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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相云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拨开人群冲进去。瑞王捂着脖子缩在窗边,还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滴落下来。瑞王身前,几个侍卫将一位浑身湿透的蒙面人团团围住,战成一团。
蒙面人身形正与货郎仿佛,使的一把短刀,武艺高超,刀刀狠辣,是搏命的打法。这些侍卫禁军出身,一时被他慑住,难以近身。就在局面焦灼之际,瑞王身前的某个侍卫也许因为胆怯露出了丁点破绽,蒙面人当机立断,从他那里突破,直冲瑞王而去,背后命门全都暴露也在所不惜。
他这是想用命换掉瑞王的命!
被他拨到一旁的侍卫连忙紧跟而上,危急关头,挡下致命一击。“救我!”瑞王大喊,侍卫将其一把拉到身后,自己迎面接了蒙面人的两招,瞅准时机,扯住瑞王,纵身跃下窗户。
蒙面人似乎顿了一顿,刀剑逼至身后,他反手拦了两下,闷哼一声,亦是一跃。
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王爷”和“殿下”。
“咳咳……”
河岸边,被扯着凫水很长时间,瑞王数不清自己呛了多少水,总算在濒死之际被拉上了岸。
一接触到空气,他贪婪地大口呼吸,脖子传来刺痛,他这才想起中了一刀,幸好及时躲过,没割到要害。伤口在水里泡的发白肿胀,一离开水,又开始汩汩地流血。
“嘶……真疼啊。”
瑞王用指尖碰了碰伤口,倒抽一口凉气,不敢再碰。抬起头打量四周,只见他们好像泅出了城,在一片芦苇丛生的河荡里。
那刺客好像也跟着跳了下来,跑这么远,应该找不到了。
瑞王松了口气,这才看向救了自己的侍卫,露出一个笑:“小兄弟,今夜多亏你了,你想要什么,我……”
侍卫原本低头侧对着他,只能在盔下看到一截挺鼻。听到他说话,侍卫慢慢转过来,他终于看清正脸,话音截然而止,仿佛看到鬼一样。
第59章
◎二更◎
“弃,弃之……怎么会是你……”
晚风吹过河荡,成片的芦苇此起彼伏,哗哗作响。
河滩边,燕怛一语不发地除去沉重的盔甲,他里面穿着件褐色短打,和葛相云白天透过窗户看到的货郎穿得一样。他拧干布料的水,在周围四下寻找,从头到尾不置一词,看得瑞王心慌不已。
“你在找什么……?”
燕怛轻描淡写:“刀好像丢了。”
瑞王勉强笑了笑:“丢了就算了,我们,我们先回去吧。天清肯定已经报官,官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找过来。”
燕怛动作一顿,从浅水里拎出一把长刀,正是禁军配给的那种样式。他握着刀柄,在清水里涤濯一番,站起身,雪亮的刀刃在月光下闪过锋芒。
“殿下倒是提醒了我,我们时间不多了。”
“你,你……什么时间……”瑞王眼睁睁看着燕怛一步步走来,没有表情的脸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终于变了脸色,大喊:“不要做傻事啊弃之!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杀我赔上下半生。”
燕怛仿若未闻,瑞王撑着河床下的淤泥,四肢并用往河水深处挪动,水渐渐淹没胸口,浮起的浪花碰到脖子上的伤口,带走丝丝鲜血。
瑞王:“这样,这样,你把我抓起来,把我送到京城里,让三司一起审我,怎么样?我罪该万死,你也不会折进去。”
燕怛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一把揪住他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
燕怛看着瑞王的眼睛,看到了惊恐、害怕,还有一闪而过的侥幸。“弃之……”瑞王放柔声音,颤巍巍地轻唤。燕怛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厌恶,手下用力,把他的头摁进水里。
哗啦哗啦——
瑞王四肢拼命挣扎,燕怛看着看着,心头的暴戾愈甚。他拽着头发,将瑞王拉出水面,听他狼狈不已地剧烈呼吸,又猛地摁下。可是不行,不管如何折磨,那股戾气都发泄不清。
如此再三,瑞王的挣扎终于弱了,燕怛才大发慈悲地停止动作,拽出水面,瑞王文雅的脸孔青白如纸,胸口起伏,能听到肺部负荷发出的嗬嗬声。
“怎,怎么不继续了?”瑞王昏黑的眼睛终于能看清东西,讥笑着问。
燕怛道:“这样岂不死得太便宜了。”
瑞王抹了把脸,甩掉水珠,睁着眼睛看过来。他有着李家人的眼睛,和李宣一样,浅褐色的瞳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温润。
“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混进禁卫军里的?不知临死前能否得你解惑。”
燕怛握住他的右手手腕,另一只手持刀砍下。拇指掉进水里,血丝很快被水稀释。瑞王张大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瑞王也是个狠人,冷汗淋漓地缓过神,还能开口:“我猜猜……嘶……门口大厅都有人把守,只有后面是河,没有人,你肯定……是泅水爬墙翻进来的……啊!”
