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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给他们这些瑞王党争些实在的好处。大树轰然倒了,树上的猢狲可还活着呢。
这时来了个衙差在花厅外道:“禀大人,京城特使已进入城。”
葛相云问:“来者是谁?”
“是户部侍郎宋大人。”
宋颜成乃宋太师之子,彻头彻尾的皇帝党。把瑞王的案子交到他手里,跟把猪大腿丢给狗有什么区别?最多吐出来两根交差用的骨头。
看来皇帝这是决心要保人。
葛相云更加坚信了自己的猜测,起身,低声道:“我就不露面了,两位王子受惊不轻,昨夜四王子嵘发了高烧,啼哭一夜,我再去看看。”
宋颜成受命彻查此案,但是来之前皇帝私下特地召他一见。要他如果查出什么,先按兵不动,密报给皇帝,其余一切再说。
听到这里,宋颜成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瑞王之死,恐怕还真像朝中流言那样,和他们陛下有关。再怎么退一万步,皇帝也是个知情人。
他虽然平时因做事一板一眼被同僚戏称木头桩子,但并非不知变通。虽然暗杀手段实不光彩,但也要看看用在谁身上不是?
杀个李昶,实在是腐肉剜疮,枯木去蠹,家国之幸。
实不相瞒,瑞王出京前,他爹就几番秘密给皇帝出招,下毒刺杀围剿勿论,先把瑞王摁死再说。没想到瑞王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连皇帝摆的饯别宴都不出面,只能让他爹的诡计胎死腹中。
此时此刻,若非身份不对,他都要神清气爽地大笑三声,为无名壮士叫一声好。这一趟钦差之行,他全当走个过场。
和知县见面,说了两句场面话,就谈到了案子。听到知县已经有了线索,宋颜成心中喜悦略减,开口便要拿走卷宗。
知县简直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就把烫手山芋交了出去,两人各怀鬼胎,短短半个时辰便交接完毕。宋部堂连口热茶都没喝,借口案件紧急,就地打道回京。知县含泪相送。
坐上马车,宋颜成才第一次展开卷宗,慢慢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
这可,如何是好……
七月初五,燕府旧邸,李宣站在外间,听太医回话。
“燕侯身上有几道刀伤,看起来像一个月前留下的,处置不当已经化脓。微臣清理过,今夜恐会发热,燕侯肺腑虚弱,用不得峻药,得自己熬过去。”
李宣问:“他为何一直不醒?”
太医道:“燕侯这是疲累所致,昏睡一时,无大碍。”
李宣朝内间望了一眼,问道:“你说他的肺腑虚弱,是怎么个虚弱法?可以治吗?”
太医迟疑不语。
他就是从前奉过太后和瑞王的命给燕侯看病的那个太医,大半年过去,上头换了人,还是要他看这位燕侯。
太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和这侯爷有什么不解之缘,每回都是他当值的时候撞上。
“回陛下,微臣年前曾给燕侯看诊,当时的燕侯寒入肺腑,一副药石罔效之象。今次再诊,竟好了许多,也许是燕侯在西北时吃过什么秘药……又或者微臣曾在书中读过,病人的心情对身体也有影响,心情舒畅,身体就会转好。”
说到这里,太医顿了一顿,自眼风处不动声色地望了眼皇帝,只见皇帝仔细地听着,显然十分关切,剩下的话就不太敢说了。
李宣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说道:“按你的意思,他的病是快好了?”
太医硬着头皮道:“不不,燕侯这病灶在肺部,多年痨症,治愈无望,只能慢慢温养,兴许能多活几年……”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太医忐忑地等着,只觉得时间分外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问:“几年?”
“少则一二年,多则四、五六年罢。”
皇帝又问:“要怎么温养?”
“微臣等会开几个食补的方子,另外就是,切忌劳心劳神。心宽体胖,心神舒畅了,身体也就好了。”
李宣点了点头,看了眼马全福,马全福意会,要领太医去一旁写方子。太医犹豫了下,还是不死心地道:“燕侯比从前真的好了许多,简直是奇迹。微臣刚刚说到许是西北有秘药……陛下可以问问侯爷……以这种恢复速度,说不定真的可以治愈啊。”
他哪里知道,从前那次看诊乃燕怛故意在冰水里泡了一泡。燕侯为何能恢复这么快,恐怕他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了。
李宣一直等到傍晚,都不见燕怛苏醒。瑞王身死,朝局动荡,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他。天黑时分宫门落锁,他这个皇帝还不回去就有些过了。
这次出宫,除了马全福,还带了尤均,他交代二人留下照顾燕怛,这才起身离开。
说来也巧,刚走到门边,尤均突然冲出来,激动地道:“侯爷醒了!”
