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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是可惜了,十载已矣,岁月蹉跎,少年不复,昔日梦郎也不知如今是何等模样。”
“……”
那边的书生说到兴起处时直摇头拍案,扼腕叹息,好似那个在风光最盛之时被折断双翼、困入囹圄之人不是三思侯,而是他们自个儿。
而他们口中的正主,其实就坐在和他们仅隔一桌的座位上。
坐在燕怛对面的是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蓄着髭须,目中精光隐而不发,看起来神采奕奕。
这人名叫晁海平,以前和燕怛一起做过东宫伴读,与燕怛、昭穆太子的关系都不错,如今在兵部挂职,兼任殿前司都虞候,位从五品。这次燕怛突然出了大理寺,别的官员还在观望,晁海平却第一时间联系上了燕怛。
可见年少情谊,多少还是有些真心的。
“十年过去,你风头还是这般无二。”
一坐下就听了一耳朵平西侯世子当年的风光往事,晁海平顺势打趣了一句——倒不是他轻佻,而是想借此试探一下燕怛对他的态度。
燕怛跟着笑了一笑:“他们说的是十年前的平西侯世子,与我这个‘三思侯’有何干系。”
“你……”男人放下茶碗,神情既愧疚,又担忧,“往事已矣,你总要往前看。”
往事已矣!往事已矣?
不过短短四字,由故人之口而出,便似带着莫名的魔力。
燕怛垂眸,面前茶碗里浮着一朵干腊梅。枯黄的花瓣遇水舒展,眨眼就又变得娇嫩鲜艳。
他好像看到了那年枝头寒梅,在狂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刮起这股风的是突然冲进家门的禁卫军,那一柄柄长枪在日照下发着明晃晃的寒光,枪头红缨如血,直扎进每一个燕家人的心口。
“燕镇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永康帝气急败坏地将从燕家搜出的“证据”推倒在他父亲面前,他的父亲惨然一笑,什么话都没说,只用力叩首在地。额头与地板相触,发出惊心动魄的一声巨响,他听得一清二楚,脑袋嗡嗡作响。
所有燕家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唯独皇帝听不到。
永康帝犹不解气,抬脚在他父亲头上踹了一脚,他父亲歪倒在地,面如金纸,一直到被禁军拖走都未能直起身来。
再后来,他跪在地上,传旨的内侍高高在上地捧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风中久久回荡。
“……盖高祖纯慈恭暠皇帝馈丹书铁券一封,抵过不究,然燕氏亟罪也,若夫不责,恐难平物议,是故迁‘平西侯’为‘三思侯’,入大理寺……望燕氏罪人时时自省,日日三思……”
……
燕怛突然开口:“你看这泡茶的花。”
晁海平不明所以地低头。
燕怛:“都说花无重开日,人有再少年。如今这花都能重开了,又有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呢,劳你挂心,我很好。”
晁海平松了一口气,愈发羞愧:“你不怪我这些年一直不去看你就好。”
燕怛:“君命难违,你能在如今这种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来见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神情真诚,不似客套的托辞,晁海平彻底放下了心,道:“你这十年与世隔绝,乍一出来,想必有很多不清楚的。我虽不聪敏,但在朝堂这潭泥水里淌了这么多年,多少比你好些,你有想问的尽管问我,我知无不言。”
燕怛:“我确实有一事不明。”
晁海平:“你讲。”
燕怛:“我不明白,如今永康皇帝驾崩伊始,局势一片混乱,皇后和瑞王竟会在这时同时想起我,把我放出来——莫非我们燕氏还有什么可图的地方?”
晁海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认不认识吕子仪?”
燕怛愣了下,没想到竟会听到这个名字:“认识,他从前是我父亲的部下,只是后来和我父亲决裂,从燕家军里逃走了。”
晁海平:“这就对了,就在前几年,岭南有一伙马匪到处横行,后来投靠了朝廷。这伙马匪多达千人,个个骁勇善战,是一支不可多得的精锐骑兵,朝廷就封了马匪头子一个镇南大将军之位,让他们镇守南疆。”
燕怛耐心听着,心里已经因这番话有了几分猜测。
晁海平继续道:“这些年南夷一直不安分,这位镇南大将军替朝廷立下不少功劳,握有不少实权。尤其是在原本驻守南疆的许元帅病逝后,更是将那边的军队牢牢掌控在了手里。他功高盖主,朝廷这边就有些坐不住了,想找个由头把他召回来……”
“你等等,”燕怛打断他,“这位镇南大将军莫非就是吕子仪?”
