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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怛皱眉:“战况紧急,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瑞王是什么意思?”
晁海平冷笑:“瑞王想另调主帅前去领军。”
“……瑞王想派自己的人领军?”
自古以来临阵换将最为忌讳,燕怛只觉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中,瑞王其人虽然不择手段,但在事关天下的大事上不会含糊,却没想到会下这种庸棋。
可转瞬又想起,宋邪说过的瑞王挪用饷银填补太仓贪银一事……可见其实瑞王心中从来没有百姓,是他自己识人不清,未曾真正看清过此人。
晁海平:“汝州和肃州相邻,那里的屯营使从前是瑞王的同窗,同瑞王交情不错,并且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瑞王提议任他为主帅。”
虽然汝州离肃州很近,但还要先等文书发到汝州,虽则快马加鞭,也会拖延数日,延误战机。就算如今有申元苏和肃州的将领临时领兵,时间上耽误不出什么大问题,但那些士兵经过多场战役,和主将之间定然已培养出深厚的情谊和默契,此时突然换一个将领,不知要生出多少问题。
燕怛胸中升起一股邪火:“边关告急,此等国恨面前,瑞王却还顾着勾心斗角,真是不怕突厥打不来京城脚下!”
己利为先,天下次之,此等小人,如何为王!?
燕怛压下心中怒气,问道:“最后如何定夺?”
晁海平吐出一口郁气:“宋太师悲愤交加,以必死之心撞向殿中圆柱,瑞王不敢背负一个逼死能臣的罪名,这才让步。”
燕怛一惊,差点站起身:“太师怎么样了?”
晁海平这才意识到自己话没说完,见好友焦急,忙道:“被一旁的大臣眼疾手快拦下,没有大碍。”
燕怛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晁海平自知理亏,嘿嘿一笑,将此事带过:“说起来……虽说这话不该说,但此时突然战起,也不是全无坏处。”
燕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垂眸不语,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晁海平以为他还没想到,便得意洋洋地解释:“如今军中还有很多燕家旧部,据我所闻,西北大军里面就有两名副将曾经在燕帅手下做过。燕家为天下武之长,乃军心所向……十年前出了那事,虽然表面上证据确凿,但实则谁不知道燕家冤屈。值此战时,朝廷为了振奋军心,少不得要做点表示。”
想想看,昔年燕家浴血奋战,一心为国,最后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就连仅剩的后人也被关了十年,可不令天下将士寒心?
朝廷为了激励将士打仗,自然要对燕家做些补偿。
燕怛抬眸古怪地看他一眼:“这话是谁教你的?”
晁海平一怔,听明白他的意思后顿时气急:“你什么意思?”
燕怛慢吞吞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不是你会说出来的。”
这话确实是今日下朝后,晁海平听宋颜成说的,只是他被戳中痛脚,哪里会承认,黑着脸拍案:“燕弃之!”
燕怛朝一旁的尤钧笑笑:“知道这叫什么吗?”
尤钧点头,认真地道:“知道,狗急跳墙。”
堂堂殿前司都虞候颜面无存,狗急又跳不过墙,气急败坏,甩袖而去。
燕怛一拍脑袋:“坏了,忘了问他军饷的事。”
他又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不问也能猜出来。”
瑞王连主帅人选都想掺一手,盘算打得滴溜响,没道理会放过军饷。
晁海平刚给燕怛通过气,翌日任命书便发了下来,道燕侯修养多日,才高德伟,朝廷不可错失如此良材,兼之兵部尚书治家不齐,德行有亏,难担此重任,自愿让出职位,便由燕侯担任。
燕怛对前来送文书的户部侍郎挑眉:“连熠竟然自愿卸职,可是连七命案有进展了?”
这位户部侍郎正是和他有过几次交道的宋颜成,宋颜成道:“燕侯那日提点后,家父便着手查探善人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半年前,一名男子流浪到京城,饿昏在街头,被瑞王所救,收留在善人斋里,此人性格沉闷寡言,虽不常出门,附近的百姓却也见过,只知道喊他张大。然而就在三个月前,再没人见过此人。”
燕怛:“这人莫非就是连七杀死的那人?”
