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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样惨然,神情乖顺,瑞王心里真生出了一丝怜惜,叹了口气:“在我这无需客气,只管当自家府上便是,有什么就跟天清说——天清,好好照顾弃之,万不可短了用物。”
葛天清也就是葛相云,身为跟着瑞王时间最长的幕僚,没有在外领事,倒一直在王府任七品主簿,掌府中大小事务,听到消息后也赶了来,一直站在门边,此刻听瑞王点到他的名字,才出声道:“沾了您的光,我和燕侯也有些交情,哪能亏待了他,燕侯这些日子有事尽管找我。”
燕怛静静地听他们说完,才道:“我府中有一老仆,精通岐黄,这些年我的身子一直是他在调理,离不开他……”
瑞王闻弦歌知雅意:“我这就命人去请他来照看你。”
燕怛却摇头:“何须殿下派人,小尤——”
尤钧一直不敢插话,眼圈红红地守在一旁,终于听燕怛喊到自己,忙欣喜地道:“侯爷。”
燕怛淡淡道:“你回去换应伯来。”
这意思是不要他来了……燕怛何时对这他这般狠心过,尤钧呆住,胸口闷闷地痛,六神无主地张口:“侯爷,我……”
燕怛冷冷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尤钧终于明白燕怛是真的恼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半晌才失魂落魄地垂下头,喃喃道:“是……”
尤钧空落落地往外走,一路上纵使见到人,也对他视若无睹,他就这般走到前院,忽然有人抓住他胳膊,咬牙切齿地道:“喂,你是聋了还是怎么,本郡主喊了你这么多声,为何不理本郡主?”
尤钧这才回神,抿着唇,克制着心底的烦躁,拱手行礼:“郡主有何吩咐?”
面前的小姑娘已换回了女装,穿着湖绿交领长裙,绣着一指宽的鹅黄色的边,看起来娇俏又明媚。
听出尤钧话中的不耐烦,郡主挑眉:“你好大的胆,不过区区下人,也敢给本郡主脸色。”
不过区区下人……
方才瑞王也说:下人不听话,以后再教便是……
眼前闪过燕怛冷漠的面孔,尤钧从未觉得人言会如此刺耳,他心脏一阵紧缩,仿佛被人拿在手里肆意揉捏,又酸又痛,心底的邪火终于忍耐不住,“啪”的一下打掉郡主还抓着他的手,冷笑道:“我不过区区下人,郡主跟我说话,也不怕脏了您的金口。”
语毕,他没再管这位金枝玉叶什么反应,握紧腰间佩剑,大步出了王府。
回到燕府,尤钧到底忧心燕怛的病况,向应伯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经过。应伯听说燕怛病发,心急如焚,用最快的速度收着东西,好带去王府给燕怛治病。
尤钧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边,帮他打下手。
应伯看着这孩子长大,哪察觉不出他的情绪,手上拾掇着药箱,嘴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在王府受气了?”
尤钧沉默片刻,闷闷地道:“要我说,还不如让侯爷回来养病,王府又哪里咱家里好……”
应伯动作一顿,抬头仔细看他一眼,虽然老眼昏花,但心却透亮的很,猜出些许端倪,道:“是不是在王府听人说什么了?”
