地张开手,任由他服侍。
“怎么了?”
尤钧八卦地问:“那连七公子会被砍头吗?”
“砍头倒不至于,”燕怛理理衣袖,“他爹好歹是兵部尚书,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不过被瑞王撞上,不死也得去层皮。”
尤钧:“瑞王和兵部尚书有仇?”
燕怛看他一眼,笑了:“官场之上,谈何恩仇。”
尤钧抓耳挠腮:“您能不能说些我听得懂的话。”
燕怛点到即止:“京城六军,有一半在枢密院手中,还有一半在兵部。枢密院都是太后的人,兵部尚书也是出了名的保皇派。”
尤钧琢磨了半天才琢磨过来:“那不还是说,瑞王和兵部尚书有仇吗……”
燕怛:“立场不同罢了。不对啊,你今儿怎么了?这不是你会关心的问题啊。”
尤钧支支吾吾:“我,我就问问……”
燕怛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有话就说。”
尤钧捂着头:“呃,也没什么事……我在外面等您的时候,听到一楼闹起来,就去看了个热闹。当时那人拿着刀,连七公子像是怕伤到自己,就去抓他的手,然后那人就把刀捅向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看错,我感觉应该没看错……侯爷,那连七可能真是被冤枉的。”
燕怛却不见半点惊讶,只道:“嗯,我知道。”
“啊?”尤钧傻眼,“您也看到了?”
燕怛:“我猜的。”
尤钧:“侯爷果然神机妙算,再世诸葛!”
燕怛:“去去去。”
尤钧笑嘻嘻地跑出去,燕怛在案后坐下,抓过一本书,脑中回想的却还是东风楼的一幕幕。
瑞王使计对付兵部尚书,连七是家中独子,兵部尚书必会救他,可此事是瑞王亲眼目睹,兵部尚书要么用头上那顶乌纱帽来换,要么投靠瑞王。
不论选哪个,瑞王都算是得偿所愿。
这官场博弈,燕怛也算屡见不鲜,此刻心中却仍有些不痛快——不为其他,瑞王竟也把他算计在内。
他一来是佐证之人,身份特殊,就连太后也动不得,二来更是在明面上将他推向瑞王党一派。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穆先生……
燕怛思忖片刻,铺纸磨墨,龙飞凤舞地写完一封信,托尤钧送去晁府。
不多时,侯府外便出现了一身骚包紫衣的晁海平,还未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饿死我了饿死我了,今儿侯府做了什么佳肴啊!”
燕怛披着烟青色鹤氅出现在花厅外,往门柱上一靠,扬扬手中的雕花酒坛:“佳肴没有,美酒倒是有两坛,不知晁官人肯不肯赏这个脸。”
晁海平突然警觉:“这是东风楼的醉美人,千金难求啊……不对不对,你这般殷勤准没好事……说吧,到底有什么事,也给我个痛快。”
燕怛:“没什么事,不过想找你喝喝酒。”
晁海平愈发警惕:“看来所求还不小。”
燕怛无语凝噎,没好气地转身进屋:“不喝算了,小尤,送客。”
“得嘞!”尤钧将木剑往胸前一横,“晁大人,请!”
“别啊!”晁海平忝着脸追进去,“弃之,我就贫一下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要让我见识见识这醉美人到底是何滋味。”
燕怛已在炉边盘膝而坐,就见晁海平毫不见外地坐在自己对面,也不意外,动作娴熟地将酒坛架在炉上烘烤,一边道:“不顽笑了,我找你来是有正事。”
晁海平也收了嬉笑,正襟危坐:“你讲。”
燕怛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晁海平听得气愤不已:“这个瑞王!竟这般厚颜无耻,你为他佐证,便算是变相地得罪了太后。他竟通过这种手段强迫你站队。”
燕怛:“事情已经发生,再气恼也无事于补,再之后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找你是想问问,瑞王身边那位十分得他器重的穆缺,你可知其底细?”
晁海平:“听过。”
他回忆了一下:“约莫是两年前,这位穆先生文动南北,名起古堰,所以文人们又称他为“古堰先生”。瑞王听闻后亲自去请,几顾茅庐,终于将人请到身边,此后一直礼遇有加,视其为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燕怛:“前几日为何没有见过?”
晁海平:“哦,我听人说,每年冬末他都会回乡,好像是祭祀亲人。你今日见他,应该是才回京。”
燕怛想了想,虽觉无异,心中却始终有一丝介怀,可这介怀始于何处却毫无头绪,于是又问:“那他的腿……”
晁海平:“这就更不好说了,有各种各样传闻,有说他以前不畏权贵,得罪了一位官宦子弟,被打折了腿,也有说是他成名后不愿入朝为官,所以特意弄折一条腿以躲避朝堂招揽……不过最令人信服的还是,这是他寒微时放牛,从牛背上摔下来造成的。”
喝了一口温酒,享受地砸了咂嘴,他笑着总结:“总之,这人一旦出名了,就什么传闻都有,更有把他传得像神仙的,听听就罢。”
燕怛却不知为何仍旧心绪不宁,没能做到“听听就罢”。
“那他为何要戴帷幕?”
