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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入框里的字还没发出去,他就猛地停住了。聊天界面停留在最后一句——是他上周发的“你还好吗”,石沉大海。
“哎,他不在这儿啊。”白砚安把手机扔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夏屿阳!
他对着空房间低吼,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难道转学就连消息都不发吗?干什么啊!要和我绝交吗?
那直接说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样?
他抓起桌上的练习册,狠狠摔在地上,又很快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掉灰尘。
“我又不是没了你活不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桌对面——那里,以前总坐着夏屿阳。
夏屿阳拖着发僵的腿,一步一瘸地挪到那张爬着霉斑的床边,后背刚碰到床板,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侧身躺下,把自己蜷成一团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发颤,像在对空气说话,又像在对那个遥远的身影低语:
“不知道我不在,你还好吗?”
“如果是你母亲建议我来的……那你一定知道吧。”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涩,“可能,本来就不用我道别。”
“你应该会交到新的朋友吧……你性格这么好,走到哪都有人喜欢。”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污渍,像在看一片不存在的星空,“这里好黑,还好你不在这,不然你胆子那么小,肯定会被吓到的吧。”
“其实……也挺好的。”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看不见星空,有点可惜。以前总跟你在楼顶数星星,你还说要当宇航员呢。”
“哦,我现在是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吗?”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好像是哦。害,你不也经常这样吗?以前你弄丢了作业本,就对着空气念叨‘肯定是被外星人偷走了’。”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时,那些细碎的叮嘱又从喉咙里冒出来:
“希望白砚安记得吃早饭,别总啃面包。”
“跑步别勉强,你体育本来就不好,上次测1000米,跑一半差点吐了。”
“别总忘带课本,每天晚上把书包检查三遍行不行?”
“多带几支笔,你总爱转笔,转着转着就没墨了。”
“放学跟别人结伴回家,别再一个人走那条小巷……别再被人欺负了。”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蜷缩得更紧了些,指尖抠着粗糙的床单:“你担心太多了,夏屿阳。”
“你不应该先关心自己吗?”
“也是啊……”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过,“我本来就不重要。”
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点声音,只有墙缝里渗进来的风,呜咽着像谁在哭。
八岁生日那天的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针,总在寂静时扎进夏屿阳的骨头里。
他发着高烧,意识模糊中只记得姥姥焦急的脸。“小阳乖,姥姥去给你买退烧药,很快就回来。”她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把攒了很久的零钱塞进布包,裹紧外套就冲进了夜色里。
窗外下着雨,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敲打着玻璃,心里却莫名发慌。不知等了多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窗边,看见巷口围着一群人,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里闪得刺眼。他看见姥姥躺在冰冷的马路上,布包里的退烧药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涨。
后来大人才告诉他,姥姥是因为太着急,横穿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那一天,他失去了全世界唯一无条件疼他的人。
姥姥生前攒了很久的钱,说要给他做心脏手术。“做完手术,我们小阳就能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跳了。”她总这样笑着说。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他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可后遗症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受太大刺激,否则心脏就会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此刻在这发霉的小黑屋里,夏屿阳蜷缩着身体,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他想起姥姥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她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时,总会先在自己嘴里含一下,怕太苦了他不肯吃;想起她在樱花树下教他认星座,说最亮的那颗是姥爷,在天上看着他们。
“姥姥不希望宝贝孙子一辈子活在恨意中,”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眼神温柔,“那样会很痛苦。姥姥希望最爱的孙孙,可以永远快乐的享受生活,像春天的樱花一样,热热闹闹地开。”
可他做不到啊。
他恨那个闯红灯的司机,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天发烧,恨父亲的拳头,恨母亲的冷漠,甚至恨白砚安母亲那句轻飘飘的“带坏我儿子”。这些恨意像藤蔓,把他缠得喘不过气。
在这所“教育学校”里,疼痛和孤独成了常态,他反而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姥姥蒸的槐花糕,想起她用旧毛衣改的小手套,想起她总在傍晚站在巷口喊他回家吃饭。
想着想着,心脏的抽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
他抬手抹掉眼泪,对着黑暗轻声说:“姥姥,我有点想你了。”
“这里没有樱花,也没有星星,可是我还记得你说的话。”
“我……会试着不那么恨的。”
虽然很难,虽然不知道要多久,但他想试试。
就像姥姥希望的那样。
这里的生活,是灵魂精神与肉体的痛
直到那时的结束
白砚安日记1:
阴
两年了。
今天数学老师说,我们已经是中学生了,要学会独立思考。我看着窗外那棵新栽的香樟树,突然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上初中半年了。
李其燃和黎小皓是我初中的新朋友。放学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吃了麻辣烫,他们吵吵闹闹的,说要组建个篮球队,让我当队长。
挺好的。身边有很多朋友,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好像和小学没什么不一样。
可刚刚整理书包的时候,摸到了一个旧的弹珠——是三年级那次钻洞被老师抓包后,你偷偷塞给我的,说“赔你被草汁弄脏的白衬衫”。
弹珠还是亮晶晶的,像你当时的眼睛。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在S市过得好吗?新学校的同学欺负你吗?