尤钧垂着头:“我听到王府的下人,都喊侯爷‘三思侯’,不敬的很。他们瞧不起侯爷,侯爷为何还非要去拜年,去讨好他们,我们关起门来像从前那样过日子不好吗……”
他记事起便跟着燕怛入了大理寺,未入红尘,不见世情,很多道理都是燕怛捧着书讲给他才知道的,却也仅仅是知道,从未体会过。
出大理寺的这短短两个月,便让他体会到了很多,他心思简单,却反而因此能够轻易听出别人话里隐含的态度,那些轻视、嘲讽、算计、漠视,让他浑身难受。
“侯爷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应伯知道这孩子虽然年至十五,却没怎么和人接触,心思简单,闻言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道理你也是在书里读过的。如今已经卷入泥淖中,想关起门来过日子,谈何容易。”
更何况,这树也不欲静呢。
只是更复杂的事就不用说了,应伯提着收拾好的行囊,临出门前又拍了拍这孩子的肩,怜惜地道:“侯爷让你待在家里,你便好好想一想这些道理。你知道侯爷不容易便好,日后可千万别再惹他生气了。”
第22章
燕怛大年初一在瑞王府发病,亏得瑞王善于做人,不仅没有嫌晦气,反而留他下来养病,就安顿在湖边暖阁里。只是新春年头上,下人们多不愿沾染病气,平日里除了一日三餐供着,都是有多远躲多远——反正有从燕府来的那名老仆鞍前马后地守着。
不说这些下人,便是瑞王都鲜少露面,初二跟随幼帝出城祭天,只遣人同燕怛说了一声,还道让他安心养病,圣人那边会有他代为解释。
本朝习俗,新年天子要祭天祈福,向上苍表达恭顺之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止战泰民,是时朝中五品以上大臣均要伴君侧。
少时燕怛也去过两回,一回是跟着燕父去的,那时他还小,只有六岁,扮作圣人身边的奉仙金童,整整三天祭天祭下来,累得比上一旬的课还甚,自此后便将这旁人求不来的殊荣当成洪水猛兽,有多远躲多远,每年新春里必要“病”上一回,任燕父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松口。
第二回是陪太子去的。
那年太子刚满十五,还在崇文馆随三师学习君王之道,永康帝开始有意让他接触朝堂,借口年老体衰,让太子主导次年的祭天。
当时距年关还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消息并未传出,一天燕怛去崇文馆听学,明显感到太子有些心不在焉。
将老子和孔圣人的言论混作一谈就算了,就连当场作的策论中都出现了好几个错别字,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丢下一句“殿下今日怕不是没睡醒吧”就甩袖走了,瞧那样子似乎是要去跟永康帝告状。
太子苦笑连连,追了上去,几个伴读趴在窗边瞧热闹,看太子又是掬礼,又是说着什么,虽然离得远听不甚清,但瞧太子恳切的模样,必然是在道歉。
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偏向亲近的一边。他们几个伴读跟了太子两年,早就被从不摆架子的太子俘获,见状不由替太子感到不平。
只是今日确实是太子有错在先,他们纵使不平,也说不出什么来。
晁海平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殿下今儿是怎么了?”
伴读之一道:“不晓得,殿下今天频频走神,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众人纷纷去想从家里长辈那里听到的一些朝中之事,却抓耳挠腮也想不到有什么是关着太子的,太子平日里谨言慎行,待人接物温雅端方,就算与他素来不对付的二皇子派系的人也挑不出错,这突如其来的,能出什么事呢?
说话间,太子总算劝动了太傅,太傅离开,伴读们呼啦啦地全都涌出来,关切地围着太子询问情况。
因太子平日待他们没有架子,相处久了,他们在太子面前也没那么拘谨。
可无论怎么伴读们怎么问,都只得到一句“无事”,再多几个字便是“好了,我真的没事,等下还有邱公的课,你们的书都背上了吗?”
这一句发问直指灵魂,众人虎躯一震,回忆起邱太师刻板如阎王的脸,纷纷回屋去抱佛脚了。
太子也拿了一卷书,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看,半晌不见翻一页,燕怛一直关注着他,见状不由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指指书本:“殿下,倒了。”
太子回神,看到手里的书拿反了,动作不由一顿,尴尬地笑了笑。
燕怛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真没什么……”
太子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仍旧平静,耳朵却慢腾腾地红了,看了眼屋中其他人,见都在奋力背书,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低声道:“我,父皇让我主持明年的祭天大典。”
太子觉得,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却因这事而感到紧张,走了一早上的神,实在是说不过去……做大事者,怎么能因这点小事就紧张呢……
燕怛一低头,就看到太子微红的耳朵,心里一动,差点伸手揉上去。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这突然冒出来的歹念,笑嘻嘻道:“这不是好事吗?小臣先在这恭喜您啊。”
太子欲说还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书,懊恼地道:“燕怛,不瞒你说,我,我有点紧张,这是父皇第一次安排我做事,要是搞砸了怎么好……”
太子这副模样平生罕见,燕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陪你。”
……
“侯爷,穆先生又来了。”应伯说。
穆缺的声音跟着响起:“今日小年朝,按习俗不能吃米饭,要吃生冷。在下想着,燕侯虽然身体不适,却好歹要循一循旧俗。”
燕怛从回忆里抽神,抬头看到穆缺提着食盒越过门槛,阳光从他身后照进室内,行动间帽帷被冷风掀起一角,露出半个模糊的轮廓。
声音仿佛也被镀了一层阳光,听起来比往日要温柔。
……真是像极了。
燕怛本就还处在恍惚之中,一瞬间甚至以为是那人从梦里走了出来,心中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可再定睛一看,帽帷回落,穆缺微跛着步子走到床边,又哪儿都不像了。
燕怛打起精神,在应伯的搀扶下坐直了,笑道:“穆先生怎么没跟瑞王去祭天?”
