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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如果再年轻十五岁,他十九岁,燕怛十六。能得到这样的回应,他一定扫平一切阻碍,不顾一切地去奔赴。
如果再年轻十岁,他二十四岁,燕怛二十一。他会郑重地思量后,筹谋好二人的前程和退路,既能携手前行,若要分开,也坦坦荡荡,各自欢喜。
可现在是十年后,他三十四岁,燕怛三十一。他改头换面,趟过血海深仇,他的肩膀有着不能卸下的重担,他的背后站着很多人。而燕怛呢,他看不透燕怛,并且早已不敢信任。
而且,如今的他,一个瘸子,一个终身只能戴上面具的人,燕怛可能会为他对抗世俗伦理只为一个喜欢吗?
哪怕是从前,他们最为要好的时候,燕怛也没有坚定地选择过他。
所以刚刚燕怛说忘记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前走,而是退缩。前面或许有玉宇琼楼,也可能是刀山火海。但只要后退,就绝不可能再受伤害。
从前有个孩子,一直渴望着高台上流光溢彩的糖,但是他知道,正常的孩子都不喜欢吃那种糖,并且身边所有人都不会允许他吃那颗糖,包括糖本身。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面目全非,心镜染尘,早已不敢再奢望的糖却晕头转向地滚到他的手里,他禁不住诱惑,舔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想要吗?
不敢要。
十年前糖也是这个味道吗?不知道。
笃笃——
穆缺心头一跳,擦了擦眼睛,放平声音:“谁?”
“是我。”燕怛的声音。
“等等。”
穆缺走到洗脸架前,将毛巾浸透冷水敷在眼睛上,过了会取下,才道:“请进。”
燕怛推开门,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但若和穆缺四目相对,还是会下意识移开视线。他就站在门边,反手关上门,强迫自己看向穆缺:“穆先生,腿怎么样了?”
“大好。”穆缺言简意赅。
燕怛顿了片刻,说出在门外就组织好的语言:“穆先生,昨夜我前来找你,虽然喝酒实在不该,但确有正事。听载阳说,你和瑞王还有联系……你……”
后面的话有些问不出口。
燕怛知道自己这样直接问有点傻,如果穆缺真是瑞王的心腹,那一定不会承认。而如果穆缺不是,这样着实伤人。
可他打心里就是希望能听穆缺亲口解释,他渴望这个人的坦诚和信任。
然而——
片刻的安静后,穆缺却翘起嘴角,露出一个似讥似讽的笑。
“燕侯,你我认识多久?”
燕怛不解其意,但已经从他的神情里意识到什么,心往下一沉,依然答道:“你我初识在去年冬末东风楼,如今已是三月底,认识五个月左右。”
穆缺:“五个月。你我甚至称不上相识。燕侯,我们才见了几次面?你怎么就笃定我会站在你身边?”
燕怛被他冰冷的眼神刺痛,冷水浇头,从未有过的清醒。
是啊,他们才见过几次,之所以产生交集,不过是元宵灯会那晚多说了两句话,他发现穆缺并非一心向着瑞王,极有可能就是吕子仪的合作伙伴。穆缺也在那时帮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忙——推掉了瑞王之女的婚约,取得瑞王信任。
那之后为什么就一脑门子地相信,穆缺一定会在他身边呢?
燕怛手脚发凉,一股莫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甚至开始后悔来问个明白,又感到无比愤怒:“当初是你主动取信于我!穆缺,是你主动提出帮我,在姑苏的时候也是你跟我说你截下了曹恒的飞鸽,我才如此信任你!”
“是。”
穆缺对此无话可说。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他被年少情感蒙蔽,稀里糊涂,一心只想着离燕怛更近,等离开姑苏后才想起自己的责任,于是重新和瑞王取得联系,那段时间他简直就像梦游一样,走一步是一步。
直到此刻,如梦方醒。
他确实欺瞒在先,而由欺瞒开始的故事结局总是不尽如人意。就像现在,只是被发现了微不足道的欺瞒之一,他却因一重又一重的谎言无法解释。
燕怛还在等待他的回答。穆缺叹了口气:“燕侯,我当初这样做,确实想要利用你。”
燕怛强压怒火,勉强维持冷静:“你利用我作甚么?不要骗我,你我都知道,你并不忠于瑞王……”
“是的。我不忠于瑞王,但我也不是燕侯您的属下。燕侯应该知道我在瑞王身边另有目的,”穆缺说,“燕侯一定好奇我为何跟着来到西北吧。不瞒您说,我跟在瑞王身边多年,正是为了谋取某些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得到他的信任,眼见胜利在望,岂可功败垂成。我一路跟着您,正是利用您的消息向瑞王通风报信,让他对我彻底信任……”
话说到一半时,燕怛神情已经有了变化,最后没有等他说完,燕怛就忍无可忍地上前攥住他的襟口:“所以你把我的事全都告诉他了!?”