其实我有偷偷问过妈妈,她只说“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我也试过在网上搜你的名字,可叫夏屿阳的人太多了,我不知道哪个是你。
他们都说,人长大了,就会慢慢忘记以前的朋友。可我好像有点奇怪,明明身边这么多人,却还是会突然想起你。
想起你带我钻过的狗洞,想起你说的“降龙十八掌”,想起樱花树下你藏在背后的糖。
有点怀念啊。
那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
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夏屿阳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阳光刺眼得让他有些眩晕,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不像里面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感觉像活在一场不真实的梦里。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在那间暗无天日的“教育学校”里,他学会了在寂静中数自己的心跳,学会了在疼痛中保持沉默,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没有波澜的眼神里。
他没有疯,没有像那些被关到崩溃的孩子一样哭闹,甚至没掉过几滴眼泪。所有人都说他“懂事”“适应得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被彻底磨掉了——比如曾经藏在眼底的光,比如对“热闹”的最后一点期待。
他变了。
手臂上的淤青还没褪尽,后背的旧伤在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口袋里的药瓶换了好几次,却再也找不回八岁前那个会追着姥姥要糖吃的自己。
“养几个月伤,就可以去新学校了。”来接他的亲戚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蓝得很干净,像姥姥以前洗过的白衬衫。风拂过脸颊,带着点暖意,他忽然想起那个总爱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白砚安现在应该很高了吧?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一紧张就爱挠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是他偷偷记下的白砚安的名字。这是他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光亮。
“希望他们也能早日解脱。”他在心里对那些还被困在里面的孩子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他握紧了那张纸条,转身慢慢往前走。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心里有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希望——
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你是不是还像记忆里那样,活在阳光里。
夏屿阳日记1:
阴
两年了,我终于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出来了,周边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希望他们也能早日解脱,我没有疯,没有闹,没有哭过,看起来那么正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变了,我可能养几个月的伤就可以去上学了,希望....未来有一天,可以再见到你
夏屿阳生活碎片1:
夏屿阳推开家门时,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还是光着脚走了进去,笔直地坐在沙发边缘,背脊挺得像块木板,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膝盖上,暖融融的,却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在“学校”里被铁丝网划破的。
“等等,我在干嘛?”他忽然低声问自己,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肩膀窄窄的,领口往下能看见锁骨清晰的轮廓。个子蹿高了不少,大概是那两年每天被勒令跑圈的“功劳”。
“呵。”他扯了扯嘴角,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镜子里的人也扯着嘴角,眼神却空落落的。他抬手掀起袖子,胳膊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像爬满了蜈蚣,后背的伤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想起被抽打的钝痛,被关进小黑屋时的窒息感,还有那些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黑暗的角落。
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愣。可眼眶干干涩涩的,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好像在那两年里,连哭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他拿起亲戚带过来的他的旧手机,充电开机时,屏幕亮得刺眼。消息提示像潮水般涌来,大多是过期的垃圾信息,只有一个备注着“白”的对话框,孤零零地躺在列表里。
他点进去,手指划过屏幕——
最早的消息是两年前的,一天几十条,问他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语气从焦急到委屈,最后变成赌气的“我再也不理你了”。
后来变成几天一条,再后来是几个月一条,最近的一条停留在半年前,只有一句“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对方的动态。照片里的白砚安笑得露出小虎牙,身边围着一群人,在篮球场上比着胜利的手势;生日聚会上,他被奶油抹了一脸,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甚至还有一张和女生的合照,配文是“新同桌,超会讲题”。
“我说过啊,你性格这么好,肯定会有很多朋友。”夏屿阳对着屏幕轻声说,语气里再也没有当初的温柔,只剩下浓浓的讽刺,“过了很快乐的两年吧。”
快乐到,早就把他忘了。
他关掉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病,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刺的疼。
他忽然想起白砚安的母亲,想起那个电话里居高临下的声音,想起父亲因此挥来的拳头。
我……是在生气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芜,像被遗弃在沙漠里,看着远处绿洲里的人笑得灿烂,连嫉妒都显得多余。
夏屿阳转身走出卫生间,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也许……连自己都没注意到,那些藏在讽刺背后的,是还没来得及熄灭的、一点点不甘的余烬。
晚上订的外卖放在桌上,糖醋排骨裹着亮晶晶的酱汁,青菜绿油油的,卖相极好。夏屿阳坐在桌前,筷子动了两下就放下了,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一丝想吃的欲望。
“也许你有病了,夏屿阳。”他对着空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二天,他抽空去了医院的心理科。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他都平静地回答,最后拿着一沓检查单去取药,白色的药瓶标签上写着复杂的药名。
走出医院时,他把那张长长的诊断单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给父母打电话时,他说:“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多休息就行。”
为什么要这样?
夏屿阳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不想再被当成“麻烦”,或许是觉得承认自己“病了”,就等于承认那两年的黑暗真的把他摧毁了。他宁愿像现在这样,用一层坚硬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到新的初中报到那天,天空灰蒙蒙的。教室里的喧闹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他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底下传来窃窃私语的笑声。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同桌是个吊儿郎当的男生,上下打量他好几遍,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新来的?看着挺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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