正月初三叫小年朝,又名天庆日,这一日禁食米饭,祝祭祈年,圣人初二就带着诸位大臣离京,正是为了初三这日祭天做准备。燕怛记得,这一日不仅不能吃米饭,而且要食“生冷”,祭典上,每个大臣都得吃一块洗净的生肉。
当年他当然也被迫吃过,那滋味……如今回想起来胃里都忍不住翻江倒海。
穆缺说:“我腿脚不便,还是不要去冲了晦气。”
说话间,他放下食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碟子,上面盛着一块带皮的生肉,燕怛看到这肉,不好的回忆又浮现了出来,捂住嘴,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穆缺却仍旧端起碟子,将肉夹到燕怛嘴边,温声道:“这肉洗净了,咬一口,不碍什么事。”
燕怛脸色惨白,眉头拧成一团,就差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应伯见不得主子这样难受,踟躇片刻,上前劝道:“穆先生,侯爷吃不得这个,就别勉强了吧……”
穆缺:“初三吃生冷,可瞒祸避凶,常保康建,一口罢了,讨个吉利。”
哪有这样像逼人一样劝人吃东西的……燕怛嘴唇紧抿,心底给这位穆先生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若是有点眼色,早就把碟子撤下去了,穆缺却仿佛看不到燕怛的不快一样,仍旧不动,语调微微颤抖,恳切地道:“就一口。”
他这近乎恳求的语调让燕怛呆了一呆,心中酸涩,竟真的张了口,咬下指甲大小的一块肉。
腥气顿时伴着生肉味溢满齿间,燕怛还没来得及作呕,便见穆缺眼疾手快地打开另一个带来的瓷盏,一股刺鼻的醋香顿时飘散开来,将那股腥味生生压了下去。
穆缺舀了一勺子醋,递到燕怛面前,语调已轻快许多,仿佛燕怛咬下那口肉便完成了他毕生夙愿似的,若非知道自己实在没什么好贪图的,燕怛甚至怀疑他在肉里下了毒。
“喝口这个,便不要吐了。”
只一句话,便又让燕怛愣住了,回忆倏地一下子往回窜出一大截。
……
太子好不容易熬到祭典结束,便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扶着树干大呕特呕,那块生肉的肥腥味至今在口中徘徊不散,勾得人胃气上涌,怎么都止不住。
燕怛寻了许久才寻着人,从袖子里抓出一壶醋,拔开壶盖,囫囵塞进太子手里,催促道:“快喝口醋,便不要吐了。”
太子吐得头昏眼花,二话不说就灌了一大口,牙齿都快酸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腥味果然被压了下去。
太爽了……
太子十分没有形象地用袖子擦了把嘴,总算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问燕怛:“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的?”
燕怛又是心疼又是想笑:“也就殿下您老实,那么一大块肉,硬是吃下去了,您也不看看,下面的臣子们都精的很,咬一口就揣进袖子里了,这生食难吃得很,我瞧您吃这么一大块,保准得吐出来,这不一结束就来找您了吗。”
太子苦笑:“原来如此……”
往年祭祖,太子都留在京中替皇帝看家,这头一回就要他亲自主持,到底吃亏在没经验上。
燕怛见他面露失落,想了想又安慰道:“您今日面不改色地把一整块生食吃下,好多人都惊呆了,您是没瞧见,太傅眼睛都睁大了,心里必然对您肃然起敬,佩服有加,日后铁定不敢再训您了。”
谁要这种“肃然起敬、佩服有加”,太子哭笑不得,心中的失落却也因他的插科打诨而淡了。
他目光微动,看着树荫下的少年,真诚地笑道:“燕怛,多亏有你。”
……
一口醋果然压下了翻腾的胃,燕怛吐出口气,听应伯在一旁说吉利话:“侯爷吃了这个,今后一年必然会福祉加身,百病不侵。”
穆缺已收拾好食盒,燕怛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一丝异样,待穆缺准备辞行时,忍不住道:“多谢了,你这就走了吗?”
穆缺点头:“待会要把门神笺等物焚毁,外面烟大,燕侯就不要出去了。”
燕怛惭愧道:“先生老远特意送吃食来,一口热茶都没喝。”
话音未落,应伯已识趣地道:“哎哟,是老奴忘了,老奴这就去沏茶。”
说着,他就一溜烟跑了出去,还把穆缺带来的食盒也顺便拎走了,让穆缺阻止都来不及。
穆缺站了一会儿,只好在凳子上坐下,无奈道:“让老人家跑腿,是缺行事不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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