他没有收力,穆缺因窒息而脸色潮红,却只是微微地笑:“燕侯不必动怒,你我本就各有所图。而且我也不是那样不识好歹之人,燕侯待我真诚,我十分动容。那只信鸽已经被你的人截下了吧?您看过内容吗?我没有把要紧事告诉瑞王。”
他的态度太过客套而疏远,话语太过伤人,仿佛把所有的一切都明码标价,放上桌面谈判。燕怛的心终于彻底冷透,而一旦将私情置之度外,人也恢复了从前谈话的水准。
他松开了手:“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
穆缺低头整理衣襟:“我就是穆缺。我的目的就是扳倒瑞王。”
“为什么?”
“原因有二。第一,我和瑞王曾有深仇。第二,我不忍见民生疾苦,百姓日夜处于煎熬当中。”看到燕怛的眼神,穆缺失笑:“燕侯不必如此看我,燕侯,如今你我敞开窗户说亮话,所言字字真心。燕侯,虽然如今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个阴险小人,但我自小也是读遍圣贤书,书生抱负,无非家国社稷。平生所求,不过时和岁丰,河清海晏,使老天下百姓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他的目光清正,不闪不避,直面着燕怛的审视,一字一句:“瑞王兴风作浪,祸国殃民,不得不除。如是而已。”
燕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发现刚刚才冷下来的心不过因为这短短几句话再次发烫。
不见燕怛说话,穆缺一笑,戏谑道:“燕侯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虚伪。”
该怎么形容这个人啊。
他身有残缺,面有失仪,城府似海,手段不义。
他又怀一身雪胎梅骨,当风而立。
“……不,”燕怛动了动喉结,只觉心头直跳,口干舌燥,“穆先生高行,在下佩服。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燕侯不打算继续问罪了?”
燕怛闭了闭眼,神情荒凉:“不怪你,识人不清,是我老毛病了。
你说得对,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也从未向我表过衷心,是我一厢情愿,擅自把你当成自己人。穆先生,你身在瑞王身边,连西南吕子仪都能合作,想来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我连这点都没意识到……我……”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慢慢在桌边坐下,整个人疲倦无比。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但此时此刻绝不是示弱的时候。燕怛咽下梗在喉咙里的血腥味,缓了缓方继续平声道:“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看他这样,穆缺差一点就要忍不住说出所有的真相,然而最后他只是道:“这些年我有不少布置,就快收网,等离开西北,我会回到京中。实际上,我和太后一直有合作,这些年,我一直在把瑞王做的混账事传给太后,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关键证据问罪。”
燕怛恍然:“你是太后的人?”
穆缺:“算是吧。”
燕怛已经分不出心力在意他的措词:“你获取瑞王的信任,就是在谋取问罪的证据吗?”
“是。”
“你这样无异于火中取栗,就算瑞王倒台,动不了太后吕子仪他们,拉一个你陪葬还是很容易的,届时你怕是难以脱身。”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果然从未变过,容易轻信是这样,待人热忱同样是这样。穆缺看着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万般不舍,只想不顾一切地全都告诉他,另一半理智旁观,控制着躯体,竟然笑了:“那就不劳燕侯费心了。”
燕怛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被这句伤到。他起身向外走去,在门前最后一次停下,背对着穆缺,声音很轻:“真的不能留下吗?”
前面说了那么多,穆缺都能克制住自己。然而这短短一句,竟有如此魔力,让他瞬间眼前模糊,喉咙发堵。
一个念头在此冒了出来:如果当真是无牵无挂的孤家寡人,就留下了。
下一刻他就强迫自己掐灭了这个念头。
他不仅仅是穆缺。他还是李宣,是太后和幼帝仅剩的依靠,哪怕改头换面,李家百姓仍然担在他的肩头。如果就这么一头扎下去,万一又是深渊地狱,那些人怎么办?
他不能,也不敢。
“燕侯,既然被您发现了,草民无颜再留。”
燕怛还站在那里,仿佛忍耐着什么,又问:“如果我粉饰太平,没有拿此事问你,你是不是就会再留一段时间?”