李宣一怔,忙踅身。
燕怛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舒坦了。梦里他裹在襁褓里,被娘抱在怀里,轻轻哼唱。他就这么睡熟过去,娘一直陪着他。
醒来时,他恍惚了许久,才逐渐回到现实。
离开了轻飘飘的美梦,他只觉得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沉下坠,动弹不得。轻轻一动,就是头昏脑涨,四肢无力。
“水……”
床边的人连忙起身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折回床边坐下,一手托住他脖子。他借力撑起上半身,凑到杯沿,大口吞咽。
“慢点。”那人说。
“咳咳……”燕怛突然呛到。
李宣无奈地道:“都让你慢点喝了。”
若非换个人,也不会被吓到。燕怛默默想。抬眼扫过屋子,只见屋内只有他和李宣二人,门边露出半幅内侍衣摆,应该是李宣带来的人守在那里。
燕怛露出些许惶恐:“怎敢劳动陛下……”
李宣动作一顿,将他放平,把杯子放回桌面,说道:“病人为大,没什么。”
日落西山,屋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李宣把杯子放回去后,未再回到床边,而是负手走到窗下。走动间右足微跛,他浑不在意,燕怛也没有因此发问。
这应该是一个久别重逢的场景。李宣设想过无数次,也许有质问,有悔恨,有追忆,有释然。唯独没有这样的——尴尬。他甚至下意识远离了床边,因为有些窒息。
沉默了片刻,燕怛声音虚弱,却毕恭毕敬:“恕小臣无法起身行礼。”
“说了没什么,”李宣道,“朕不能出来太久,这就要回宫了。你好好休息。”
燕怛张了张嘴,恭送的话语还没出口,李宣已经转身匆匆离开。
他脖子放松,陷进软枕里,苦笑了一下。
明间传来恭送声,皇帝仪仗走了。等一切安静下来,门边突然探进来半个身子,像一只小心翼翼又蠢蠢欲动的大狗:“侯爷?”
燕怛微微笑了起来,朝他招招手:“怎么突然变文静了。”
尤均跑进来,在桌边坐下,嘿嘿笑道:“大夫说,您要静养。”
燕怛一怔,眼神突然有些沧桑,感慨地长叹一声:“小尤侍卫也长大了啊。”
“您叹什么气,长大不好吗?”
燕怛道:“来,侯爷教你,你知道大人和孩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尤均以前实在是被他逗多了,下意识警惕:“是什么?”
燕怛一本正经地说:“是虚伪。成年人永远无法舍弃掉虚伪,越是狼狈,越要撑起体面。”
尤均挠挠脑袋:“为什么?”
燕怛自己挑起的话头,又自己岔开:“不说这些了,谁送我回来的?我睡了多久?一点力气都没有,应该不止一天了。”
尤均道:“我前两日在宫里当值,今日才被陛下召来,什么都不太清楚。”
燕怛又是一怔:“在宫里当值?”
尤均眼睛发亮:“是啊。陛下升我为七品亲卫,可带刀巡卫宫城。”
燕怛不由跟着笑了一下,也不问李宣为何会从人山人海中把尤均挑出来,只道:“陛下待你好,你也要好好保护他。”
“那是自然。”
这时,马全福端着漆盘过来,盘里放着一碗米粥和两碟小菜。
马全福和尤均不同,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知道自己是个生面孔,主动向燕怛自我介绍。
听说他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受命照顾自己,燕怛不由表示惶恐,两人互相客套一番,才吃上东西。
尤均目睹一切,有些忧郁地意识到,这是不是就是侯爷刚刚说的成年人的虚伪?
