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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钧大喜过望:“哎!”
应伯心不甘情不愿:“侯爷,您不能继续纵容这小子了,我们如今不在大理寺里,他也大了,哪能还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万一哪天给您惹出祸事……”
燕怛摆摆手:“没事的,小尤这样挺好。”
应伯不再说话,又警告性地瞪了尤钧一眼,自去忙活了。
尤钧放下鸡毛掸子,乐呵呵地要往外走。
燕怛:“过来。”
他脚步一顿:“啊?”
燕怛:“不是说要你陪我说会话吗?”
尤钧傻眼了:“真要说话啊?”
其实也不是非要如此,但偶尔看这个小侍卫吃瘪的样子还是挺有趣的。燕怛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
尤钧:“您答应及时喝药的时候。”
燕怛:“……”
他没好气地道:“还不快过来坐下。”
尤钧垂头丧气地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燕怛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大狗,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应伯不止一次说过,他不该这么宠着这孩子,毕竟主仆有别。就连祝晟那日初见时也说过,这小侍卫快爬到他头上了,得好好调/教。
但是他乐意。
在大理寺那灰暗无光的十年岁月里,这个孩子是唯一的亮色。他整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时而谄媚,时而跳脱,时而垂头丧气,时而眉飞色舞,生气十足。
每每看到这样的尤钧,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活在这纷扰的世间。
他能撑过来,活到现在,仇恨占了一部分,执念占了另一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是由这孩子点亮的。
尤钧:“您想聊什么?”
燕怛:“我让你来陪我说话,当然是你起话头。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么。”
那怎么能一样啊!尤钧抓了抓头发:“应伯教我的棍法我已经练到第九式了。”
燕怛:“嗯。”
嗯?尤钧瞪眼,就一个“嗯”就没了?
尤钧:“额,那个棍法总共有十二式,应伯说,能在我这个年纪练到九式凤毛麟角。”
燕怛:“嗯。”
尤钧:“……”
燕怛笑了:“很厉害。”
夸得很敷衍。尤钧气呼呼地瞪着他。燕怛不再逗他,一手支颐,笑道:“那其实不是棍法,是枪法。”
尤钧吃了一惊:“枪法?应伯明明跟我说是棍法。”
燕怛:“你小时候身量小,不适合练枪,应伯就做了些改动,让你当棍法练。”
尤钧:“什么枪法?您又不练武,您怎么知道的?”
燕怛怔了一瞬,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轻轻握了握。
“你怎么知道我从前不练武?燕家武将出身,我身为燕家后人,怎么可能不练武。”
他笑容没多少变化,尤钧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悲伤那样浓,传染得他也难受起来。
他难得敏锐一回,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有心想结束这个话题,却不知怎样做才能显得自然不露端倪。
燕怛很快收拾好情绪,继续道:“你练的是燕家枪法,也是我少时练的,不过我没有你厉害,我像你这么大时,才练到第六式。”
尤钧挤出笑:“那我真的挺厉害的。”
燕怛:“枪乃兵家之最,习之易,用之利,可贯诸艺矣。你去找应伯,让他把完整的枪法教给你。”
尤钧大喜过望,转瞬又颓丧下来:“唉,反正都一样,他老人家都不肯我碰真正的兵器。”
燕怛笑笑:“等你习到十二式,我送你一杆真正的长枪,保证是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
尤钧:“当真?!”
燕怛:“不信算了。”
尤钧笑得狗腿无比,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不不不不能算了,我信!”
第5章
翌日早朝,燕怛虽位列侯爵,但无实权在身,再加上久不经世,满朝议论之事他一概不知,全程束手在袖,神游天外,就差在脸上写上“好无聊”三个大字。
退朝后,幼帝被宫女抱走,众臣三三两两撤出金銮殿。瑞王笑着走向燕怛:“全程都是你的呵欠声,你是没见到,御史台那几个老顽固被你气得脸都绿了,临走前还指着你说什么,我琢磨着,怕明日就有斥你行为不端、殿前失仪的折子了。”
燕怛拱一拱手:“臣没记错的话,这折子送到的是瑞王殿下您案前。”
瑞王:“你就不怕我当真批了折子,定你的罪?”
