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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事,怪事,总是出些怪事。”
旅馆二楼,B-207室。
乔池屿放下自己的包裹行李,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木盒,来到窗边桌前。
外面天色已暗,整座小镇被蒙在梦一般的迷雾中,只有零星几栋遥远砖房的灯光仍亮着,像是水面反射的点点波光。
他坐在桌前,反复阅读着那张卡片,试图从字迹之中,辨认出卡片彼端那个人的神情语态。
为何对方要送来这只木盒,乔池屿不敢去思考。
就好像是水中月,雾中花,一旦伸手握住那彼端的什么,仿佛就会意识到,一切都是虚幻妄念。
青年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慢靠在桌面上,闭上眼便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片刻后,他收起卡片,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只裹着绸带的小巧木盒上。
自己本该在前台的时候,就确认一下盒子里的内容物,再签字签收的。可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却莫名地不想令任何其他人看到那盒中之物。
他呼吸微屏,指尖触碰上绸带。
墨绿色的布料仿佛冰凉的流水那般,只轻轻一碰,就顺利地松开了束缚,露出其下的朴素木盒。
幽幽的甜美花香,从盒盖的缝隙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立刻铺满了整间客房。
木盒中,繁茂的墨绿色枝叶间,托着一丛滴着露水的浅粉色奇异花朵,花蕊藏在重重粉瓣间,宛如一座寻不见出口的梦之宫殿。
乔池屿注视着这盆愉快摇曳着的奇异花木,移不开双眼。
时间无声地溜过去。
直到房间中的油灯噗嗤一声熄灭。
青年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便这样望着花朵,呆呆坐了大半夜。
旅店客房弧形的窗框外,夜色寂静无光。
无人注意到,在嶙峋如密林般的参差房屋之间,有白日里不会出没的魂灵,悄然攀上墙角。
*
两天后,晨光朦胧。
乔池屿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独自在海岸边寻找汽船码头。
据镇上商铺的人说,前往海上岛屿的往返汽船每周只有一班,因为摆渡客不多,所以码头比较荒僻难找。
看见前头搭着一座绿棚屋,顶部用白漆画了一艘小船的地方,就是找对了。
然而,他望向眼前这栋粉刷干净的白墙绿顶小房子,还有那迎风招展的白色汽船图标旗帜。
不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棚屋”相去甚远。
青年正迟疑纠结地驻足在小屋前,不知该不该踏入门口,询问摆渡船的信息。
一声拖长了的鸣笛声响起,藏在房子身后的汽船缓缓露出身形,从中探出白色制服的船员身影,高声呼喝道:
“这位客人,摆渡船马上要出海了,您要乘船吗?”
乔池屿诧异于自己刚才竟没有注意到船只,只得匆匆应答着,赶上了码头。
船员小哥跳下甲板,帮青年搬上了所有的行李,而被船员身体遮挡住的汽船班次和价目表,悄然宛如滴蜡般融入海面之下。
其上写着:■■■——直到永恒——■■■免■■费。
鸣笛声停息,摇曳的水波渐渐将海岸推远。
马达的轰鸣声很快盖过了海涛,又将一切抹为寂静。
青年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防水包裹,望向遥遥远去的陆地,这才感到一阵迷茫恍惚的心绪涌上胸口。
他轻轻握紧了包裹,就仿佛是要说服着自己什么。
汽船平稳驶出,深入大海,直到四周再不见任何的海岸或人影。
海天间,苍蓝色的浪花铺向遥远的海平线,近乎乏味地轮回往复着,掀起一片白色细碎泡沫。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就在青年几乎已经昏沉困倦,分不清晨昏的时候。
雾气的前方,高耸的墨绿色岛屿,骤然现出了身形。
方才还如同植株般呆立着的制服船员,眸中闪过一丝灵动,半边身子探出舷窗喊道:
“这位客人,前面就是目的地的小岛啦。今天天晴,正好能看见山顶。”
乔池屿闻声抬头望向那壮阔的岛屿。
汽船前方,海面朦胧的水汽被一道幽深山脉劈开,这一整座山丘,就是无人岛本身。目之所及的全部岛屿,都被茂密浓绿的植被给铺满了。
而在山丘的这一侧,隐约可见零星的设施和小片房屋。
忽然,乔池屿注视着那浓绿深处,感到岛屿中有某种具有强烈生命的东西,正凝视着观察着自己。
他心头一跳,指尖蜷起,下意识躲闪开了目光。
