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老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少年往前站了半步,目光平视着前方,嘴唇轻启,吐出三个字:“夏屿阳。”
声音很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像冰块撞在玻璃杯上,可语调里却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半分情绪,像是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
李其燃的胳膊肘在桌沿蹭了蹭,偷偷往后仰了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哎,安哥,你说这名字‘屿阳’,听着像‘与阳’,可他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在阳光里长大的啊,倒像是常年待在树荫底下似的。”
屿阳吗……
白砚安脑子里像有根弦突然被扯断,嗡嗡作响。
什么!
是他?怎么会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个总爱靠在樱花树下看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那个会把偷偷藏起来的糖塞给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的夏屿阳,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疏离、冷淡,浑身裹着层化不开的冰,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他本不该这样的啊。
前一秒还混沌的睡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白砚安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人,眼睛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成了全班瞩目的焦点。
夏屿阳的目光原本正淡淡扫过教室,撞见白砚安这副失态的模样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很快移开视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扰到,不过片刻,那点波澜就从眼底褪去,重新归于一片平静,脸上再无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压抑的低笑像潮水般漫过来,白砚安却什么也听不清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讲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少年反复重叠、碰撞。
就这么过了大约三十秒,长到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白砚安终于在全班或好奇或看戏的目光里,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厉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飘飘地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竟然是你……”
陶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夏屿阳和白砚安之间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你们认识啊?”
夏屿阳的视线重新落回白砚安脸上,那双刚才还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认识。”
三个字,像冰锥似的扎进白砚安心里。
什么?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明明记得,小时候两人在老巷子里追着跑,他摔倒在泥地里,夏屿阳却哭得鼻尖通红,还是他把自己最宝贝的卡片塞过去哄的;他记得,夏屿阳总爱抢他的牛奶喝,说“你的比我家的甜”;他记得,每次要回家的时候,夏屿阳扒在他车窗上,眼圈红红的,说“我会去找你的”。
他怎么能忘?
白砚安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怀疑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这五年里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行了,白砚安,坐下吧。”陶老师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敲了敲讲台,“没人让你罚站。”她又转向夏屿阳,指了指白砚安身后的空位,“你也下去吧,白砚安后面那个空桌子没人坐,你先坐那儿。记得课后去教务处领校服和课本,校规校纪也好好看看,咱们班规矩严,一旦违反,绝不姑息。去吧。”
“嗯,谢谢老师。”夏屿阳应了一声,转身走下讲台。
他路过白砚安座位旁时,白砚安像是被什么驱使着,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地方很烫,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的温度。
夏屿阳的胳膊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甩开。只是脚步没停,依旧稳稳地往前挪。白砚安的手被带着往前扯了半寸,指尖传来的力道让他明白,对方没有回头的意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眼睁睁看着夏屿阳走到他身后的空位坐下,拉开椅子,动作利落,全程没有再看他一眼。
白砚安失魂落魄地坐回座位,后颈的头发都汗湿了。他知道那个位置——因为是单数,那个座位常年空着,没有同桌。
原来,这正是夏屿阳所希望的。
他想离所有人都远一点,包括自己。
白砚安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后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身影的存在,像一块冰,无声地散发着寒气。
夏屿阳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直挺挺地趴在了桌子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试图压下耳根那点不该有的热度。
桌布上还留着前主人的笔痕,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小时候白砚安总爱在他作业本上画的小乌龟。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能遇见你,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又很快抿平。
哦不,是惊吓才对。
五年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扎眼的少年,带着老巷子里所有的光,突然闯进他后来暗沉沉的日子里,搅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前面传来白砚安翻动书页的声响,很轻,却像敲在他心尖上。夏屿阳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前面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带着点洗不掉的皂角香——和记忆里白砚安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他到底在慌什么?
明明练习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明明在心里排练过该用怎样平静的语气打招呼,可真到了这时候,却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不认识”三个字说出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白砚安瞬间僵住的气息。
夏屿阳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
这下好了,连假装陌生人的机会,都被自己搞砸了。
白砚安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那句“不认识”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钝痛。五年,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问,不相信。他想起小时候,夏屿阳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大声喊他“安安哥”,眼睛亮晶晶。如今,那双眼睛只剩下冰冷。
他强迫自己看向讲台,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向身后。夏屿阳笔直地趴在桌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塑。那份刻意的疏远,简直让他抓狂。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想质问,想摇醒他。但陶老师犀利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他身上。
夏屿阳闭着眼,鼻尖萦绕淡淡的皂角香。他知道,那是白砚安校服上自带的味道,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味道。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堵住。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炽热的视线,像有实质一般,紧紧黏在他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陌生又熟悉,让他焦躁不安。