燕怛一揖到底:“那臣先在这讨好您一下,还望王爷能宽容则个。”
“你呀——”瑞王失笑,又颇为感慨,“十年过去,世事变迁,你却没变。对了,你还不走,这是要等人?”
燕怛直言不讳:“太后娘娘约了臣早朝后见面。”
说话间,一位眼熟的皂衣太监从后门走了进来,看到瑞王时愣了一愣,原本准备说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倒是燕怛主动招呼:“这位公公是来接我的么?”
太监看看他,又看看杵在一旁的瑞王,神情几变,犹疑未决。
瑞王不动声色:“既然你有事,那我就先走了。”
……
燕怛跟着太监七拐八拐,来到寿康宫,这里是历来太后的住所。太监在殿外拦住了他,先行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才传唤他。
燕怛垂首入内,还没见到人,先闻到了一股檀香味。再走几步,入目的是绣着凤纹的衣摆,一直遮到脚面,露出黑底金纹的鞋尖。
燕怛没有抬眼,跪地行礼:“臣见过太后千岁。”
太后声音淡淡的:“平身,赐座。”
“谢太后。”
燕怛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一抬头,看到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幼帝不是太后亲生的孩子,太后今年五十有二,看起来不过才三十岁余,凤冠重服,正襟危坐,更显庄重威严。
太后脸色不太好看:“你来见我的事瑞王都知道了?”
燕怛十分光棍:“不瞒太后娘娘,午后臣还要去见瑞王。”
太后眉峰稍平,目中审视更重,口中却平静地道:“本宫不关心你去见谁,只希望燕侯记住,昔年先帝赐你‘三思’二字的用意。”
三思三思,时时自省,日日三思。爵位未变,却是罪人,这“三思”二字与其说是封号,倒不如说是一种烙印,是罪名,是羞辱,将从前燕家挣下的荣光轻描淡写地一笔抹去。此后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有人提及,都会立刻想起“哦,是那个造反的燕家之人啊”。
燕怛眼眸微垂,盯着脚前的地面,神情却未变,笑道:“娘娘,臣在大理寺反省了十年,时时谨守先帝教诲。”
太后没吭声。
燕怛露出无奈之色:“臣这十年与世隔绝,甫一自由,还没弄明白今夕何年,就接二连三地收到您和瑞王殿下的邀约,臣实在惶恐。臣如今孤家寡人,无依无靠,还落了一身顽疾,实在不值得您和瑞王如此大费心思。”
太后面色稍霁:“燕卿言重了,昔日冠绝京城的燕梦郎,便是本宫都有所耳闻,如今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本宫也没有其他用意,不过可惜你的才华。你说你无依无靠,这样……”
没等她说完,燕怛已经面露惶恐,呼天抢地:“娘娘,您就饶了我吧,臣此生已经没什么念想了,只想得过且过,安度余生。”
太后沉着地看着他,被他打断也没生气,只沉默片刻,淡淡道:“既然燕卿志在于此,想必下午也会这样和瑞王说了?”
燕怛松了口气:“那是自然。”
太后:“燕卿今日早朝困顿连连,必然想早些回府休息,既然如此,那本宫也不留你了,”她突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怀念之色,神情柔和,看上去竟有几分慈祥,“本宫和你母亲有一层亲缘关系,说起来,你还得唤本宫一声姨母。当年你母亲还在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入宫陪我说话……”
她心潮迭起,渐渐有些说不下去了,疲倦地挥了挥手:“连岳,送燕卿出宫罢。”
方才领燕怛前来的太监在帘外应了一声,又如来时一般引燕怛出去。
待燕怛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太后放下拭泪的帕子,脸上哪里还有方才的伤感。
“娘娘,”她的心腹宫女走上前,“这三思侯被关了十年,看来早已经认了命,没有斗志了。”
太后却不如她这样想,虽然燕怛方才的表现堪称完美,可她心中却总不踏实。
心腹宫女察言观色,小心地道:“您还担心他会站在瑞王那里?”
