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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上接青华山,下接平湘,一条河引下来贯穿两地,造就平湘鱼肥米硕。两地相连处地势骤降,常有洪涝,于是在惠州内,靠近平湘之地修了条堤坝。
季泽淮问:“惠州的春雨一直如此?”
“并非。”魏岳道,“今年雨下得早,前几日便已下了一次。”
季泽淮顺水推舟,道:“带我去堤坝瞧一瞧。”
一行人往堤坝去,风景确实不错,平湘土地已着青绿,再往惠州内望去,可见青华山隐约藏在雾里。
季泽淮正瞧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蹙眉仔细看过去,这山怎么有片光秃秃的?!
在极远的位置,尚能瞧见一块秃地,说明被砍得树还不少。
雨噼里啪啦打在伞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味,风雨不停。
季泽淮无端觉得体寒,问:“青华山为何有大片秃地?!”
魏岳眼神闪躲了瞬,道:“或许是附近居民冬日砍去做柴火了。”
季泽淮握紧伞柄,冷冷盯着他:“你当本院是傻的么?如此大规模砍伐,你作为知州居然敢不管不顾。届时汛期一至,无树木阻拦,下场便是洪涝突发,水淹数千百姓。”
魏岳哽了下,随即又有些无所谓,道:“惠州数年未有洪涝之灾,季大人何必操心?”
季泽淮指了下他的头:“若真有意外,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现在,同我去上游查看水位。”
魏岳瑟缩着小退两步,张了张嘴又闭上,默不作声跟在他后面去了。
行至接近上游位置,天空墨色,近山处更是昏暗。河水被大雨搅得浑浊,水官去测水,才出伞就被淋湿透了。
“水位尚且正常。”水官的声音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魏岳明显松了口气,朝季泽淮笑了笑:“季大人,下官毕竟也在这惠州为官数年,不会错的。”
季泽淮蹙眉,原剧情中水灾确实不在今日,但心中还是不安,吩咐道:“派人在此地随时监测。”
魏岳动作微顿,点了点头道:“按季大人吩咐的来。”
此时一位驿夫小跑过来,高声喊了句:“季大人,季大人,有信来。”
他前脚才至,朝廷中竟就送了信来。
季泽淮只好暂时与魏岳分开,独自往驿站去。
鞋袜已经湿透,寒凉入体,四肢逐渐僵硬,像是不协调的木偶肢体,跟不上脑中意识调动。
他指尖颤抖地展开信纸,发丝滴下水珠晕开墨迹。看到云徽有山贼作乱时,他的心猛地一跳,再往下看去,还好来人是刘行宗。
云徽百姓苦山贼侵扰,故朕派刘行宗镇压,与惠州临近,还望季爱卿多加小心。
季泽淮仔细看了两遍后遣退下人,在屋中把湿透的衣裳换下,正欲擦拭头发,外头忽然一阵惊雷巨响。
他被吓得一抖,手中方帕掉落,面上白得有些发青了。
闭上眼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昨夜梦境,他连忙推开窗子。
才推了条缝,雨就泼了进来。
暴雨已至。
季泽淮匆忙转身,连窗子都没关,倏地踩到湿滑雨水,天旋地转,头撞在地上咚一声。
眼前黑了一瞬,不断有雨落在身上,他踉跄爬起来,狼狈地在地上摸了摸,只摸索到冰凉地板,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那场梦。
他跪坐在地上喘息,脑中嗡嗡作响,这一摔差点让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突然又庆幸地低语了句,还好没给摔失忆。
他缓慢起身,撑着桌子走了几步,脚步逐渐稳下来。行至门口,他捞起伞,往上游赶去。
侍从在前方带路,忽然停住脚步。
季泽淮在他身后地势较低的位置,看不清情况,问:“怎么了?”
侍从不答,惊恐地后退两步:“水……”
他声音太小,季泽淮头晕目眩,后面两个字着实听不清,只好一把拉下他,自己往前看去。
只一眼,让他心神巨颤。
浊黄的水蔓延出河道,已经淹没他与魏岳检查时站的地方了,并且还在往外扩散。
而河道旁并无一人看守。
魏岳这个蠢货,根本没有听他的!
他冷然扭头,推了下已经傻眼的侍从,喊道:“去给我找到魏岳,越快越好!”
第37章 泪水
夜雨磅礴,知州府中灯火通明,魏岳满身横肉居于主坐,几位州同在侧。他手持白玉杯,素白无瑕的杯子在肥大的手中倒显得俗气。
刘行宗密信传来,要他拖住季泽淮,却不说是何原因。
魏岳冷哼一声,这惠州可是他的地盘。朝廷命官,又与摄政王有牵扯,季泽淮在他这出了问题,那他可得给人陪葬了。
“给本官写。”他清了清嗓子,“侍御史停留惠州,刘大人若想叙旧,可策马而来,下官定好好招待。”
一旁亲随默不作声,提笔写完后退下。
门外暴雨如注,风呼啸而过,屋内烛火晃动。门侍跌跌撞撞进来,道:“大人,不好了,季侍御史带人来了!”
