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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钧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侯爷。”
燕怛跟着站定,做出倾听的姿势。
尤钧:“我不懂。”
他犹豫一瞬,往前走上两步,大胆地直视燕怛的眼睛,将这段时间憋在心里的话不吐不快。
“您口中说要复仇,可自出来后,您只是随波逐流,劳心劳力,未有寸得……这样有何意义?”
还不如,远离是非,寻一处世外之地,他们三个还像从前一样,应伯教他武功,侯爷每日只需负责喝喝茶,下下棋,逗逗鸟,兴之所起,便可尽足。
好好静养身体,侯爷还能多活几年,不比现在要好么?
原来这小子近来一直在想这个,燕怛一时恍然,却未曾笑话少年想得天真,而是挑眉道:“原来在你眼里,你家侯爷我就这么不成器,随波逐流,夹缝求生,看人眼色,受人轻视,纵使有心报仇,却苦于无权无势,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尤钧咬牙反问:“难道不是!?”
他至今记得那日王府的丫鬟,提到自家侯爷时那一句轻飘飘的“三思侯”。
他也记得那日侯爷疾言厉色地斥他不懂礼数,冒犯了瑞王。
他在燕怛身边长大,自打有记忆起,身边便只得燕怛和应伯两人,应伯是慈厉具备的长辈,给了他成长中必不可缺的关怀教导,而燕怛博闻强识,精于六艺,无所不能,是他崇拜的对象,自幼时起便树立在心底的高碑,是远山,是英雄,是努力模仿的方向,是道标。
未曾见识,便不知天宽地阔,少年的世界圆满又单纯。
可出来后,他才发现,世上多的是侯爷做不到的事,多的是不敬侯爷的人。
他的高碑突然坍塌了。
他茫然,甚至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地方,对这黑白混杂的世界产生了深深的畏惧。
他不止一次想,要是能回去多好,或者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只有他们三个,像从前那样相依为命,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国恨大义,只有他们。
多好。
燕怛阅尽世艰,何等敏锐通透,一眼就看出了尤钧的所思所想,他轻轻一笑,道:“谁说没有所得,你看我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不就等到了吗?”
尤钧没说话,但神情间的固执已经将一切都说明了。
燕怛叹了一口气,只觉养孩子真难,难怪晁海平在有了三子后,脑门光了一大片。
燕怛:“河水湍急,其中的小鱼无力逆流,但谁说随波逐流就无法抵达想到的地方的?在力弱之时借势而为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尤钧不服气:“你又没有借势,不过是一直枯等罢了,借着运气好,才等到一个兵部尚书。”
若是应伯在这,定然一巴掌就呼下去了,不过燕怛对自己人脾气素来好,闻言并不感到被冒犯,反而笑道:“我是在等,却并不是漫无目的地等,燕家旧部遍布各地,在军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声望,只要突厥有动静,就是我的机会。”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长久的安定蒙蔽了朝廷的当权者,永康帝还在的时候,重文轻武,贪图安逸,髀肉复生。许多地方的军队形同虚设,资金不足,自然没有精良的装备,将士更是懒得操练士兵,军中毫无军纪可言,和燕家还在时的氛围简直一天一地。
那些士兵连血都没见过,不比普通百姓强多少,每月还可以领饷银和官盐,仗着身份横欺邻里,花天酒地,。
一旦突厥发力,朝廷定然要重新兴武,可那些有真才实学的将领早在这十一年间对朝廷寒了心,昔日燕家在军中声势鼎天,朝廷为了安抚这些将领,就不能再继续晾着燕怛这位唯一的燕家后人。
燕怛心中清楚这些,所以才会在出来之后按捺不动,静待时机。并且他知道,这个时机不用等多久,很快就会到来。
尤钧却不知他的心思,梗着脖子跟他抬杠:“我不信你早知道会有战乱。”
燕怛纵使耐心好,却也有限,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道:“你想想,突厥安静了多久了?”
尤钧想了想,说:“十一年。”
燕怛:“你再想想,历史上突厥可有安分十一年之久过?”
尤钧学艺不精,脑袋一片空白,心虚气短,支支吾吾:“这,这个……”
燕怛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答不上来,也不等他想下去,继续道:“突厥远在北边,地处偏远,因气候和地形不宜耕种,以畜牧为生,每年靠和我国贸易换一些必需品,等到了秋冬时节,草木枯萎,更是寒苦,所以历年到了冬天,突厥才会屡屡骚扰我国边境,抢金银粮食回去过冬。”
“昔年永康帝将圣愍公主嫁去突厥和亲,然而圣愍公主在许多年前就已亡故,最后一层约束也没有了,突厥环境恶劣,生活艰难,向来最眼红中原的丰沃富饶,整整十一年没有动静,你觉得他们还能忍多久?”