宋颜成:“据见过张大的人形容,死者十有八九便是他。”
燕怛称奇:“不过半年,他竟愿意为瑞王卖命……”
宋颜成:“张大虽然寡言,然而偶尔与人交谈,都会提及曾有一爱子,年方六岁,在快到京城时失散,三个月前,曾有瑞王府的人领着一位小孩去善人斋,张大一开门见到小孩,便当街痛哭,后来他们进入善人斋,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孩子被瑞王府的人带走,再之后不久,张大就从楞子区消失了。”
从楞子区消失,之后不久却以外地浪人的身份到了内城,配合瑞王上演了一出好戏。
瑞王究竟是以小孩的性命还是前程打动张大已经不可知,张大确实是个好父亲,可对于另一位父亲而言,却是助纣为虐刽子手。
燕怛沉吟:“可有证据能证明死者就是张大?”
宋颜成:“尸体已经下葬,不过我们将死者随身带的一块银锁拿出来时,有人认出这就是张大的,据说是张大孩子的长命锁,他思念爱子时常常拿出来看。”
燕怛:“有人证物证,那便能证明死者与善人斋有关,瑞王脱不了干系,只是证据不足,连七没法脱罪,如今连熠辞官,岂不是打草惊蛇?”
“正是要打草惊蛇,”宋颜成解释道,“我们调查善人斋的事想必已经传到了瑞王耳中,如今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动作,瑞王反而以为我们查到了什么,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瑞王插手,虽然无法洗清连七罪名,然则保他一命还是可以的,连熠是忠臣,此前投靠瑞王实乃逼不得已,如今得知爱子性命无忧,无后顾之忧,为此前举动而自惭形秽,又恰逢朝廷要重用燕侯你,这才主动辞官。”
说着,他忍不住道:“只是可惜,没找到充足的证据,不能将瑞王拉下水。”
燕怛知他在想什么,只能劝道:“众目睽睽之下死人是真,这罪名哪有那么好脱。瑞王行事素来谨慎,能抓到这个把柄已是难得——说起来,不过半月,竟然就能查到这些,倒有些出乎意料……”
宋颜成也想说这事:“给我们提供消息的是善人斋附近的百姓,他提到张大时条理清晰,张口就言。按说张大沉默寡言,不该被人如此关注,我因此感到疑惑,问起那人,那人道月前刚有人找他询问过张大的消息,他这才留意上,发现张大已经消失许久。”
燕怛跟着好奇:“什么人?”
宋颜成:“那人以斗笠覆面,看不见脸。”
燕怛心中一跳。
斗笠覆面?看不见脸?
他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却一时又不觉惊诧,似乎潜意识里就认为,若是那人似乎顺理成章。
“怎么了?燕侯想起什么了吗?”宋颜成敏锐地问。
燕怛:“娘娘可有眼线在瑞王府?”
宋颜成:“有是有,然而瑞王太小心,连书房都靠近不得。”
燕怛又说:“那你们可曾和吕将军联盟?”
“吕将军?吕子仪?”宋颜成目露怪异,心道燕侯这是真傻还是装傻,若他们早和吕子仪搭上线,先前又为甚还要拉拢他,又哪里还要和瑞王这般斗来斗去——直接让吕子仪领兵勤王不就得了。
他虽然没有直接回答,燕怛却已从他的神色里知道了答案,摇摇头,道:“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错综复杂的关系线如今总算清晰起来。
看来,京中确实另有一股势力,这股势力隐在暗中,与吕子仪联手,与瑞王敌对,却又未曾和太后联盟……这是为何?
莫非,也是为了那个位置?
想到这里,燕怛又有些烦躁,烦这天下人碌来碌往,都是名利当头。
【作者有话说】
燕怛:呵,无间道?
穆缺:……
第27章
朝会后,瑞王阴着脸进了王府,侧妃察言观色,挥退伺候的丫鬟,亲自上前为他更衣,柔柔地道:“殿下为何不痛快?”
瑞王看了她一眼,本来不想说,朝廷上的事妇人家懂什么?但一想到他盘算的事和侧妃也有关系,于是道:“出了些事,弃之成为兵部尚书了。”
“这不是好事吗?”侧妃说,“燕侯与殿下关系亲厚,他成为兵部尚书,岂不正好为殿下助力?”
“你懂什么!”瑞王斥了一句,想起要说的事,又缓和了语气:“酥儿怎么样了?”
不知话题为何突然转到女儿身上,侧妃看着他脸色,小心措辞:“酥儿近日没有顽皮,去宗学念书了,乖巧的很。”
李酥的性子瑞王还是知道的,身边的人不止一次怀疑过她生错了性别,是以侧妃这番粉饰太平的话他根本不信。
不过他也没有揭穿,淡淡道:“弃之今年三十有二,却未曾婚配。”
啪!