晁海平惊奇地看他:“以前没见你这般好奇呀。他戴那个。是因为脸上有烧伤的疤,据闻那伤疤惊心怵目,可止小儿夜啼,这事大家都知道,见到他便都体谅地不再提帷幕之事。”
燕怛摩挲杯沿良久,才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知道了。”
第13章
杯酒下肚,太子喝得微醺,同他说:“燕世子,你再与孤下一局棋,若孤赢了,你便答应孤一件事。”
燕怛心中一颤,只觉这场景似曾相识。可他还没来得及思忆起这熟悉的由来,便已生出无端惊慌,好似已预感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是他毕生缺憾。
他慌忙抬头,恰撞入太子幽深的眼眸里,正要开口应下,太子却一瞬间远去了。
景色变幻,瞬息万变,待他再回过神,已站在一座桥下。
天边是晦暗的红,浑浊的河水翻腾不息,无数冤魂吼叫,那叫喊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河上搭着一座木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些人俱是面目模糊,唯有一人五官清晰,负手立在桥头,静静地眺望着他。
虽相隔甚远,可燕怛还是看清了,那双眼里满是莫若心死的忧伤与失望。
他心中一慌,张口就喊:“殿下!”
太子不发一言。
燕怛愈发焦急:“殿下!您要我答应您什么?您想和我说什么?您告诉我啊!”
太子却闭目摇头,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道挺直、孤峭、又落寞的背影。
“殿下!殿下!!”
燕怛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
“侯爷!”
守夜的应伯闻声披衣挑灯赶来。
燕怛不闻不问,愣愣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太过真实的心悸中回过神来。
那个眼神,那个背影,他见过。
昔日他同瑞王走近,逐渐与太子疏远,然而数次争吵,太子俱在最后软化了态度,好言好语地同他说话,因多年情分犹在,他便也没能彻底僵下脸。
唯有那次,他从来不曾见过太子发那么大脾气,也从来不知道原来素来和善的太子也会有那般强硬的一面。
更是从未见过,太子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那样的令人心碎的眼神。
那时他与瑞王惺惺相惜,已成知交。
瑞王多次在言谈中表达出对燕老元帅的仰慕崇敬之情,更不止一次透露出想要拜访之意。
燕怛虽然知道祖父不喜与朝臣接触,但瑞王在他面前叹气叹得多了,他便有些心软,想着便是见一见,应当也不碍事。
于是他说:“您若想见,我便同您去说一说,祖父面冷心热,应当不会拒绝。”
瑞王先是一喜,随即难掩失落:“还是算了,我如今……唉,还是莫要牵连了你们燕家。”
他如今在京城虽看起来风光,人人见了都得尊一声瑞王殿下,但实则谁都知晓,永康帝最为忌惮的也是他。燕家现今圣眷正浓,风光无二,若和他来往,怕会成为永康帝的另一块心病。
这一旦碍了圣人的眼,是福是祸就难料了。
燕怛见不得好友这样自艾,出了个主意:“祖父年事已高,喜爱清静,每年三伏都会去城外庄子上避暑静养。这天也热起来了,家里正在收拾东西,想来动身也就是这两天。再过段时间,我就引您悄悄出城去见他。”
瑞王犹豫:“这……”
燕怛:“君子之交坦荡荡,您怕什么。”
瑞王才笑道:“是我思虑过多,那就有劳弃之你了。”
如此,等热得蝉鸣都有气无力时,燕怛果然领瑞王去见了几次燕老元帅。但燕老元帅每次都闭门不见,久而久之,瑞王也识趣地不再去见。
甚至有一回,撞见燕怛的父亲燕镇山也在。
燕镇山其实是在专门等着他们,待将瑞王送走后,关起门,皱眉看着独子:“你与瑞王走得太近了。”
燕怛早已因家人多次躲着瑞王而生出不满,此刻更是不服气:“父亲,我与瑞王乃君子之交,光明磊落。再说,瑞王如今无权无势,被软禁在京,有何可惧。”
燕镇山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少息后才道:“光明磊落?你当真觉得瑞王同你一般光明磊落?若是真的如此,他为何一再要见你祖父?就算他真的如你所说一般别无用心,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连陛下也看着……弃之,为父望你以家族盛衰为重,三思而后行啊。”
燕怛却道:“谁跟您说的这些话?是陛下吗?”
燕镇山恨铁不成钢:“你,唉,你怎么这么天真,若真由陛下说出口,那就晚了!我们燕家表面上看起来光荣显赫,但如今乃太平盛世,这些显赫除了时时提醒圣人功高盖主,已再无用武之地。你祖父早就说过,树大招风,燕家之人更该低调行事,他老人家为了避开京中众臣的拉拢,才避在这郊外山庄之中,你却在这节骨眼上和瑞王交从如此之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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