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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值班日志,乔池屿思索了一会儿,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这段文字:
[XX月D日,
天气晴朗无云,海面风平浪静,除了我似乎忘记了昨夜所做的那个漫长的梦,一切都非常适合新手观测员的第一天工作。]
他抬起头来,握着自动钢笔,想起今天的需要去测试那栋观测站里的大家伙们,它们久未曾启动过了。
当然,在此之前,还要先疏通深井取水装置,否则库存的淡水会很快不够。
走出卧室,他给自己弄了些简单的早餐。
由压缩干粮、袋装羊奶和一盘新鲜的削皮水果组成。
水果是他从桌上随便拿的,餐桌上摆着很多,都快吃不完了。
乔池屿盯着那甜美多汁的果肉,发了一会呆,不记得这些果实是从哪棵树上摘的了。
有些可惜,下次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找到那颗果树。
休息充分后,他便拿上工具和操作手册,前往深井取水装置所在的平台了。
在青年的身后,一道模糊的金色影子,飞快凝聚了起来,宛如雕塑般静止地望着青年离去的那个方向。
雕塑抬起右手,握住心脏所在的方位,在那里仍是一片金色的空洞。
一朵明黄色的小小花朵,从空洞的心脏位置掉落了下来,落在了祂的右手指缝。
在昨夜的梦中,青年说他想要见自己。
不止是在梦中国度,而且在这片清醒世界。
青年说了很多顾忌和理由,不知为何提及了强求,可自己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有所动摇?
祂只渴望立刻就来到对方的身边,然后——
又一朵亮黄色的野花,从雕塑的空洞心脏位置掉了出来,这一次祂没能抓住。
然后……祂想要怎么做?
祂没有想明白,但一定很快就会找到答案的。
只要快些,来到青年的身边。
金色的影子模糊变幻起来,化为空中温暖的浅金阳光。
乔池屿从取水装置前转过头去,似乎感到,身后的树丛中有某种浓烈的视线。
然而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零星可见的漂亮明黄色小花,好像是新品种,之前没有见过的。
青年轻呼出一口气,不禁感叹着这座抽水机的状态,真是比自己所预料的要好上太多。
只需要进行例行的疏通养护,就能顺利地抽取地下淡水,等观测站内的太阳能板被激活了,还能加入蒸馏和净化的功能。
是因为研究所当初花了大价钱造这座观测站吗?
乔池屿想不通。
但这总归是件好事,能省下不少力气,他也可以早些吃午饭,准备下午的工作了。
脱下橡胶长手套,他走过绿荫环绕的林间小道,向着观测站所在的平台而去。
忽而,一阵海风从远处的崖下拂来。
乔池屿看见在那片林木后不远处,是一片宽阔到几乎让人诧异,为何昨天不曾注意到的平整停机场。
长方形坚实沥青铺设的灰色停机场中央,雪白的新漆绘制出两个粗细不一的标准同心圆,而在内圆的中心,勾画着一枚代表直升机的“H”形字符。
从这处低矮的角度望去,那字符在阳光的照耀下,正微微歪斜着靠拢在一起,宛如某种不存于世的文字。
乔池屿很肯定那张研究所分发的地图上,并没有指明在观测站的后方,有着这么一片设施完善的直升机停机场。
这只可能是新建的东西,比如说,在当初画下地图后,又有什么人认为该再加建一些设施,因此丢三落四之下,没有录入地图。
他昨天为何没有发现这片设施?
某种不协调的感觉,宛如细细的藤条深入砖瓦的缝隙,轻轻、细痒地垂落在窗框边。
浅色的细碎小野花,从屋墙下慢慢绽放出明亮色彩。
午休很快过去。
青年背着登山包,包中装着所有调试机器所需要的工具和手册,这是为期三月的培训给他硬塞进去的知识。
站在高大的水泥建筑物前,他拿钥匙的那只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轻轻颤抖着。
厚重铁门打开,尘土与冷冰冰的海潮味扑面而来。
那些巨大的仪器暂且不论,首先必须要测试的,肯定是与研究所分部的通讯是否能接通。
根据手册提示,青年摸索到了太阳能板的电闸激活开关,只是不小心,踢到了脚下角落处的一枚硬物。
提着露营灯,他看清了那是一台明黄色的老式收音机。
在这座海岛上,只有观测站的卫星通讯能够接通,怎么可能有收音机能在这里接到信号?