魏岳莫名看他一眼:“来就来,你慌什么?备点……”
话音未落,门被暴力踹开,雨瞬间打湿地面,是一佩刀侍卫。
魏岳大惊,怒而起身:“大胆!”
“魏岳,给我滚过来。”一道声音从侍卫身后传来。
雨水顺着季泽淮清瘦的下巴滴落,墨发湿了大半,浓到要融入夜色,唯独一双眼里亮得惊人。
魏岳连忙从座上下来,讪讪笑了声:“季大人怎么现在过来?”
季泽淮声音冷得快要结冰:“我现在没空和你算账,水位涨上来了,立马让人去开泄洪口。”
说完,他扭头又快步走入雨中。
魏岳惊愕地喊了声:“什么?!”
他慌了神,直直追上去,却不是关心堤坝:“不可开泄洪口!”
季泽淮倏地转身:“你说什么?”
一旁州同重复一遍:“季大人,不可开泄洪口啊!”
季泽淮转动视线,上前走几步盯着他。
霎时间,雨幕中暗潮汹涌。
那州同瞟了眼魏岳,再开口时有了底气:“不过是寻常百姓,淹了就淹了。实话告诉季大人吧,这事怪不到我们头上,要怪就怪平湘城里的人生错了地。”
季泽淮语气平静,问:“行宫建在那,是不是?”
州同支吾一声,见魏岳并未阻拦,于是继续道:“是,百姓淹就淹了。”
季泽淮觉得好冷,衣裳湿透了,寒意往骨缝里钻,他怔怔重复了句:“淹了?”
语调太轻,魏岳没听出疑问,他上前几步,打算说两句缓解气氛,忽地被温热的液体撒了满脸,一旁的人软着身子倒下去,水花高高溅起。
“你……”他惊呼一声,正欲呼救,季泽淮倏地将刀抽出来,血迹瞬间被雨水冲落,刀身寒光凛凛。
他声音沙哑,道:“魏岳,上千条人命压不垮你,那这刀总该能杀了你。”
“州同所言由你放任,你与他同路,倘若平湘被淹,死了多少条人命,我削你多少块肉。”
身后带来的侍卫围住院中几人,季泽淮抬手,刀尖锋利,划破魏岳肩头衣裳,步步紧逼:“遵从皇命还是现在保住自己的命。”
雨幕遮眼,魏岳踉跄后退两步,仓惶环顾四周,苍穹晦暗,院中侍卫居然无一人敢动。
刀尖还在前进,他肩头一痛,只好缓缓弯腰行礼,颤抖道:“听季大人命令。”
随即众官瑟瑟发抖,跪地附和:“听季大人命令。”
季泽淮心中蔓延上一丝绝望,自己的命怎么能绑在谢朝珏那块烂泥上。他手腕发麻,将刀扔在一旁:“派人疏散附近百姓。”
魏岳被吓得一抖,连连点头。
季泽淮的伞早已丢在风雨中,侍从见状帮他重新拿了把。赶至堤坝附近,堤坝果然已经渗水,后方水位还在疯长。各路人员匆匆走过,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雨声,堤坝往下望去漆黑一片。
一声锣鼓响,随即远处的坡下亮起盏微弱黄光,第二道第三道,宛若点点萤火,破开浓墨夜色。
眼前不断闪过的人影拖长,季泽淮双眼泛花,轰隆声响起,像是堤坝不堪重负发出的悲鸣。
悠长刺耳。
他扶住额头,耳中喧嚣才渐渐渐弱,原是泄洪口开了,水声汹涌。
夜似乎还很长,半点不见曦光,季泽淮嗓子痛得宛如刀割,他艰难吞咽了下,道:“清点百姓数量,损失上报朝廷。”
魏岳也淋了半宿雨,有气无力地应下。
今夜纵然平息河水怒火,但未经上报擅毁行宫,天子的滔天之怒又该如何承受——
摄政王与皇上他要站哪方?
魏岳望向季泽淮削瘦挺直的背影,仿佛要泯灭在黑暗中。
他问一旁的亲随:“信送出去了吗?”
亲随道:“回大人,已快马加鞭。”
他兀自点了点头,背手往知州府中走去。
季泽淮回到驿站,远处似乎停了匹高大骏马,他扫了眼,目光并没多做停留。
那一跤摔到了头,后脑处一阵一阵刺痛,眼前总是泛黑,他扶着侍卫肩膀才得以跨过门槛。
忽然那侍卫停了下来,季泽淮疑惑地蹙眉,揉了揉眼,还没看清眼前情景,手便被一宽厚手掌握住。
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怎么在这?”