太后慢慢分析,与其说是给宫女解惑,倒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要想得到吕子仪的兵权,就必须争取到燕怛,以我和瑞王表现出的急迫,燕怛定然有所察觉,他对如今的朝廷状况一无所知,只要换个正常人,都不会在这时轻易投靠一方……这么一想,他的做法非常聪明,将我和瑞王的拉拢都放在明面上,这样我们相互顾忌,反而都不敢动他。”
宫女反而替主子忧心起来:“可是婢子听说,三思侯从前和瑞王关系很好……”
太后冷笑:“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他被关十年,瑞王不是照样没提起过他。”
话虽这么说,太后心底其实还是有些忌惮的,不然她也不会在最后还打了那么一出感情牌。
略一思忖,太后嘱咐道:“他说自己落下一身顽疾,本宫看他脸色确实不佳,你去打探打探他患的什么病症,再到太医院传唤对症的太医去燕府。”
……
话说两头,燕怛跟着太监连岳往宫外走,经过一段冗长的宫道时,忽闻宫墙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他脚步一顿。
连岳察觉到了,笑道:“侯爷,那头是东宫崇文馆。”
燕怛:“我知道。”
连岳:“小的忘了,从前您也曾在崇文馆读书。”
燕怛怀念地道:“崇文馆还似从前那般么?”
连岳:“是,宗室子弟仍旧在崇文馆读书,不过当年教您的几位大人均已致仕。您要过去看看么?”
燕怛有些意动,可一想到要面对曾经熟悉的场景,又望而却步。
“不去了。”
出了宫,一早候在外面的尤钧远远地就朝燕怛挥手,燕怛不由笑了一笑,和连岳辞别,施施然地朝那边去。
尤钧将手中轻裘披在他身上,一边小声发牢骚:“您这朝会上的可真够长的,小的腿都站酸了。”
燕怛咳了两声,嗤笑道:“别贫了。”
尤钧脸都白了:“完了完了,您不是冻着了吧?应伯让我看着您,说是掉一根毫毛回去都要我好看,如今春寒料峭,您还吹了这么久的风……”
青帘马车骨碌碌地驶出皇城,车外人声渐起,烟火气浓,好似一下子从世外之地闯入了喧嚣凡尘。
燕怛闭目假寐,满脑子都是方才隔着一堵宫墙听到的朗朗读书声。
……
“朝夕纳诲,以辅台德……燕怛,喂燕怛,你醒醒,太傅来了。”
尚且年幼的燕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太子太傅站在面前吹胡子瞪眼。
“燕怛,你来说说,这一句何意?”
燕怛:“……啊?”
太子太傅板着脸抽出戒尺,还未作声,却见太子起身将燕怛护在身后。
太子求情:“老师,燕怛还小,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日日陪我读书难免精力不济,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嗜睡,您就原谅他这一回吧。”
太子太傅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气笑了:“殿下,您听听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您也不过比他大三岁!”
太子面不改色,只是诚恳地笑。
……
回到燕府,燕怛换好常服,喊住抱着衣物要去清洗的应伯:“应伯,帮我去打探打探,永康二十六年,也就是三年前,当时随东宫去围场的人是哪些。”
第6章
午后南门大街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东风楼二楼雅座内,尤钧和瑞王带来的侍卫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尤钧努力活跃气氛:“这个糕点挺好吃的。”
侍卫:“嗯,是挺好吃的。”
尤钧:“呃,你吃一块?”
侍卫:“谢谢。”
尤钧:“……不客气。”
然后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与他们相邻的雅座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
燕怛将沸水舀入茶碗,干瘪的花瓣遇水舒展,清香四溢,沁人心脾。
瑞王打趣道:“梦郎果然名不虚传,这茶是普通的茶,水也是普通的水,由你做来却教人赏心悦目。”
燕怛:“梦郎年老色衰,已成明日黄花。若放在十年前,您这话我就当仁不让地受了,但如今我能只当您在打趣我了。”
瑞王哈哈大笑。
燕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话可说在前头,我只能出来半个时辰,若待会儿告辞时殿下还没拿我说笑尽兴,可不能赖我。”
瑞王挑眉:“奇了,你府中又无人,谁还敢这般约束你。”
燕怛叹气:“不瞒殿下,我痨病成疾,今日已然费神太多,须得回去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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