应、应该是错觉吧?是自己睡迷糊了。
他不敢去细思,转身整理起包裹来,试图平复下忐忑古怪的心绪。
而甲板上,低头收拾着行李的青年听不见,那幽秘孤岛上的每一片树叶,都正摇曳低语、欢欣呢喃着同一句话:
〖开心……终于——能够两’人’独处了。〗
第3章 Ⅲ
汽船缓缓靠岸。
白色制服船员跳下了船,热情地替青年将所有的行李,都搬至码头边的一片平坦空地上。
按照约定,摆渡船会在一周后再次登岸,送来镇上商铺预定好的食物与物资。
在这座久无人居住的海岛这一边,建过一座污染观测站的钢筋混凝土设施,但直到如今,青年被再次分配到这里为止,已有十数年不曾有人使用过了。
拖长的笛鸣声再次响起,汽船驶离码头。
乔池屿回过身,仰头看向这片浓绿色的陌生岛屿。
现在,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了。
……
白雾后方。
在青年所看不见的地方,蓝白相间的漂亮汽船,缓缓化为古木的粗壮根茎,沉入蓝绿色的海面之下。
沿岸一路的山林野花,在那道青年脚步声的后方,静然绽放,沾湿了一捧露水。
而树林纵横交错的枝叶间,肉眼不可见的纤细触丝,正沿着小径而上,小心观察着那名人类的所有一切。
当初在陆地上,两“人”的初遇便出了一些差错。
祂懊恼地迟缓思考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贸然触碰那抹漂亮的色彩前,自己本该更好地学会人类语言的。
或者至少,要调查清楚明白所谓“磁悬浮列车站”的运行法则,才能不如此粗心地将人类弄丢。
因此,祂学习着黑白电影中,将自己所培育的最美丽的此方世界花朵,拜托旅店的店主代为转交,希望青年可以喜欢。
然而,这份礼物是否太过朴素平凡了?
青年在收到那份礼物与卡片后,神色间并不显得太过喜悦,反而,似是带着一抹青色的忧愁。
林木间的某种无名藤蔓幽幽开出浅紫的小花,垂下细长的枝条,迷茫地随风飘荡着,无处攀着。
究竟什么才是那抹透着青色的人类青年所真正喜欢、最想要的东西?
藤蔓植物轻轻地飘荡着,慢慢缠绕成团,势必要弄个明白。
污染观测站和久无人居住的员工小屋,位于山丘更靠近码头的这侧。
然而,若是要从肆意生长的野草与灌木间,清理出一条能够登上观测站的小路,仍是一项费劲的体力活。
码头旁的空地上,青年站在原地纠结了一小会儿。
行李很重,拿着东西又不易于攀登小径,唯一的解决办法,似乎只有先清出一条山路,再回来搬运剩余的包裹了。
青年抬头望了望天色,以防万一,留下了一张雨披,遮盖住大部分留在空地的行李。
他又从随身背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清扫工具和多用匕·首,照着地图指示的观测站方向,开始了攀登。
浓密的绿荫很快将青年的身影吞没。
暖白的日光向西偏移,时日已近午后,天边雨云渐渐聚集。
不过多时,淅淅沥沥的细雨便从天边落下,洒在山脚的那片空地上,溅湿了包裹的一角。
生着紫花的藤蔓,担忧地注视着那张单薄而偏小的塑胶雨披,绽放出更多的花苞来。
周遭古老而高大的巨木缓缓伸出碧绿枝叶,从细密的雨丝间,交叠生长着,一重重笼罩在那空地的上方。
直至枝叶繁茂,浓荫终于蔽日,再不会畏惧风雨的拍打。
乔池屿从山间回过头去,只见一片雾气弥漫,似能听见雨声的轻响。
可他脚下的土地仍是干燥的,难以判断山下的情形。
青年加快了攀登和清扫的脚步。
在灌木丛的前方,已经能看见灰色建筑物的一角。
久经风吹日晒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建筑物,即便当初建造得足够牢固,甚至能够抵御小型污染种的全力一击,也挨不住海上骤冷骤热、阴晴不定的天气。
外层的漆料自然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灰白的墙体,隐约可见污染物研究所的褪色标识。
想必内部的设施,除了那些牢固的大家伙,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乔池屿气喘吁吁地跨上阶梯平台,所看见的景色,便是一整片被植被与藤条簇拥环绕着的灰色方形水泥建筑物。
因为这一块的地面是做过处理的水泥地,所以周遭的树木长得比较稀疏,可杂乱的灌木丛、野草、藤蔓植物仍是将这里包围得严严实实。
若非他勉强能通过地图和褪色的标识,认出这栋建筑物就是自己往后的工作地点,他可能还以为自己发现了哪处废弃仓库。
顺利到达观测站,乔池屿力竭地靠坐在一棵小树下,稍作休息。
阳光朦胧如隔着一层白纱,却也晒人。
他想到自己留在山脚下的行李,虽然,那只礼物木盒被放在了专门的防水包裹里,就算其他行李沾湿了雨水,它也不会有事。
可思及在山间听见的隐约雨声,仍令人担忧。
这时,青年忽而感觉到,头顶上方,原本仅能遮蔽一小片阳光的树荫,似乎变得更为凉爽了起来。
他抬起头,在翠绿茂密的树冠间,似能看见几抹殷红。
刚刚坐下的时候,这棵小树有这么茂密茁壮吗?
