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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还暗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他起身换好崭新的校服,布料挺括,却不如旧衣服穿着自在。刚走到客厅,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影子就蹭了过来,是他养的萨摩耶,名叫Laughter。
夏屿阳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指尖陷进柔软的毛发里:“怎么了Laughter?饿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上不可以叫哦,会吵到邻居的。”
Laughter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夏屿阳笑着摇摇头,转身去给它倒狗粮,金属勺子碰到食盆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Laughter兴奋地摇起了尾巴。
喂完狗,他系上围裙走进厨房。锅里的水很快烧开,他打了个鸡蛋进去,又丢了把面条,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高中生。
“emmm……盐好像放多了。”他低头尝了口汤,皱了皱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夏屿阳的厨艺下降了啊。”
其实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大概是五年前吧,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父母要么在争吵,要么就是长久的沉默,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好像这样就能驱散一点孤单似的。
“哎,算了,就这样吧。”他把面条盛进碗里,“总吃外面的也不好,省钱。”
快速吃完早餐,他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里面装着大小不一的药瓶。他坐在桌边,借着窗外的光翻找了许久,这个瓶子倒两粒白色药片,那个盒子里数出两颗胶囊,最后捏着一把花花绿绿的药,就着温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痛苦,眉头紧紧蹙起。咽下最后一口药,他赶忙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悄悄喝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奶味冲淡了药味,他这才舒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Laughter趴在脚边打哈欠,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裤腿。夏屿阳看了眼表,四点四十。
该出门了。
他背上书包,摸了摸Laughter的耳朵:“在家乖乖的,晚上见。
Laughter却还在客厅里焦躁地转圈,对着窗外“汪汪”叫个不停,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白绒花,急切得像是在提醒什么。
夏屿阳顺着它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楼下路灯旁,那个穿着同款校服的身影正仰头往楼上看,不是白砚安是谁?
他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摸了摸Laughter的头,认命般穿上鞋:“好孩子,今天不遛你了,我得出去了。”他顿了顿,拉开门时又补充了句,“你要是想出去玩,就自己从狗洞钻出去吧,别忘了晚上回来吃饭。”
Laughter“汪”了一声,像是应下了。
门刚打开,就对上白砚安那张灿烂的笑脸,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晃人。夏屿阳心里默默想:这家伙,看来是又斗志十足了。
“这么早,你怎么在这?”夏屿阳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早餐袋上。
白砚安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油条和豆浆的香气飘了出来:“我上学迷路了,不行啊?”他挑眉笑了笑,眼神却带着点狡黠,“没想到这么巧,你居然住这栋楼。正好,一起上学?”
他把其中一袋豆浆递过去,纸袋还带着余温:“你吃早饭了吗?我多买了一份,刚出炉的油条,热乎着呢。”
夏屿阳看着那袋豆浆,又看了看白砚安眼里的期待,像极了小时候举着糖哄他的样子。他喉结动了动,刚想说“吃过了”,白砚安已经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不吃早饭对胃不好。”白砚安笑得更欢了,转身往小区外走,“走了走了,今天我一定要比你先到教室!”
夏屿阳捏着温热的豆浆袋,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家伙,还是这么……让人没办法。
他快步跟上去,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慢慢靠近,又悄悄错开。”
事实上 ......
事实上……
凌晨三点,白砚安还在卧室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聊天软件的界面停留在那个名为“高一(3)班生存实录”的群聊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在屏幕上乱划。
燃烧吧,小李(李其燃):不是吧安哥,这都三点了还没睡?你这作息是打算修仙啊?
情报局小号(黎小皓):失眠?这可太少见了。以前哪回不是沾枕头就睡死,地震都摇不醒,今儿这是咋了?魂儿被勾走了?
跑死在赛场(凌骅):我瞅着吧,自从那个转学生来了,安哥就一天比一天神经兮兮的,怕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白砚安越看越觉得碍眼,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差点把钢化膜戳碎。但群里的话倒像根火柴,“啪”地引燃了他心里那点不甘。
他退出群聊,点开自己的头像——还是初中时拍的篮球照,傻气冲天。他皱了皱眉,点开相册翻了半天,挑了张黑白色调的夜景图换上,配文写着“凌晨四点的街道比白天更清醒”,又把网名改成一个孤零零的“。”。
嗯,这样看起来就帅多了,既有神秘感又带点忧郁,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白砚安):咳咳,没啥大事。就是做了个重大决定,四点去堵夏屿阳,你们上学别等我了。
消息刚发出去,李其燃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燃烧吧,小李:哥们,你认真的?四点?那时候鸡都还没起呢!
白砚安懒得回,直接退出了聊天软件,把手机扔到床上。他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又翻出压箱底的烫发棒,对着发梢一阵捯饬,直到额前的碎发卷出恰到好处的弧度,才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嗯,这盛世美颜,就不信勾不住那冰块脸。
换好校服,他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陈司机的车还安安静静地停在车库里。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风里带着点凉意,白砚安裹紧了校服外套,心里却燃着团火。
“这么早出门……呸,这么晚出门,好像也不对。”他摸了摸鼻子,自己跟自己嘀咕,“哎呀不管了,反正这个点,我白砚安肯定能堵到你!夏屿阳,等着吧!”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一幕......