晁海平反是一愣:“我没说到这个吗?没错,他就是吕子仪。”
燕怛无语地看着他。晁海平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朝廷就这件事和南疆书信了很多次,听说吕子仪不同意回来,但提出要求,如果能将你放出来,他愿意交出一半兵权,并且同意朝廷派一个监军过去。”
燕怛不解地皱起眉:“他当年分明背叛了我父亲,为何还会为我说话……”
晁海平:“我都说了,这些只是我听说的,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都虞候,哪能知道这些机密。不过朝廷想得到吕子仪手里的兵权是真的,他是燕家旧部,你能出来应当确实与这件事有点儿关系。”
燕怛沉思片刻,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他看起来平静,实则脑海里早已乱成一团,自打出大理寺后,从前的人和事纷纷出现,活的活,死的死,还有这扑朔迷离的十载光阴,宛如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压得他透不过气。
按说想了解的已经聊完了,他刚恢复自由,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行事应该低调,不该再和晁海平在这坐下去,这样只会连累这位旧友。
可他却不想起身。他将已经凉透的茶碗握在掌心,拇指踌躇地摩挲碗边的纹理:“你再跟我说说,说说太子……”
他没有说谥号“昭穆”,但他们从前都是昭穆太子的伴读,在他们之中,这个称谓只会代指一人。
晁海平也垂下了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像是怕目睹他的伤感,所以体贴地避开了目光。
“你已经知道了啊……我还愁该怎么跟你开口。”
燕怛轻声说:“我听说,他是三年前冬围时落马身亡的。”
晁海平:“是的。那年秋末冬初,突厥来使朝贺,陛下带使臣打猎,太子的马踩到了林间陷阱,太子不慎落马,头着地,没能撑住回营地就……没了。”
燕怛猛地抬起头:“这是陷害!皇家围场里怎么会有陷阱!?”
晁海平:“弃之你冷静点。这件事已经查明了,自永康帝年迈后,围场已搁置许久,附近的百姓偷偷入山捕猎,那个陷阱就是他们设下的。永康帝大怒,已经将所有涉禁的百姓全部处死了。”
燕怛还是不肯相信:“他骑术那么好……”
这回晁海平没再开口,只是用怜悯又悲伤的目光看着他。
燕怛突然松开了茶碗,将颤抖的指尖收入袖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对不起,我……”
“我明白,”晁海平吸了吸鼻子,“我那回正好当值,随驾去了围场,他,他就在我面前咽的气,当时我感觉自己在做噩梦,好久都没缓过来……我都这样,更何况你了,你从前与殿下感情那么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燕怛明白他为何这么突兀地卡住——因为他肯定回忆起了,后来的自己和太子闹得有多僵。
第4章
熟知当年情形的人都知道,起初燕怛和昭穆太子关系有多好,后来就有多糟糕。
不过若非要究其就里,就算让燕怛自己来说,他也不清楚自己和昭穆太子为何会闹到那般地步。
他十岁入宫伴读,与昭穆太子结识。在他见到昭穆太子本人之前,一度以为这位天潢贵胄有着宗室子弟惯有的傲慢和娇气,而所谓太子伴读实则就是跟班走狗,由着主子呼来喝去,看人眼色过日子。所以他这宫入得心不甘情不愿。
崇文馆开在阳春三月,东宫琼花如雪,燕怛跟着领路的太监拐过月门,一抬头就看到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负手站在阶前。
昭穆太子比他多活了三个年头,彼时已经一十有三,脸上稚气褪去,少年温润的气质逐渐显现出来。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比他大三岁,那也还是个半大孩子,这样双手背在身后的站姿,不仅没有令人讨厌的古板,反而有一种故作老成的可爱。
燕怛环顾四周,暗自琢磨:看来他是第一个到的,其余三位伴读还没有来。
“你就是平西侯世子?”昭穆太子笑着问他。
燕怛好奇地反问道:“你怎么就猜我是平西侯世子而不是旁人?”
他这言行实则有些不敬,可他年纪小,还没开始抽长,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可爱,愣是没让人生出冒犯的感觉。
昭穆太子果然没在意:“原来真是平西侯世子。”
燕怛愈发好奇,抓住他袖子追问不休:“你是如何猜出我的?”