“痛感共鸣”的异样感,若有似无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酸涩、困惑、一丝被背叛的愤怒,这些情绪细碎地涌上来,是白砚安的。夏屿阳紧紧咬住内唇,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连接。他花了整整五年,才把自己从那段泥沼里拉出来。
“好,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陶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板书。
白砚安努力集中精神,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夏屿阳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捏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发白。他发誓,他要搞清楚。他要让夏屿阳把这五年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李其燃坐在白砚安前边,低头翻着书。他知道白砚安从小就心大,神经粗。但他还是感觉到今天气氛有点不对劲。白砚安浑身散发着一种焦躁不安,眼神时不时地往后瞥。他顺着白砚安的视线看过去,新转来的同学正趴着,一动不动。他有些好奇,这俩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小皓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悄悄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小零食。他正想趁老师不注意塞进嘴里,眼角却瞟到白砚安僵硬的侧脸。他微微愣了一下,白少爷什么时候也会这么严肃?他把零食又默默地塞了回去。
白砚安深呼吸,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无名火。他扭头看了一眼王临陌,他的同桌,对方正聚精会神地做着笔记。白砚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有太多疑问,却无法宣之于口。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他不会就这样轻易放手。绝不。
第2章 那时,星空剪影
还记得,那年,初春,樱花树上高雅纯洁的樱花,开的烂漫而又热烈
教室里的喧嚣像团密不透风的网,夏屿阳攥着刚领的校服袋子,指尖被磨得有点发红。他轻轻拉开门,几乎没发出声响地退了出去。
服务处的阿姨嗓门洪亮,把印着名字的新书和卡往他怀里一塞:“高一(3)班的吧?卡拿好,吃饭打水都能用,丢了的话十块一张。”他低声道了谢,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书,校服包装袋在胳膊肘蹭出窸窣声。
路过公告栏时,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张零钱。买校服和教材花掉了大半,看来这个月的伙食费得再省着点了——或许可以少吃几顿午饭,反正也不觉得饿。
正低头算着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操场方向。
白砚安正在打球。
他穿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色T恤,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跑动起来时,那点狼狈就被风卷成了张扬。篮球在他手里转得花哨,起跳投篮的瞬间,阳光落在他绷紧的侧脸上,连下颌线都泛着光。
李其燃在旁边嚷嚷着什么,白砚安皱着眉回了句,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闹别扭,最后干脆把球砸过去,李其燃笑着躲开,两人追打起来。
夏屿阳站在香樟树下,抱着书的手指慢慢收紧。
其实……挺想多看一会儿的。
看他像以前那样,笑得没心没肺,跑起来像阵刮不完的风。
他就那么站着,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白砚安无意间往这边瞥了一眼,他才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似的,立刻转过身,脚步快得有些仓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操场边缘。
与我无关。他在心里默念。
操场上,白砚安的动作顿了顿,刚才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消失得太快,像个错觉。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球往地上一拍,力道大得震得手心发麻。
为什么?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小时候爬树救小猫,两人摔进柴火堆,夏屿阳胳膊被划出血,还是他用零花钱买了创可贴;他生日那天,夏屿阳偷偷把家里的蛋糕偷出来,两人蹲在墙角吃得满脸奶油……那些事,难道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难道不是他吗?不可能啊。那眉眼,那走路的样子,明明就是夏屿阳。
那他为什么说不记得?
失忆了?白砚安摇摇头,觉得这想法太扯。
被夺舍了?他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一声,脑子里净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剩下的可能,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
他根本不想认识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白砚安忽然没了打球的兴致。他把球扔给李其燃,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心里堵得厉害。
“哎,安哥,你干嘛呢?”李其燃揉着胳膊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打个篮球而已,至于把球往我身上砸吗?我都躲了三次了,魂儿飘哪儿去了?”
他见白砚安蹲在地上揪草,半天没动静,又忍不住追问:“那转学生……对你很重要啊?我跟你认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
白砚安把手里的草根狠狠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硬邦邦的:“算了算了,不打了,回去上课。”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低了些,“我跟他……本来就不认识,行了吧。”
李其燃撇撇嘴,看着他梗着脖子往教学楼走的背影,心里嘀咕:骗鬼呢。
一天的课程过得像踩在棉花上,浑浑噩噩。白砚安数着秒盼到下课铃响,刚想转头叫住身后的夏屿阳,却发现那座位早就空了,连书包都没留下一点痕迹,像是从没坐过人似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座位,淡淡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回到家时,独立小别墅的灯已经亮了。一推开门,饭菜的香气就涌了过来——张阿姨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他以前最爱喝的番茄蛋汤。
“小安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张阿姨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白砚安“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坐在餐桌旁。可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菜,胃里却没什么动静,只草草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吗?”张阿姨有点担心。
“不是,阿姨,我就是不太饿。”白砚安笑了笑,把碗推过去,“剩下的您跟小霁分了吧,别浪费了。”
张阿姨的儿子吴霁今年上小学三年级,正背着书包从楼上跑下来,听见这话,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砚安哥哥!”
白砚安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柔和了些。
当初父母要去S市发展,想把他也带去,可他那会儿正犟,说什么也不肯离开A城,父母拗不过他,只好留下张阿姨照顾他起居,又安排了陈司机负责接送。他知道张阿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便让陈司机每天顺带接送小霁上下学,还让这孩子住了进来。
不知不觉间,他早就把这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小家伙,当成了亲弟弟。
可今晚,连小霁叽叽喳喳讲学校趣事的声音,都没怎么听进去。白砚安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又浮现出夏屿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到底……在躲什么呢?
小霁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的鼾声像只小猫咪在喉咙里咕噜。白砚安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亮了压在玻璃台板下的那张合照。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边缘,指腹蹭过相纸微微发皱的纹路。
照片里的两个男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模样。左边那个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T恤上沾着草屑,正是小时候的自己;右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眼角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抿着点倔强,是夏屿阳。他们身后,是老巷口那棵每年春天都会炸开满树粉白的樱花树,花瓣落在两人发间,像撒了把碎糖。
2/83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