马全福倒是知道来龙去脉,趁着燕怛吃饭的工夫,主动说了发生的事。燕怛得知前天陛下亲自出城把自己带回来,又是一番惶恐,表示等自己好了之后要去谢恩。
等吃完东西,说完话,燕怛精神不支,露出疲色。马全福识趣地拖走尤均,留他一人休息。
终于都走了。
燕怛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头顶承尘,放任自己放空大脑,眼睛渐渐失焦。
有个名字,在这时候终于肆无忌惮地浮了上来。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挡住眼睛。
皇宫里,李宣旷工两天,只好连夜批阅奏疏。大约二更时分,进来一个太监禀报道:“陛下,宋侍郎回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除非有要事,臣子通常不会在落锁后入宫。李宣心里有些不安,让人带宋颜成过来。
宋颜成脚步匆匆赶到,行礼后开门见山地掏出卷宗呈上。李宣展开,眼神一沉。
宋颜成道:“陛下,这嫌犯,说的好像是燕侯啊。”
第61章
◎有个穆姓之人求见◎
瑞王的名声在朝中不好,但在民间非常好。别的不说,光是他建的善人斋,就赢得了大量的赞颂。在有些戏本里,他甚至被化名编成救苦救难的降世神仙。
瑞王被杀,凶手传出去,恐怕能被菜叶子砸死。
因此,从史蕉那里得知燕怛被卷了进来,李宣的第一反应是瞒下真相,反正只要走个过场就好,拖到后面,便不了了之。刑部大理寺那么多陈年悬案,也不差这一件。
做梦都没想到,凶案一发生,燕怛就漏了马脚。
李宣有些焦躁,问道:“这份卷宗有几人看过。”
宋颜成答:“除了臣,还有竹鸿县官。瑞王府的一班人马在那里,他们肯定也都看过了。”
言下之意是,瞒恐怕是瞒不下去。
刺杀亲王,只要定了罪,脖子上都要留个碗大的疤。李宣抿唇,脑仁一跳一跳地疼。还好他是个有些许实权的皇帝,能保住燕怛的命。但如何安抚朝臣和百姓是个难题,要想波澜不惊地渡过这件事,实在不易。
宋颜成迟疑地开口:“陛下……”
李宣看向他。
宋颜成:“陛下,微臣有个不成熟的建议,或许能为陛下解忧。”
李宣道:“宋卿请讲。”
宋颜成:“微臣知道,瑞王该死,所以听到瑞王身死的消息,微臣并不觉得燕侯做了错事。只要让天下人也知道,瑞王该死,燕侯不就无罪有功了吗?”
李宣:“你当朕没想到吗,但关键就是抓不到瑞王犯事的证据。”
宋颜成慢吞吞道:“但瑞王已经死了……他一个死人又不能说话,证据不证据的,还不是活人说了算。”
李宣默默地坐直了身子,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他:“宋卿啊,入宫之前,你是不是回过家了?”
宋颜成脸上一热:“陛下圣明,什么都瞒不过您,这是家父的建议。”
李宣感慨:“宋太师为官多年,大是大非从不出错,性秉直,通圆融。你和你爹很像,但要学的还多着呢。”
宋颜成离开后,李宣这奏折也批不下去了。又拿起留下的卷宗复本看,越看越觉得燕怛整个刺杀计划粗糙得很。
不像是在理智的状态下做出的计划。
就连史蕉都知道安排接应的人,失败后可全身而退。反观燕怛呢?入城、熟悉地形,然后就是单刀直入地刺杀。不论是否得手,都无路可退。若非恰好遇到史蕉,也许他已经被瑞王的护卫杀死。
不仅如此,他也没想过隐瞒身份,完全不在乎事后是否会查到身上。
李宣蓦的起身,被自己的猜想吓出后怕之情。
李宣又想起白日太医的话。燕怛身上有一个月前的刀伤,却因处置不当而化脓。那应该是打仗时留下的伤。他六月初还在河西,六月十二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江南。
为什么不爱惜自己?为什么不好好休息?为什么不留后路?
李宣负手在屋中焦虑地走了两步,到底是担忧占了上风,让人找来史蕉。
燕怛半夜果然发起了高热。尤均和马全福寸步不离地照料,不停用冷毛巾帮他擦身降温。幸好府中还有几个仆人,勉强周转过来。
也不知什么时辰,门房进来说,外面有个穆姓之人求见。
马全福愣了一下,脸色有一刹那的古怪。但他很快恢复如常,越俎代庖:“快请进来。”
好在尤均什么也没察觉。
没多久,不速之客来到。尤均看着熟悉的打扮,一下子想了起来:“哦!是你,穆先生。”
穆缺站在廊下,看到室内灯火通明,问:“燕侯呢?在下漏夜前来,找他有事。”
尤均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唉,您来得不巧。侯爷生病了。”
正常的访客这时就要说那下次再来,穆缺不想走,却也做不出推开尤均的事。好在有个八面玲珑马公公,扯开尤均,说道:“侯爷在里面,发了高热,您要探望吗?”
穆缺道:“我与侯爷也算好友,既然遇上,合该探望一番。”
说完,便迈上台阶,走进内间。
尤均和马全福跟上。屋内,燕怛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地躺在床上,尤均上前摸了摸额头上的毛巾,发现已经变热,便取下换了条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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