枝叶间几点细碎的阳光洒下,一声轻响,沉沉的果实坠地声落在灌木丛中。
乔池屿惊诧地看去,那枚殷红的圆润果子,就这样滴溜溜地滚落在草木之间,沾着沁透的露水。
好像很甜的样子。
头顶的枝叶又发出一声轻轻的动静,他仰头,看见树叶茂密间,某枚已经十分成熟饱满的红润果实,因为那沉甸甸的份量,几乎要压断细枝坠落草地。
莫名被那抹甜美果香诱惑着,乔池屿站起身来,稍一借着树干踩高了些,伸手够到了果实的底部。
漂亮的无名果实滚落到青年的掌心,带着清凉的气息。
头顶的枝叶随风欢快地摇曳起来,莎莎作响。
乔池屿呆呆地望着手中亲手采摘的果实,虽然他从没有向往过野外求生的滋味,但此时此刻,却莫名有种新鲜的满足感。
自己的手握过工具和多用匕·首,沾染了太多尘土。
等整理好大部分的行李,再洗干净尝尝看吧?
将果实认真地放入口袋,他环视着周围,感到休息得差不多了。
要想拽开那栋水泥建筑物的正面铁门,得先清理掉附近的野草和灌木,这颇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远处就是那栋砖砌的员工小屋了,从这里看过去,能望见屋顶的一抹绿瓦。
乔池屿逛了一圈建筑物的四周,在这半山腰上,除了观测站、员工小屋、一座小型的应急发电站、深井取水装置,再没有任何其他的人造物。
目之所及,皆是被浓绿色所覆盖的古老林木、怪异缠绕的藤蔓,和更深处看不分明的小道。
他思量了片刻,决定今天先清理掉这片平台上的野草和纠缠的灌木,将观测站铁门附近的枯枝藤条清理掉,就开始把东西搬进小屋。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前,总归是要先保证晚上的住处。
乔池屿收起研究所分部发放的地图,拿上了清扫工具,开始继续工作。
而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藤蔓与果树,视线“扫”过地上的那柄多用匕·首,有些忧虑地卷起了触丝。
这件小小的金属玩具还是十分锋利的,对人类来说,似乎随时都能划破一道伤口。
在登山的这一路上,祂已经好几次看见,青年被这件玩具划出细小创口,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
祂可以把沿途的锋利枝叶弄圆润,绝不会伤到人类的身体,可是却拿这件玩具没办法。
把它溶解掉可以吗?
不可见的触丝伸向匕·首,犹犹豫豫左右徘徊,触在匕·首手柄的边缘。
在纤细柔软的丝线碰上坚硬合成材质的那一瞬,某种怪异扭曲而几乎令人神志混乱的花纹,极浅地被印上了一小块。
远看近乎于某种藤蔓与海妖结合体的图腾。
触丝轻碰了一下,便心情纠结地又退了回来,把自己缠成了一团毛线球。
祂感到这样做终究是不好的,不能悄悄弄坏人类的玩具。
挣扎之下,祂只得将目光移向另一边。
青年手中的另外几样道具,好像都十分安全放心的模样,此时此刻,人类正用那些东西,清理着水泥建筑物四周的野草与杂木。
原来如此,这些道具是这样使用的。
祂望向那水泥建筑物的附近,另一栋砖砌的绿瓦小房子。
从刚刚青年手中的那张“地图”上看去,这栋房子被标注为了“员工宿舍”,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会住在这里。
自然也需要同等程度、甚至更为细心的清扫和整理。
祂认为自己寻找到了青年所喜欢的事物。
夕阳渐渐西斜,海面的风安静了下来,露出粼粼闪烁的细碎海浪。
天边的云气散去,开阔的水面之上,海岛孤零零地屹立着,能看到极远处的海天交接一线。
而四周果然既无船只路过,也无半分陆地或其他岛屿的影子。
山丘的半腰上,乔池屿终于从清扫中抽出身来,抬头望向夕阳洒落的方向上,海面如同金色流动的香槟美酒。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十足的口渴,而带上岛来的饮用淡水,还堆放在山下。
这片平台上的野草与植被,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今天的体力消耗了许多,该去收拾一下山脚的行李,为今晚第一夜的住宿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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