夏屿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五年未见,记忆里那个总爱追着他跑的小不点,早已褪去了稚气。个子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脸上的线条利落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还像小时候一样亮,藏着点不肯服输的执拗。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浸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毛茸茸的头发——那时候白砚安总爱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凑过来,喊他“屿阳屿阳”。
手伸到一半,才猛地顿住。
白砚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顿悟了什么,眼睛一亮,连忙笑着伸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还上下疯狂晃动起来,嘴里不停念叨:“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夏屿阳看着自己被摇得快要脱臼的手,一阵无语。等白砚安终于停下,他才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不自然地蜷了蜷:“我知道,你昨天说过。”
“你还记得呢?”白砚安眼睛更亮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嗯。”夏屿阳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想走。
“就只是这些吗?”白砚安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嗯。”
“行,没事。”白砚安很快又扬起笑脸,像是不肯放弃,“那我们就算认识了,交个朋友吧?”
见夏屿阳没说话,他又试探着补了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不用了。”夏屿阳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不需要朋友,你也不缺朋友。”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往前走,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白砚安急忙追上去,几步跟他并排,皱着眉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
夏屿阳没回头,只朝他身后偏了偏下巴,使了个眼色。
白砚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不远处的路口,李其燃正背着书包朝这边挥手,嘴里还喊着“安哥!等等我!”,旁边跟着几个班里的男生,吵吵嚷嚷的,显然是在等他。
白砚安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那群跑过来的身影,又看看身边沉默往前走的夏屿阳,忽然觉得手里的早餐袋沉了不少。
白砚安几乎是本能地朝李其燃的方向跑了两步,刚扬起手想打招呼,余光瞥见树荫下那个静止的身影,才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夏屿阳就站在香樟树下,背着光,半边脸浸在阴影里。他望着阳光下和同伴说笑的白砚安,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那个少年还是那么闪耀,像永远追着光跑的向日葵。
可是我呢?
夏屿阳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想悄悄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夏屿阳!别跑!”
白砚安冲过来的速度太快,抓得也急,指尖狠狠陷进他的胳膊。这一抓,白砚安自己先愣住了——他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呆呆地看着自己握住的地方。
好瘦。
夏屿阳穿着外套,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看起来只是清瘦而已。可此刻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他能清晰地摸到底下凸起的骨节,硬邦邦的,像一截营养不良的树枝,几乎没什么肉。
“松手。”夏屿阳吃痛地嘶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戒备。
“奥奥,抱歉啊,我没注意。”白砚安慌忙松开手,看着他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心里莫名一紧。
夏屿阳揉了揉发疼的手腕,没再看他,也没理会不远处李其燃他们“安哥怎么了”的呼喊,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背上,却像是暖不透那单薄的身影。
白砚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袋没送出去的油条,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他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夏屿阳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安哥,这是咋了?他怎么生气了?这么不好相处啊。”李其燃和几个男生凑过来,看着夏屿阳走远的背影,一脸困惑。
“就是说啊,”黎小皓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用肩膀撞了撞白砚安,“长这么大,还没人敢给咱安哥摆脸子呢,这转学生倒是头一个。”
白砚安没理会他的调侃,心里还惦记着刚才摸到的那截细瘦的手腕,皱了皱眉:“行了,走,追上他——去找骂。”
话音刚落,他已经迈开腿追了上去,几步就跟夏屿阳并排。见对方没刻意躲开,只是脚步稍顿,他便大喇喇地走在了旁边,像只赖着不走的大型犬。
李其燃他们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上来。
一行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学校走。李其燃和凌骅在前面聊昨晚的球赛,黎小皓插科打诨,偶尔扯到班里的八卦,白砚安时不时接两句,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们聊的都是夏屿阳听不懂的话题——哪个球星又进了关键球,周末要去哪家新开的电玩城,甚至还有隔壁班女生的新发型。白砚安说着说着,就彻底融进了那片热闹里,好像又忘了身边还有个夏屿阳。
夏屿阳走在最边上,离他们半步远,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能碰到白砚安的影子。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被冷落,安静得像空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朵正悄悄捕捉着那些与他无关的笑闹声,连脚步都下意识放慢了些。
很久没这样了。
很久没有走在人群里,听着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吵闹,身边还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跟着,哪怕那些话题都与他无关,哪怕白砚安根本没在看他,也足够让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悄悄化开一小片。
快到校门口时,白砚安瞥见走在最边上的夏屿阳,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搭话:“嘶,话说下要考开学考了,屿阳,你……会吗?”
他刻意放慢语速,尾音带着点试探,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
夏屿阳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搭话,脚步顿了半拍,过了好几秒才抬起眼,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哇,好高冷哦。”黎小皓从旁边挤过来,胳膊搭在白砚安肩上,笑嘻嘻地看着夏屿阳,“夏同学,还是要热情一点才好交朋友嘛,你看我们安哥多积极。”
黎小皓长得确实讨喜,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对浅浅的梨涡,目测一米八左右,往人跟前一站,浑身透着股邻家弟弟的鲜活劲儿。
夏屿阳原本准备好的几句疏离的话,在这张笑脸面前突然卡了壳。他看着对方眼里的善意(或许只是玩笑),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砚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刚才还对自己冷若冰霜的人,对着黎小皓居然会说“谢谢”?他伸手拍了下黎小皓的后脑勺:“别逗他了。”
黎小皓捂着脑袋嗷嗷叫:“安哥你偏心!”
夏屿阳没接话,只是加快了点脚步,走到了前面。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白砚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点疏离里,好像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跟上去,故意落后半步,小声说:“开学考不难,要是有不会的,我可以……”
“不用。”夏屿阳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回头,“我自己能应付。”
白砚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教学楼的影子越来越近,夏屿阳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仿佛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又仿佛在逃离什么。白砚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想拉近距离的念头,像被风吹过的烛火,明明灭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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