陆庭知身着湿衣,显然是冒雨赶来:“担心你。”
季泽淮剧烈喘息几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固执地想,为什么他过来了?
剧情要继续么?
就像元素月、怀雪的结局一般,都会回到正轨。
不对。
这不是陆庭知的正轨,是他走偏了——
他不来,才是正轨。
他撑着陆庭知的肩膀,嗓子嘶哑得几乎无法发声:“你……回去,快回去。”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面颊潮湿,眼皮眼角泛红,才走了不到两日,瘦了很多。
手背想要探一探他的额头,季泽淮却忽然往后一躲,脚步不稳。
陆庭知连忙走近两步揽住他,季泽淮的双臂被夹在二人胸膛处,再也无法用劲。
他将额头贴过去,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明松,你发烧了。”
季泽淮微弱地挣扎起来,嘴硬道:“我没有。”
陆庭知眼神沉了下来,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抱起他上楼。
屋内还算暖和,烛火晃了季泽淮的双眼,他被放在小榻上,闻到股熟悉的沉香味,好似还在王府中一般。
于是他骤然软化下来,攥住陆庭知的指节。
或许在得知泄洪口放水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烧得失去一部分意识,在看到陆庭知后他自己又放心地主动交付另一部分,现在心中只剩下最重要的执念。
陆庭知一边扬声吩咐侍从去寻医师,一边帮季泽淮脱去湿透的衣裳。
季泽淮乖顺坐着,手搭在双膝上:“你要等我。”
陆庭知手掌顺着他的眉心往上抹,把黏在额头的发丝拨至发顶:“等你。”
还剩最后一层时,季泽淮拦住他,道:“我自己换。”
他不知道,其实拦不拦已经无所谓了。
白雪的里衣贴在身上,胸前风光一览无余,陆庭知似是无意地擦过那抹粉,季泽淮就迟钝地抖了下。
陆庭知手上动作不停,连带攀附在他手背上的,另只白皙的手一起上下游走,诱哄道:“明松听话,换完衣服就能休息了。”
季泽淮确实困了,闻言彻底松开手,恹恹道:“那你快点。”
换完衣服,陆庭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给季泽淮擦了擦头发,把人塞进被窝里。
季泽淮一沾上枕头被褥,几乎是立即失去了意识,紧闭双眼。
陆庭知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心,手伸到他头下整理发丝,忽然摸到一处凸起。
恰时季泽淮吃痛,扒着他的袖子翻身。陆庭知俯身一看,脑后不知何时磕碰肿了,仔细摸还有几处小而长的血痂。
陆庭知瞳孔颤了颤,几秒后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合该拿条绳子把二人拴在一起,季泽淮去哪他就在哪守着。
医师冒雨前来,只见床榻间帘幔垂落,一截皓白削瘦的手腕伸出,他不敢多看,覆上帕子把脉,随后起身道:“大人应是心有郁结,近日时常失眠,操劳过度,今日淋雨受凉,体内寒气积压,故而起了烧。”
他在药箱里翻着,挑拣出几种药材,道:“先服用这幅药,若是夜里高烧不退,小人再来开别的药方。”
陆庭知抛给他一锭银子,道:“今晚睡在隔壁,煮药的事也交给你。”
医师受宠若惊地接过,连连道谢。
待人走了,陆庭知才掀开帘子,季泽淮已然起了高烧,眼角的红越发深,发丝混乱黏在脸颊上。
他睡不踏实,双腿在被下蜷缩着,恐怖的热潮席卷全身,骨缝里发烫,可皮肉却是冷的,冰火不容,在他身上兵戎相见,演化成折磨人的痛。
季泽淮无力消受,痛苦地踢了踢被子,嘴里发出短促的音节。
药煮好了,陆庭知端过来,季泽淮便皱了眉,牙关紧紧闭着。
好容易喂进去一勺,第二勺还没温下来,季泽淮便双手攀着身下被单,迷糊地往床边爬。
陆庭知连忙扶住他,季泽淮急促喘息几声,额角冷汗涔涔,头无力地后仰着,修长的颈脖青筋尽起。
“我疼……”陆庭知才扶正他的头,便听到这句。
季泽淮哽咽地哭出声:“我,我好疼。”
陆庭知垂着眼,心被一个疼字撕碎了,他把人抱在怀里晃了晃,一如往常那般哄他。
季泽淮平静了几秒,忽地又挣扎起来,头前倾在床边,修长手指抓住陆庭知的胳膊,指节发白,手腕上翘着发力,极其脆弱,一下子将方才喝的药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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