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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为了天下百姓,”那人穿上斗篷,走到门口,略一迟疑,驻足回首,“京中险恶尤甚,您以身犯险,更要保重。”
穆缺心里微热:“我会的。”
事不宜迟,那人没再逗留,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穆缺将他喝过的杯子收进袖中,又从桌下取出一盘棋放好,见无别的疏漏,就在位置上坐好,理了理衣冠。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声,穆缺淡淡道:“请进。”
燕怛推开门。
这是酒楼里的一间上房雅座,空间不大,临窗的地方摆着一桌两席,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茶,屋子中间摆着一扇仕女游春的屏风,若客人需求,伶人就会在屏风后弹奏助兴。
简洁雅致,私密性也好极。
燕怛一眼就将屋内情况收入眼底,让尤钧守在外面,关上门,在穆缺对面盘膝坐下。
“先生的朋友呢?莫不是被我吓走了?”
穆缺:“就我一人。”
顿了顿,他又淡淡道:“燕侯还是莫要叫我先生了,燕侯的这声先生调侃居多,听着别扭。”
燕怛:“先生哪里的话,燕某对您的尊敬之情可不比瑞王少。”
穆缺对这种无营养的调侃已经免疫了,左耳进右耳出,索性不理。
就算穆缺不说,燕怛也能猜到一二,虽然桌上收拾得干净,没有留下第二人存在的痕迹,可燕怛方才在垫子上坐下时却觉有异——这软垫中间仍旧凹着一块,用手一摸还有余温,想来就在不久前还有人坐在此处。
穆缺身为瑞王的左膀右臂,会掩人耳目地见什么人?
燕怛先前就曾猜测穆缺是镇南大将军吕子仪在京中的内应,不,是同谋,现在更是确定了几分。镇南大军遣使入京贺岁,原本过了大年就要走,被太后和瑞王热情地一留在留,如今小年也过了,定的是明日启程,想来穆缺见的就是他们。
燕怛心中思绪百转,却没挑破,只顺着穆缺的话道:“差点叫先生岔开话题。值此良辰佳节,先生却一人独坐于此,岂不寂寞?”
穆缺一叹:“燕侯来找我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罢。”
“没有事便不能找你了么?”燕怛也跟着叹了口气,“我想跟先生亲近,可先生一直拒我于千里之外,实在是伤我的心。”
穆缺:“……”
燕怛目光下落,便看到了桌上的棋,棋局精妙,黑白纵横,正厮杀到酣处。
他不由有些技痒:“这是先生摆的局?”
穆缺说:“不是,是从书上看来的。”
燕怛抬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先生倒是好兴致。听闻先生棋艺一绝,不知燕某可否有机会讨教一二。”
说着,他已伸出手去捻棋子,就听穆缺一口回绝:“不了。”
燕怛呆住:“啊?”
穆缺:“时候不早了,改天罢。”
燕怛松开手,棋子落回钵里,似笑非笑:“棋风如人,先生不敢与我下,难道是怕我看出什么?”
穆缺在桌下指尖一颤,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口气却四平八稳:“燕侯多虑了。”
燕怛轻笑一声,侧首推开关着的半扇窗,目光落在街对面,开口道:“方才奉阳郡主被歹人所掳,先生却还有闲心在此作壁上观,甚至品茶手谈,不知若瑞王殿下知晓,会否伤心呢。”
穆缺:“街上太过喧嚣,一时未曾留意。”
燕怛:“我和歹人打了许久,动静闹得可不小,先生当真一眼都未看到?”
穆缺:“我推窗时已经打完了,没能见到燕侯的骁勇身姿,倒是遗憾。”
他不想由着燕怛继续试探下去,便不给燕怛说话的机会,道:“说来还要恭喜燕侯。”
燕怛一怔:“恭喜我?喜从何来?”
“瑞王殿下怜您孤身至今,又赏识您的才学,想将奉阳郡主嫁给您,”穆缺慢慢地道,“郡主原本不愿,在家里大闹一场,可方才燕侯英雄救美,郡主这次回去,怕不会继续闹下去了。”
本是随便挑了个话题,可说着说着,他自己胸口先发起堵来,除开酸涩,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炉上茶水滚沸,穆缺用布巾包着壶柄,正要提上桌子,就听燕怛笑说:“不曾想我年至中年,还有这种美人福气。”
字字句句,无端刺耳,穆缺手一抖,没拿稳,茶壶脱手,向脚上砸下去!