说起这位圣愍公主,也令人唏嘘不已,永康帝平庸无为,生出的这个女儿却是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
当年战乱许久,民不聊生,朝廷想和突厥议和,突厥大汗趁机求娶天子的女儿,当时适龄的公主共有四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最不受宠的圣愍公主就在这时站了出来,主动请求去突厥和亲。
永康帝大感欣慰,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女儿,赐封号“圣愍”,意为“圣行天道,愍民惠礼”。圣愍公主临行前什么红妆都没带,只向永康帝要了两位精通地理水利的士人,和四名巧手生花的织女。
去了突厥后,圣愍公主对突厥百姓一视同仁,慈惠爱民,教他们在贫瘠的土地上耕种喜旱的粮食,并且开设织堂,教那里的妇孺织布做衣。
除此之外,她还说动突厥大汗开设学堂,教突厥百姓诗经礼仪,突厥百姓感念于她的教化,视其为神女下凡,就连脱斡里勒大汗一统北方后,都对其尊敬有加,奉其为天后。只可惜天妒红颜,慧极不寿,圣愍公主熬不过北方的气候,身体一天差过一天,最后殁于两年前的冬日,被突厥子民葬于圣山。
听了燕怛的解释,尤钧不由恍然,心底的疑惑似乎迎刃而解,可他一时之间又没能彻底想透。
眼见耽误了不少时间,燕怛没给他细想的时间,轻拍他脑袋,催促道:“快去牵马,随我再入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努力日更(忽略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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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老父亲·侯今天也是兢兢业业教孩子的一天呢#
第30章
当今皇帝年幼,瑞王代为执政监国,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用皇帝勤政的明心殿,就在旁边的侧殿办公。
本朝皇帝勤政时,常常会安排两位翰林学士在一旁作辅,一来可以减少皇帝的工作压力,二来也能提高效率,瑞王却不用皇帝的班底,他有自己的谋士。
下面呈上来的奏折已经是经过尚书令筛选过的,紧急的放在前头,葛相云和穆缺要做的事,就是在瑞王看之前再做一个简单的分类,军情一摞,农利一堆,还有剩下的林林总总,共分了五类。
其中若碰上宋太师为首的保皇党的,说一些不利于瑞王的事,碍于起居郎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挑出来,就悄悄在页脚做一个标记,好教瑞王看之前先有个数。
瑞王正批着折子,突然冷哼了一声。
葛相云和穆缺各设了个小几在下边,闻此动静纷纷搁下手中的东西,葛相云问:“殿下怎么了?”
瑞王手里拿着一个言官的奏折,冷声道:“这个罗肃,作为去年秋廉察使,纠察州县,竟借机搜刮民膏民脂,中饱私囊,值此战时不想着为国分忧,反而只顾私欲,真是不想活了!给本王派人去好好查一查,是否真有此事!若此事属实,立刻将此人抓回来听候发落!”
瑞王没用翰林学士,那两人却仍旧板着脸坐在殿内,此时葛相云正要应下,就听其中一人突然发声:“瑞王殿下此举是否欠妥?罗天使乃是昔日昭穆太子举荐,先帝钦点的廉察使,曾接连三年纠察州县,未有怠错。在发落此人之前,是否应该派人查询清楚,而不只是听信一家之言呢?”
他说到“昭穆太子”四字时,穆缺的手指痉挛一般抽搐了一下,不过这一轻微动作并未有人看到。
另一位翰林学士就没这么婉转了,只听他讥诮地道:“瑞王殿下别忘了,您不过代圣人监国,这金銮殿上还不是您的一言堂罢?罗天使身份特殊,如何处置他,是不是应该和宋公还有太后娘娘商议一番?”
瑞王脸色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开口之前,他先同葛相云对视了一眼。
这个罗肃,曾经由昭穆太子举荐给永康帝,算是昭穆太子的人,后来昭穆太子暴毙,罗肃却仍旧稳坐肃政台廉察使一职,盖因此人擅于阿上献媚,甚得永康帝欢心。
然而去年秋,却发生了一件事,使得这个佞臣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永康帝在入秋后就一病不起,有一回醒了,却不知为何召见了罗肃,当时所有的人都被赶出了内室,他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后来罗肃外出巡查,本来四个月的行程却被他一拖再拖,如今已满六个月,至今都没回来。
瑞王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怀疑此人极有可能是永康帝为幼子留下的一招后手,不知在谋划什么,是以他让人写了这个弹劾的折子,想先借机将罗肃召回来。
不想才一提出,就被人驳回。这两位翰林学士一直揣着手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为何在这时开口?