明知不可能,乔池屿却还是无法抗拒地拾起了那台收音机,古怪地看了一眼,将之靠在旁边的一台机器上。
太阳能板要蓄满电能,还需要一小会儿。
青年在这片昏暗的、此起彼伏着巨大机器的大厅中,逛了几步。
他看不见,在那头顶的上方,漫布着昏暗水泥大厅的天穹,是五彩如同夜空般变幻着的怪异景象。
由藤蔓编织而成的祂的目光,柔和摇曳着,忧郁地注视着青年走向房子尽头。
灰扑扑的老式收音机开关忽闪地亮了一瞬,滋滋的电流雪花音极低,几乎难以被察觉到。
啦——啦——啦啦……
一首某部电影的老歌旋律,断断续续地,从电流音中隐隐可以分辨。
那是关于漆黑而夜风拂面的山谷,和游吟旅人的过去与来日。
乔池屿骤然回过身去,望向昏暗的大厅深处,那丛林般错落的钢铁机器。
整栋大厅中的白色灯管一处处亮起,太阳能板刚好蓄电足够,将观测站大厅照得明晃晃,不见一抹阴影。
“这是……错觉吗?”青年再次看向那些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还暗着,尚未启动。
金色的影子站在人类的身后,轻伸出手去,想要阻拦住青年的步子。
在那大厅尽头的设备,便是为了联络岛外而设计的卫星通讯装置。
祂犹豫着,仿佛私心深处有一片角落,不愿青年打通那道通讯。
就好像对方会就这样远去。
可实际上,祂并没有任何的理由要这样做不是吗?
他们是青年的同类……至少部分是……偶尔大部分时候是……如此。
乔池屿没有再找到任何奇怪的迹象,只得走向大厅尽头的操作台。
覆满了尘埃枯叶的盖板上,有一枚小小的钥匙孔,他取出钥匙串里的其中一把,小心翼翼又颇费劲地撬开了盖板,其下是一大排灰扑扑的圆形以及方块按钮。
按照操作手册上的初始激活指南,他按顺序拨动按钮。
几块边缘裂开的显示屏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亮起,随即进度条数码越来越大,87%,89%,91%,93%……
最开始第一日的联络报告,只需要向分部对应的接线员,告知成功登岛、一切顺利进展即可。
他的接线员是当时在深山分部,共同培训的一名打着唇环的红发女生,她总是用一种半是警惕,半是嫌恶的目光盯着研究所里路过的每一名白大褂。
或许她其实不想做这份工作,又或者,憎恨着那些被精心运输和饲养的污染种。
乔池屿打了一个寒战,仿佛有些抗拒拨通这通卫星通讯电话。
97%,98%,99%……
灰色的屏幕中央,亮堂的方框视频画面骤然亮起,带着细不可察的微小雪花乱序。
卫星视频的画面上,一张全然陌生的黑框眼镜男性脸庞,短暂延迟了几秒钟,出现在了通讯的另一端。
“污染观测站879号海上观测员乔……池屿,因为分部的临时……调试整修原因,从今天开始你的线路将归到总部进行报告,我是你的新接线员●●●……”
第5章 Ⅴ
金色的影子贴近在青年的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灰色的显示屏。
祂也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但却克制不住地好奇,还有些莫名的攀比味道。
觉得这卫星视频通讯画面上的男子,削瘦太过,鼻尖的弧度有点陡峭,嘴唇苍白没有色泽,还黑眼圈浓。
比之自己的人类形象……祂心虚地分辨不太出来,但认为一定差得远了。
乔池屿望着老旧的显示屏中,那陌生而冷冰冰的“新”接线员。
因为线路的断断续续,他几乎没有听清对方的名字。
可是,分部的调试整修?
自己一周前,才刚刚离开深山分部的基地,在那段培训的时间里,他从未听说基地有任何整修的计划。
他下意识开口道:
“这只是正常的整修,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会回来的,是吗?”
包括原本的接线员。
可他却不知为何,卡壳了。
显示屏的幽幽光芒映在乔池屿的眼中,那支离破碎的画面,没有因为通讯时长的增加,而产生任何的好转。
卫星通讯的另一头,削瘦男子的黑眼圈仿佛更深了些,延迟了几秒,才回复道:
“这都是例行维修工作……没有任何问题。接下来作为首次联络报告,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请使用通用语缓慢匀速地回答——”
“请问你的姓氏与名字是什么,复述一遍。”
“姓氏乔,名为池屿。乔池屿。”
“请问你的家庭成员有几人?”