这次掉的是食指和中指。
瑞王:“驿馆你早就摸透了吧,趁着夜色,到茅房里,蹲守到落单的禁军,杀死他换走衣服……这时候你的同党也爬了进来,刺杀我……”右手断了,“就算他失手,还有你善后……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何方才还从他刀下救了我……”
燕怛:“殿下的推理如此精彩,我都听入迷了。”
瑞王眼前阵阵发黑,强打起精神:“我……有哪儿猜错了吗?”
燕怛握住他的左手,看着那双眼睛,虽然察觉了他拖延时间的意图,却仍真的开始解惑:“我本来想直接摸到你的房间杀掉你,但是就在我下水之前,看到有人先我一步爬墙翻进去,驿馆里很快乱成一团,我趁乱进去,打昏一个禁军换走衣服,就是如此。”
“这么说,那人不是你同伙?”
燕怛冷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造孽太多,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你,也是我运气好,最后让你落在我手里。”
说完,手起刀落,砍下瑞王的左手。燕怛喘着粗气,又一刀扎进瑞王的大腿,拔出了,再扎下……血溅三尺,染红了燕怛的脸。眼睛猩红,如同厉鬼俯身,疯魔不似人间人。
瑞王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又被疼醒,燕怛还在不知疲倦地割着不致命的伤口。
“杀了我吧!”瑞王实在忍不住,痛苦地喊道。
燕怛恍若未闻。他心底的凶兽被彻底放了出来,暴戾的情绪快把他吞噬,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才能解脱。
再怎么折磨这个人,都回不去了。十一年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已天翻地覆,爹娘再也回不来了,兄长们也不能笑着教他兵法武艺。还有李宣,他们早就走进了死胡同。十年囹圄,他其实早就疯了,还吊着一口气,不肯下地狱,不过是为了报仇。
可是为什么,仇人在手,还是无法解脱。
一刀……
到底怎么才能放过我!?
一刀,又是一刀……
“……够了,怛儿……”耳边隐隐传来妇人担忧的声音。燕怛痴痴地抬头,看到爹娘站在月光下,焦急地望着他,“够了,已经够了……”
“对不起,”憋了一晚上的堤坝终于决口,燕怛泪流满面,冲花了脸上的血,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燕镇山说:“好好活下去。”
燕怛手上一松,刀砸进水里。也是这时才听到,从竹鸿的方向传来人声狗吠,是官兵搜寻,离得已经很近了。燕怛皱了皱眉,在立即杀掉人和等会再杀之间犹豫了片刻,拖住人再一次沉入水里,向远处游去。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划水声,燕怛警惕地踩水扭头,握住刀柄,看到一叶小船顺风分水过来。
船头的“渔夫”握着竹蒿,身形高大,到了旁边,低声道:“上来。”
燕怛认出这人正是今夜的蒙面人,只停顿了一个呼吸,就把昏迷的瑞王托出水面,“渔夫”帮忙把人拉上船,看到血肉翻飞的瑞王,忍不住看向燕怛。
燕怛翻上船,见到“渔夫”背后的衣服被刀割破,伤口狰狞,是方才翻窗之前受的伤。燕怛坐下身,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道:“你是什么人?”
没想到那人竟扬起眉峰:“燕侯,我们以前可是见过的。”
燕怛面露狐疑,那人把头上的草帽掀起来,说道:“你再看看,不觉得眼熟吗。”
燕怛沉默。
“看来是不记得了。我是陛下的人,史蕉。”
燕怛摇摇头,表示自己确实不记得。史蕉无所谓地道:“您不知道我也正常。从前我只是东宫的一名普通禁卫军,也是死士。我年轻的时候混过江湖,会一些易容手段,陛下于我有恩,他失踪的这些年,我一直听他调遣。”
他说得笼统,本以为燕怛会追问一二,没想到燕怛“嗯”了一声就不再作声了。
撑了会船,听不到身后动静,史蕉问:“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燕怛回过神:“你呢?”