侧妃正拿着玉坠挂在瑞王腰间,闻言手一抖,玉坠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勉强笑道:“殿下……”
瑞王并未怪罪她,自己拿了另一块玉佩系在腰间,意有所指地道:“看好酥儿,她也不小了,去年就及笄了,该让她定定性子,找个好人家了。”
这时,从宫里跟出来服侍瑞王的内侍那尖尖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殿下,葛先生已经到了书房。”
瑞王深深地看了侧妃一眼,理了理衣襟,大步走了出去。
他到书房后,和葛相云见完礼,说了些朝会上的事,直到一盏茶饮尽,穆缺才匆匆提袍入内。
瑞王有些不快,不过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声音尚算温和:“先生去哪了?”
“王爷恕罪,草民近日嗓子有些不舒服,去买了些药。”穆缺提了提手上的东西,是几包药草。
声音也确实比往常沙哑。
瑞王:“先生没有大碍吧?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穆缺婉拒:“不过是些小毛病,喝点药就好了。”
他都这么说了,瑞王没有纠缠于此,匆匆切入正题:“请两位先生来是商量一些事。”
二人正襟以待。
瑞王:“弃之出来后一直没有实权,有点说不过去,今日朝会,就是商讨给他一个什么职位。燕家武将出身,原本封个将军也就算了,偏偏弃之身体不好,不能领兵打仗。就在这时,连熠那个老贼突然辞官,要将兵部尚书让给他,太后立马便允了。”
提到连熠,瑞王不由咬牙切齿。原本都说好投靠他,偏在最后倒戈,而他因善人斋之事心虚,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前段时日太后一党不见丝毫动静,为何突然这般肆无忌惮?”虽然瑞王一向镇定,但说到最后,语气里还是带出了焦急。
不怪瑞王急成这样,善人斋是他心血之所,救济百姓不过是打的幌子,实则里面养了一批死士,专门替他做一些不干净的事,且这些年贪墨的脏银也都经由善人斋处理。
虽说手脚干净,几乎没留什么蛛丝马迹,但常在河边走,就怕那么个万一,眼见事情全然没按预想的方向发展,瑞王十分没底。
穆缺道:“殿下莫急,善人斋是殿下的善场,结的是善缘,有何可惧,说不定太后只是虚张声势,您切不可自乱阵脚。”
方才葛相云也是这样说的,左膀右臂都这么说,瑞王不由安心许多。
这时,葛相云指出一件事:“太后为何同意由燕侯继任兵部尚书一职?”
他看了瑞王一眼,就怕自家殿下还念旧情:“殿下,燕侯说不定已经倒向太后了……”
这也正是一直让瑞王心情沉郁的事情,一听此言,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嗯”了一声。
葛相云:“属下有个大胆的想法。”
瑞王看他。
葛相云:“此人变数太大,是个隐患……”
这一句意有所指,瑞王不由想起十年前设计陷害燕家一事,又想起燕怛出来后模棱两可的态度,心又往下沉了沉。
铺垫够了,葛相云道:“反正世人皆知燕侯身体不好,不如……”
隐患如何才能不是隐患?变数如何才能变为定数?
自然是直接消除。
瑞王本来考虑过这件事,却因种种顾虑打消了念头,此刻被葛相云这么一说,又有些动摇。
穆缺却在这时道:“草民以为不妥。”
瑞王虚心请教:“先生但说无妨。”
穆缺淡淡道:“如今外夷来犯,若是燕家后人在此时出事,怕会动摇军心。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殿下三思。”
瑞王长叹:“穆先生所讲,正是我所顾忌之事啊!”
若非因此,他又怎会如此纠结。
他说:“其实就此事,本王已思虑许久。”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将兵部拱手相让!
四只眼睛俱盯着他,但听他缓缓道:“本王想将酥儿嫁去燕府,两位先生觉得呢?”
……
且不说瑞王在那里为如何拉拢燕怛焦急,燕怛一夜好眠,翌日一早便精神抖擞地去了兵部衙门点卯,飞快地适应了新身份。
京中一共有六支禁军,简称为六禁,其中三支由枢密院掌管,驻守在城外北营,负责京城的安危。另三支则隶属于兵部,护卫皇家禁中,他们驻守的校场就在皇城内,为了和北营区别开,被称为南营。两方互相协助,又互相监督,尤其在各自效忠了不同的人之后,更是保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其实一直到前朝,兵部都没有兵权,京中禁军分别由“三衙”统领,晁海平所在的殿前司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有一任皇帝废除了“三衙”中的两司,设立枢密院,和殿前司分执六禁,统一由兵部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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