“当心!”
燕怛大惊,想也不想就欺身上前,一挥袖将茶壶朝外打落,哐当一声裂在地上,沸水溅了一地。
燕怛脸色一白:“嘶——”
穆缺慌忙起身,握住他打茶壶的手臂,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和方才的冷漠判若两人:“伤到哪儿了?”
燕怛仔细琢磨他的声音,怎么都觉得这关切不是假的,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他面上却冷汗连连,苦笑一声,“不是手臂,是方才打斗时留在后背的伤,似乎扯到了。”
怪不得他进屋后还一直穿着斗篷,穆缺扶着他慢慢坐下,脱开斗篷,就见背后衣服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棉絮都染成了淡红,他张口想说什么,已经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下去,换做平时的口吻道:“看不到伤口,我送您去医馆包扎一下罢。”
燕怛说:“我从前打仗,什么伤没受过,这伤看起来严重,实则只破了层皮,无需这般劳师动众,你让小二去买些药,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他穿好斗篷,又加了句:“对了,别让小尤知道,他知道了应伯也会知道,也不知要唠叨多久。”
穆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拉开门,尤钧果然好奇地看了过来,燕怛支他去买酒,穆缺才找来另一位小二,吩咐他去买药。
医馆就在同一条街上,没等多久小二就敲开门,将手里的酒并佐酒小菜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裹,递给穆缺,“这是客官您要的东西。”
尤钧在门外看着,没在意穆缺拿的包裹,燕怛在场时,他眼里就只有自家主子了。
尤钧老气横秋地叮嘱:“侯爷您可少喝点酒。”
燕怛不置可否:“今日佳节,怎能不喝几杯。”
尤钧:“您要是醉得走不动路,我就不带您回去了,把您丢这自生自灭。”
燕怛嘴角抽了抽:“行了,我知道了,这酒就让穆先生喝,我只看不喝,行了吧?”
他又从怀里掏出钱袋,丢给尤钧:“自己玩去。”
尤钧喜不自禁:“那我去了!”
走了两步,他期期艾艾地回头:“我不会玩多久的,等会回来接您。”
穆缺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燕怛有些尴尬:“臭小子还不快走!”
等尤钧关门走了,他才没好气道:“笑什么?”
他当然知道穆缺在笑什么,看尤钧方才那表现,活脱脱是个放不下心的长辈。
太丢人了!
穆缺一边将东西丛布袋中拿出来,一边道:“你们感情真好。”
除了药膏之外,他还买了纱布剪刀等东西,燕怛配合地除去上衣,脱到最里面一件时,血将布料黏在了伤口上,扯一下就是剥皮一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除了去,脸色在烛火下又白了几分。
他转了个身子,方便穆缺上药。
映入眼帘的背上不止这一道新伤,还有一些陈年旧伤,早就结痂痊愈,只留浅浅的印痕,是这位侯爵年轻时在战场上拼搏的勋章。
其中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尾椎,穆缺目光钉在那儿,似有恶鬼在耳畔呢喃,他受到蛊惑一般伸出手……
就是这道伤,当年差点要了燕怛的命,彼时燕怛昏迷不醒,在鬼门关前来来去去徘徊许久,随军的大夫几度断言怕是要熬不过去。
消息传到京中,太子一个趔趄,撑住一旁的桌角。
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殿下,您怎么了?”
他嘴唇颤动,抓紧胳膊上的那只手,半晌才挤出一句:“我要见他。”
太监骇了一跳:“见谁?见平西侯世子吗?殿下,世子在的地方流民暴动您又不是不知,正乱得很,您身为一国储君,如何能犯险!就算您想去,陛下也不会让啊!”
那句话出口,太子便已下定决心,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拂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大踏步向外走:“我要去见他!”
是生是死,他都要一见,若是生自然最好,若是死……
也好让他送最后一程,算是成全此心。
第34章
“你这是胡闹!”永康帝想也不想就一口驳回,“郢地乱得很,到处都是乱民,走在路上不知何时就会丢了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许去!”
太子笔直地跪在地上,神情坚决:“儿子要去。”
永康帝沉下脸:“朕知你和燕世子情同手足,他危在旦夕,你心急如焚,此乃人之常情,可你去又能改变什么?你又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若他注定难熬此劫,你就算去也是无力回天。”
永康帝:“你是燕世子的至交好友,然则你亦身为一国储君,你置自己于危险之中,若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又将一番动荡,甚乃危及百姓!朕虽是一国之君,却也是你的父亲,你若出事,朕和你的母亲又该有多伤心,这些你想过吗?你有情有义,天下人都能看到,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你的忠和孝又要如何成全!?”