穆缺注视着他的背影,眼神朦胧,轻声道:“是啊。”
在被喊醒之前,沉浸在美梦的人,又怎么舍得自己苏醒呢。
第47章
◎博弈◎
燕怛来到衙门拨给他的私人官署,推开门,只见离开的这些日子的公文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桌案上,一看即知是谁的手笔。心情骤然又低落下去。
一些简单庶务中间夹着条签,写着处理建议,而紧要军报上的封泥完好无损。那人口口声声跟随至西北只为利用,却对这些一动不动。燕怛咬住牙关,看了片刻,在座椅坐下,强迫自己心无旁骛地处理军务。
打开第一份,看不进去。第二份,写错了字。他搁下笔,将批错的文书抽出来放到一边,重新打开一份,蘸墨,悬腕。墨汁从笔尖滴落,在洁白的笺纸上洇成一团墨渍。
他也不看公文了,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肃敲了两下敞开的门板,在门口探头探脑:“侯爷。”
燕怛抬起头:“什么事?”
他不让进,罗肃就没敢进,站在门外说道:“方才下官看到知州方雯亲自迎进一行人,按说由知州亲自迎接,应当来头不小,却不知为何没有声张。下官心中不妙,悄悄跟去一探究竟,可算在他们进书房前看清了来人。嚯,您猜猜是谁?”
燕怛搁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罗肃其人,百般无用,唯有一样绝技傍身——识时务。不管是什么样的上官,都能精准地投其所好,这些年全靠这一身本领节节升高。如今他虽有一身钦差名头,但在西北屁用没有,而且已成京中那位摄政王的眼中钉,唯能绑在燕怛的船上,并且深知这位上官不是个好讨好的人,是以这些日子安分得很。
怪不得当年受昭穆太子喜用,别说,带在身边的这些日子,燕怛对他也讨厌不起来了。
“礁成啊。”
这么久以来,燕怛第一次唤其字,罗肃简直受宠若惊:“欸!侯爷您吩咐。”
“我不喜欢别人说话兜圈子。”
罗肃点头哈腰:“是,是。方才下官看到的正乃河西节度使丰廉和汝州屯营使任乾兴,方雯将他们秘密引进书房,不知在图谋什么。下官只怕误了您的大事,马不停蹄地赶到您这里来了。”
如果只有任乾兴一人,罗肃倒也不至于如此惊惶。但连节度使都来了!节度使领一方藩镇,说是河西的土皇帝也不为过,河西道所有驻军皆归其调遣。肃州府兵确乃其麾下不说,石关峡退回来的边军在朝廷没有正式任命元帅前亦归其管。
罗肃在那头急的团团转,但燕怛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吃惊:“可算来了。”
“侯爷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燕怛简单解释:“朝廷本欲让任乾兴继任西北大军的元帅,被我横插一脚,瑞王想必坐不住了。竟然有节使同行,来者不善。”
没等罗肃发问,燕怛继续道:“你去找申将军,让他找两个脸生的人……”
……
方雯身为一州之长,衙门内除了日常办公的签押房,另有一私人书房。此刻,书房内,他将两位远客让至上首,自己陪坐末座。幕僚奉上热茶,也被他打发出门。
几人自然不是第一次见面,简单寒暄过后,就进入正题。
在节度使丰廉的示意下,任乾兴从随身褡裢中取出一卷文书,摆到桌上。
丰廉:“此乃朝廷任命文书。升任统领为新的大元帅。”
方雯欠身接过,却不急着展开,只垂目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恭声道:“有使主亲自押送,可见朝廷对西北用兵一事极为郑重。”
“郑重?”丰廉轻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可不敢不郑重。方知州,本使问你,肃州如今掌兵的,是哪一位?”
方雯:“是燕侯。”
“燕侯。”丰廉道:“哪一卫的将军?哪一府的都尉?他身上可有朝廷正式颁下的帅印?可有兵部敕书?”
方雯轻咳一声:“他身上有兵部虎符。”
丰廉一噎,和任乾兴面面相觑。
从京城到河西,若非八百里加急,寻常公文须得走上二十天左右,他们如今拿着的还是朝廷一月底下发的敕书,而那时候朝廷还不知道兵符早已被先帝掉包。拿到朝廷任命敕书后,任乾兴先在汝州交割防务,便待来肃州,不妨这时候听到肃州已经有个元帅了,不由懵了,随即去信给凉州的丰廉,前后辗转,如今方到肃州,对虎符确实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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