还以为他不会问了,史蕉道:“陛下派我来杀瑞王,我自然不想放他活着回去……他现在这样,和死也没两样了吧?”
燕怛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拎起已经卷刃的刀,干脆利落地割下瑞王的头。
“我要这个,剩下的你去复命吧。”
“……死了就行,丢船上吧。”
史蕉不忍地看了他一眼,丢下竹蒿,跳进河里,很快消失在岸边。
燕怛脱下上衣,包住头颅,背在身后,也跳下河。
水花翻涌,涟漪一圈圈荡开,也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恢复了平静。无人掌舵的小船顺水漂流,晚风拂过,已经有了一丝秋意的凉爽,两岸芦苇随风起舞,惊起两只白鹭。
燕怛在水里游了一段路,洗掉脸上的血污,从僻静处上岸。他的精神亢奋无比,一点都察觉不到疲倦。他的马原本拴在城外,还准备了干净的衣服,但现在如果回去,官兵们带着狗,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只能先摸到一户农家,偷了两件衣服,然后继续往北。
一夜奔走,第二日清晨又遇到一个村庄,官兵也许已经发现了瑞王的尸体,被一时绊住,未搜到这么远。他买了一匹驴,骑上回京。
若非毛驴要休息,他恨不能一路不停。饶是如此,四天后就抵达了京郊。这一路他一直都处于亢奋的状态,哪怕夜里强迫自己睡觉,也大多无眠。到目的地时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目的地是一片无名无碑的荒坟。
昔年燕家满门被抄斩,曝尸荒野,是太子李宣偷偷派人收敛了尸首,还不忘捎口信给他,寥作慰藉。
出大理寺后,他一直有意无意忘记祭奠,这还是第一次过来。也是过来的路上,他才意识到,坟地的地址早就扎根在他的记忆里,从不敢忘。
也许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片灵魂里,一直在期待这么一天。
他栓好毛驴,一步步走到坟前,不知道哪个土包下躺着的人具体是谁,但是没关系,都是他的血亲。他抹了把脸,打起精神,在最前方跪下,解开布包,把瑞王的头颅放到面前。
“爷爷,爹,娘,叔叔伯伯……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用力地磕下头,久久不起。
荒野的风吹过,好似谁在叹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树下走出二人。“陛下。”史蕉低声道。为首之人抬起手,制止他跟上,迈着跛脚走到燕怛的身边,犹豫片刻,低声喊道:“弃之。”
无人应答。
李宣愣了下,缓缓蹲下身,搭上燕怛的肩膀,又是一愣,转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将人轻轻揽在怀里,温柔地遮住光亮。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二更,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写完了根本存不住_(:з」∠)_
明天开工了,就不能更这么勤了QAQ
第60章
◎这嫌犯,说的好像是燕侯啊◎
竹鸿知县从牢里出来,望着青天白日苦笑一声。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瑞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他的地方出事。如今别说头顶乌纱帽,能查出凶手,保住项上人头就阿弥陀佛了。
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合眼,眼下青黑,脸色惨白,再熬一天就可以跟瑞王作伴去了。走到衙门后头的花厅门口,他停下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这才慷慨地迈进去。
“葛大人,下官审了王三家的船娘,这是她的供词。据她说,那货郎六月十三第一次出现,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去街上秀坊寄卖绣品,回家的路上撞上,因那货郎生得太俊俏,她印象尤为深刻。”
葛相云坐在花厅内等消息。他是五品王府长史,压知县一头,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是当之无愧的话事人。
葛相云接过供状。
船娘王氏在口供里回忆,那货郎自称赵五,她喊他小五哥。年纪有些算不准,看起来细皮嫩肉,不似年长,可眼尾有些许纹路,眼神有时候也像经历过很多的人。
“不是二十多,就是三十多。话很少,听口音像北方人,又不像北方人……这都说的什么?”葛相云脸色铁青。
知县讪讪道:“大人别急,下官按她说的日子找了守城门的卫兵问话,还真有一个身形类似的外地人。路引上写的是,来自河西。卫兵事后回忆,总觉得他口音有些奇怪,虽然掩饰过,但听起来鼻音很重,像京城人。”
“河西,京城……”葛相云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人,脸上阴云密布,不再言语。
如果真是那个人,在这里说给小小知县也没用。今时不同往日,李宣成了皇帝,太后缩进乌龟壳,而瑞王惨死,话语彻底握在了皇帝手里。葛相云沉默的工夫已经在心里琢磨开,要联络哪些大臣,才能顶着皇帝把那人拉下水,真相大白,给瑞王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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