“四人,父母和妹妹,还有我。”
“他们还在世吗?”
“……不,这是……”
“你是几月几日登上岛屿的?”
“XX月Z号,我在中午登上了海岛。”
“使用的交通工具是?请按照搭乘的顺序说出。”
乔池屿迟疑了一瞬,声调恍惚回答:
“我……先搭乘磁悬浮列车,摆渡大巴来到海滨镇上,再乘坐汽船登上岛屿。”
反射着微蓝色荧光的显示屏上,晃动的雪花碎片似是剧烈了几分。
那张呆板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削瘦男子面容,在金色影子的注视下,近乎灰屏了好几秒,才再次接上了线路,流淌出带着电流音的句子:
“最……后一个问题,你记得旅途中任何其他人的模样吗?请不要描述他们的容貌,只以’是’或’否’来回答这个问题。”
金色的影子紧张地盯着那会动的显示屏。
空气中所有的色彩、纤细的触丝,近乎都随着祂的思维,将那枚小小的嵌入盖板的摄像仪覆满,跳动挥舞着。
大厅上方的白色灯管仿佛不堪重压般,抽搐着,不断暗淡下来。
而操作台前的青年眸子低垂,眼瞳中是猝然动摇的情绪,慢吞吞低声道:
“是。”
卫星视频通讯中,呆板的男声传出:
“联络报告环节结束,感谢879号观测站的配合。请记得每天例行联络,报告任何不符合手册的异常内容,沙——沙沙……”
随着一阵雪花乱音,通讯画面骤然结束,屏幕灰暗了下来。
只有显示屏正中央,一行小小的方块字符还亮着,上面写着:
[卫星通讯已结束…]
乔池屿微微吐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脊背都有些冰凉,而指尖下意识地握紧了,至今仍感到麻木。
他合起操作台盖板,拔·出钥匙。
细小的花种随着尘埃,飘落入盖板的缝隙间。
金色的影子转过身去,追随着莫名有些情绪低落的青年,快步离开这座水泥建筑物。
在路过那台明黄色老式收音机时,青年的身形顿了下,神色恍惚间看不分明。
这究竟是不是前任的观测员,留下的东西,乔池屿不得而知。
可是在这座无人海岛,一台接收不到任何广播信号的收音机,究竟有什么用处,又代表了什么?
青年骤忽想起了方才在昏暗的大厅中,错觉般听见的那抹电流音。
他慢慢向盛放着花丛中央的那道明黄色伸出手去。
暮色温柔沉至海面,闪着粼粼波光。
被擦拭干净的收音机靠在小屋朝海的窗沿,映在昏黄波光之下,如同古旧相片上的一抹异样折痕。
金色的影子坐在方桌的另一端,殷切地注视着青年,目露期待。
从方才的那道视频通讯结束开始,人类就变得消沉而发出幽幽蓝色。
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映照出窗外的景色,只是垂落在桌面。
祂指尖从自己空洞的心脏处,捏住更多的细碎小花,却来不及在意自己这种古怪的情绪,而只一心想着青年的事情。
原本,祂担忧着对方随着那些人类同伴而离去。
可现在祂只想做些什么,让青年的色彩再次明亮快活起来。
老式收音机的开关轻轻闪烁了一下,荧绿色微光落在窗台,如山间静谧处的萤火虫。
而不等那荧绿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一声悄然的呜咽声,在小方桌前响起。
青年埋首于桌子边缘,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仿佛彻底松懈下最后一口气,哭得泣不成声,再也顾忌不了什么。
乔池屿知道自己说谎了。
他其实明白,自己为何要隐瞒旅途行程的细节,将关于那个人的所有一切,都藏作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更何况……还有那些关于家庭成员的问题。
忽而,一片漆黑的泪水模糊中,他微微抬起头来。
从耳畔血液流淌的嗡嗡声中,青年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道有着旋律的乐声。
那似是很久以前,某首耳熟能详的民谣旧曲,歌词是关于山谷与旅人。乐声并不连贯,却使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
……夜风在山谷里吟唱的时候,白日里的欢愉与鲜果,都慢慢远去……
……独身一人的旅人披着黑夜的绒衣,向着昨日的国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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