换做一般人,永康帝早翻脸了,可这是他的太子,才破例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话。
太子虽然是一时冲动,却也没有被冲昏脑袋,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要怎么说服永康帝。
“父亲,儿子并非一时冲动。”太子不疾不徐地开口。
永康帝对自己这个太子还是了解的,哼了声:“朕倒要看看你要说什么。”
太子:“儿子不是以燕怛好友的身份前去探病,而是以一国储君的身份代您前去慰兵。”
永康帝心中一动。
太子:“郢地动乱已非一日两日,刘贼到处煽动人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兵士鏖战半年,疲于应对,儿子若在此刻代您前去,一来可以振奋军心,二来便是向天下军士表明:不论何种危险境地,您都将与他们同患难,共生死,百姓亦能看到您的无畏和仁慈。军士归心,则民归心,民归心,则天下归心可计日而待矣。”
若让常笑话太子话少的燕怛在此听到这番话,怕是会目瞪口呆,好好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这位好友。
太子的饼画得很大很圆。
永康帝很心动。
不过他也不傻,没好气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这是你为探病找的借口。”
永康帝了解太子,太子也知父甚深,知道永康帝这是同意了,却还要在口头上找个台阶下,忙道:“儿子就知瞒不过您。”
永康帝:“你和燕世子的情义倒让我有点刮目相看,只是你始终要记得,你是太子,是一国储君,你们是亲友,却也是君臣,朋友相处怡怡融乐,君臣相处却得威恩并施,莫失了分寸。”
太子心中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片刻后才低下头去,磕了个头:“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太子带着辎重去前线慰问,队伍行进太慢,他心急如焚,甫一离开京都府的范围便先骑上快马,日夜兼程,半个月的行程短短四天便到了。
燕怛被安排在州府的衙门中,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像吊着一口气的游魂,不甘心就此辞世,却又挣不开地府的约束,不得不苦苦挣扎,时而人间,时而地狱。
太子风尘仆仆地推开厢房门,照顾燕怛的下人十分有眼色地退了下去,他走到床前,看到燕怛趴在床上,被子盖到腰间,露出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一丝殷红从绷带里洇了出来,从左肩染到尾椎,看得人心惊不已。
算算时间,距他受伤已有一旬,血却还未止住,人如何能吃得消!
燕怛脸朝外趴着,头发被人细心地束在脑后,露出的脸经风霜打磨,比离京时成熟了许多,五官轮廓愈发俊朗,然而这张引无数京城少女入梦相见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一丝血色也无。
太子心痛如绞,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慌将他包围,与这些年苦苦压抑的邪念混在一处,在他心口翻江倒海,凄入肝脾,扎得鲜血淋漓,肝肠寸断。
他再也忍不住,一手轻握燕怛的手,另一只手则覆上燕怛的眼,然后俯下身,微微颤抖地,隔着绷带,在背后伤处印下一吻。
蝴蝶吻上露水。
那是他的荒唐心事,是他的不敢求,不能得。
是他的“不知分寸”。
第35章
◎你到底是谁?◎
灯火一盏。
窗外笑语不断,更衬屋内的无言。
约莫是氛围太好,夜太深,燕怛一时也有些出神,直到背后触上一点温热,烫的他回过了神。
伤不在那,那个位置是……他心里微动:“穆先生?”
身后那人问:“疼不疼?”
当年太子也曾问过这句话,彼时燕怛刚从鬼门关转回来,虚弱无比,却还强撑着挤出一个笑,说:“能得太子殿下不远千里来看望,受再重的伤也值了。”
太子身后的窗户半掩,阳光从那儿照进屋子,刺眼极了,燕怛看去,被刺得睁不开眼。太子的脸像浸在阴影里,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黑沉莫测,如古井深潭,初看是静,再看是动,静时风平无波,动时暗潮汹涌。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燕怛心脏砰砰直跳。
太子俯下身,一缕鬓发从发冠滑落,垂在颊边,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背上的伤,最终却只落在床边堆着的被褥上。
他将被褥轻柔地盖在燕怛身上,慢慢开口:“燕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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