昭穆太子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再抬头时脸上已露出一抹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无奈神色,摇头失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父皇给我找的四个伴读里,就你一人比我小而已。”
后来燕怛再回忆这个画面,就想,当时的昭穆太子摇头时肯定在想:到底还是个孩子。
因为自那之后,昭穆太子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他,就像照顾小孩子一样。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昭穆太子总会给他留一份,有一回他上课时睡着了,歪在昭穆太子的肩上,昭穆太子不仅不让人吵醒他,还让人找来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
这种照顾直到他十五岁时才告一段落。
十五岁的燕怛开始疯狂抽长,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刚做的新衣一个月后穿在身上就显得紧巴巴的。岁月雕琢,昔日的顽童长成了令满城闺秀芳心大乱的梦郎。
那年昭穆太子十八岁,停了崇文馆的课,开始正式出入朝堂,他们不再日日相见。也就是那一年,远在封地的瑞王被永康帝召回京城,燕怛和瑞王一见如故,倾盖之交。时光倥偬,当燕怛猛然惊觉时,他和昭穆太子已有许久未见,生疏了许多,而再相见时,更是一场不欢而散的争吵。
……
尤钧一手拎着鸡毛掸子,另一只手拿着一封未封口的信走了进来。
“侯爷,有人把这个送到门房上。”
燕怛双手接过,尤钧好奇心切,举着鸡毛掸子在他身后装模作样地拍来掸去,一边暗暗往他脸上瞟。
他们搬回了从前的燕府,可是府中没人,燕怛的身子又要静养,应伯就只招了三四个仆从。燕府太大,久未住人,要好好打理,于是尤钧也被分了不少差事,跟着应伯忙活了一整天,直到此刻抢到这个送信的任务才有机会躲个懒。
若是寻常主子定不愿看到下人偷懒,但是燕怛不会——至少对这个小侍卫不会,他很宠尤钧,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放任自流,以至于尤钧被他宠得有些无法无天,用应伯的话来说就是:活像半个主子。
燕怛展开信,一目十行扫过。尤钧没在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于是索性问道:“是您等的那个人吗?”
“不是。”燕怛也挺意外,他以为瑞王会先联系他,但这信却是皇后送来的。
话音未落,应伯也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侯爷,给您的。”
燕怛眉梢微挑,看过信,尤钧也懒得装样子了,拎着鸡毛掸子凑了过去:“这回是吗?”
燕怛笑道:“这回是了。”
应伯一头雾水:“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尤钧笑嘻嘻道:“侯爷一大早就让我沏了茶坐在这,连最喜欢的棋都没碰,我就猜他是在等人,一问果然是。刚才我拿来一封信,侯爷说不是,应伯你拿来的这封才是。”
应伯瞪他,作势要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侯爷都没说话你说什么。”
尤钧忙跳开:“我这不是替侯爷省点口舌吗?说话也很累的,侯爷您说是吧?”
燕怛笑眯眯地捧着茶碗,露出看戏的神情:“尤侍卫说得都对。”
尤钧十分得意,看向应伯。应伯哭笑不得,不再跟他扯皮,问燕怛:“侯爷,您等的这人……”
燕怛不瞒他们:“我原在等瑞王的人。既然瑞王和皇后都这么想让我出来,那我身上一定有他们所求的东西,我如今已经出来了,他们定会再来找我。我原以为,皇后以为我是瑞王的人,所以会有所顾忌,却没想到皇后竟在瑞王之前约我见面。”
应伯忧心忡忡:“皇后和瑞王这样势在必得,老奴实在替您担忧,您说您如今除了爵位,还有什么值钱的地方啊……”
尤钧插嘴:“这宅子也挺值钱的。”
燕怛:“……”
应伯叹气:“唉。”
燕怛嘴角直抽,硬是把话题掰了回去:“你说得也不错,我先前当着皇后的面给瑞王示好,皇后却仍旧约我见面,定然所图不小。”
应伯更愁了。
燕怛:“反正我如今一个光脚的,还有什么可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等和他们见一面,就什么都知道了。”
应伯:“您两个都要见?”
燕怛:“嗯。”
他如今的想法很简单,正如他所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多见一个人也能多对如今京城的情形了解几分。
家里还没打扫完,应伯想继续抓尤钧去劳动。尤钧抱着鸡毛掸子,疯狂给燕怛递求救讯号。燕怛笑了笑:“小尤陪我说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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