怕是做贼心虚罢!
瑞王喜怒不形于色,被人这一番讥讽,却仍能平静地开口:“本王也说了,先派人去查,两位为何反应这么激烈,莫非也从罗肃那里得了好处?那本王怕是也要将二位好好查一查了。”
两位翰林被他这一番指鹿为马,顿时噎住,罗肃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朝中哪个不清楚,不过碍于永康帝一意宠信,也只得捏着鼻子装作不知,此时若继续辩白,恐会背上罗肃同伙的污名,可若不辩……
就在这时,有个太监在外面道:“殿下,燕侯求见。”
“弃之?”瑞王不解,“他这时来做什么?”
葛相云低声提醒:“殿下忘了,今日是燕侯上任的第一天。军饷一事尚未定下,他这时找您,想必也只有这事了。”
瑞王就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燕怛就出现在了门外,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屋中不同寻常的氛围,行礼之后没有立即禀明来意,反是挑眉玩笑道:“怎么了?为何我一来大家都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这么不欢迎我?”
有他这一番插科打诨,气氛松快了一些。
瑞王竟在此时做了个十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将奏折递向燕怛。
“也没什么,不过本王在如何对付这位罗天使的意见上和两位学士有些分歧,恰好弃之你来了,不妨由你看看,究竟该怎么做。”
燕怛一目十行扫过奏折,又思及进来时收入眼底的众人的神情,心中已有了大概猜测,暗道这位廉察使的身份怕有些不同,不然何须如此剑拔弩张?
电光火石间,他已转过数个念头,将奏折合起,笑道:“既然有人弹劾,且言之有据,自然该派人好好调查核实,届时是罪是恕,自有说法。”
瑞王冷哼:“本王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两位学士不知为何要阻拦本王。”
脾气缓和一些的那位翰林说:“非是阻拦殿下,只是下官觉得,这派去调查的人选,定要好好筛选定夺,万一选了个和罗天使素来不对付的人去查,届时官报私仇,岂不又是一桩冤案?”
瑞王淡淡道:“本王派的人你们不放心,宋太师派的人本王也不放心,又该如何是好?”
翰林学士丝毫不让:“所以下官才说,要在翌日朝会上和诸位大人相商才是。”
眼见瑞王乌云罩顶,怒意沉沉,就要发作,燕怛却在这时冷不防开了口。
“殿下既然谁都不放心,不如交给臣怎么样?”
两位翰林惊讶地对视一眼,穆缺抬头,葛相云皱眉不语,眼有深思。
瑞王一愣,随即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弃之一向不喜俗事,缘何对此案感兴趣?”
燕怛吞吞吐吐:“这个……”
瑞王淡淡道:“有话直说便是,以你我之间的情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
燕怛:“咳,那臣就直说了。臣久居一隅,日日看的都是同一块天空,等出来后,又发现京中十年都没有变化,看得腻歪,想趁机出去走走。”
他双手托着个暖炉,往袖里一拢,整个人的气质都是慵懒的,可并不让人觉得不敬,只觉得一身随性,俱是风流。
瑞王听他这么说,眼里的寒厉消散,面上却还端着,拉着脸道:“胡闹!查案是大事,岂能儿戏!你刚刚进兵部,如今又恰逢战时,有很多事要你处理。”
“殿下莫要生气。”燕怛不走心地劝了句,又长长一叹,似乎真的为不能离京游玩而感到遗憾,尤不死心地道:“兵部运转早就自成体系,臣离开足月并不碍事。臣自知能力微弱,殿下若不放心,可以派能人来助我,有殿下相助,想来此案定能水落石出!”
瑞王闻言顿时有些心动。
两个翰林学士却是一惊,他们还不知燕怛私下已和宋太师达成同盟,只道燕怛与瑞王私交不浅,此事交到他手上,恐怕和瑞王直接派人没有区别。
脾气急躁的那个忍不住就要呛声,却被另一人拉住,他忿忿地扭头,就看到同伴无可奈何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穆缺就在这时起身,附在瑞王耳边说了一席话,等他说完回到位子上,瑞王看向燕怛的眼神略有变化,若有所思,只是不知为何还是不肯应下:“此事本王再想想……对了,弃之你来找本王是为何事?”
燕怛摸了摸袖中的纸,想说的事不便暴露于人前,就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问殿下,这南营招人可有什么流程?”
瑞王奇道:“你想进南营?”
燕怛本是随口找了件事搪塞,他其实还未问过尤钧的意见,但既然话已出口,那就不得不接了下去:“不是不是,不是臣下,是臣那个小侍卫。小尤跟了臣十年了,因为接触的人少,一直不谙世事,臣想将他丢进南营磨练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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