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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屿阳没理他,只是把书包放进桌洞,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挡住脸。
周围的声音、陌生的环境、那些探究或轻蔑的目光,都让他觉得窒息。他想念那间小黑屋的寂静,至少那里不会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一切真是更糟糕了。
比在那所“教育学校”更糟糕。
因为在这里,他不得不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少年,不得不面对那些鲜活的、与他格格不入的热闹。
放学铃声响起时,他几乎是逃着跑出教室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指尖冰凉。
原来,从地狱里走出来,并不一定能走进天堂。
有时候,只是换了一个更喧嚣的地狱而已。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夏屿阳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新来的政治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此刻正拿着他的政治卷子,气得手指发颤:“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学政治?!”
卷子上的红叉像密密麻麻的蛛网,尤其是简答题部分,几乎一片空白。
“背不会吗?!”老师把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还是对我有意见?啊?到现在了,都初二了!初一的知识点还不会背!”
夏屿阳抿着唇,没说话。
他不是不会,只是那些枯燥的理论、刻板的表述,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头疼。在那所“学校”里,他靠着刷题和死记硬背,把数理化都啃了下来,唯独政治——那些关于“集体”“友谊”“家庭温暖”的论述,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怎么说得出来“集体生活能带来归属感”?他只记得被关在小黑屋时,四周只有冰冷的墙壁。
他怎么写得出“父母的爱是世界上最无私的爱”?他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说话啊!哑巴了?”老师见他不吭声,更气了,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其他科目都能考那么好,偏偏政治拖后腿,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夏屿阳被戳得往后踉跄了一下,额角传来尖锐的疼,像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勾起了那些被打骂的记忆。心脏猛地一缩,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是?那是什么?”老师步步紧逼,“今天你要是不把初一的政治提纲背完,就别想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夏屿阳看着办公桌上那本厚厚的政治书,封面上“道德与法治”五个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辩,甚至不想再维持那副“正常”的样子。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师愤怒的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背。”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顺从。
老师被他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现在就背!”
夏屿阳低下头,翻开那本政治书,指尖划过那些印刷工整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他断断续续的、毫无起伏的背诵声,像一首无人听懂的挽歌。
夏屿阳 日记2
阴
今天,又是被狠狠批评的一天。
政治老师拿着我的作业本,当着全班的面念:“‘家是什么?’夏屿阳同学写——‘人,我,房子’。”
哄笑声炸起来的时候,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后背密密麻麻的视线。
老师把本子摔在我桌上,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像道血痕。“家是温暖的港湾!是亲情的纽带!你这写的是什么?敷衍!态度有问题!”
他说我错得离谱。
罚抄两百遍“家是由婚姻、血缘或收养关系结合成的亲属生活组织”。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越来越用力,最后几乎要戳破纸页。两百遍,手指都麻了,那些字却像活的一样,在眼前晃。
我不是不会背,课本上的定义我早就记住了。也不是不理解,知道那些句子里藏着别人的“幸福”。
只是不信罢了。
在我这里,“家”是父亲挥来的拳头,是母亲冷漠的眼神,是樱花树谢了又开,却再也等不到人的空荡。是那间爬满霉斑的小黑屋,是两年里无数个夜晚,抱着膝盖数到天亮的寂静。
它可以是房子,可以是“我”,但和“温暖”“港湾”这些词,从来搭不上边。
抄完最后一遍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窗外没有星星,和那所“学校”的夜晚很像。
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背得再熟,也学不会相信啊。
夏屿阳日记3
雨
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分享关于父爱的素材。
周围的同学说了很多——父亲冒雨送伞,深夜带他们去医院,悄悄把零花钱塞进书包。教室里暖融融的,只有我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点名问我,为什么不发言。
我说:“我并没有感受到。”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安静了。老师的脸色沉下来,课后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没良心,说血浓于水,哪有父亲不爱孩子的。班主任也在一旁叹气,说我太无情,不懂感恩。
回到教室,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冷血动物。
或许确实是这样吧。
我的父母,你们总说“严格是为你好”。可为什么,我做的早餐不合胃口,会被掀翻在地,罚站到天亮?为什么这次考试比上次少了三分,会被扯着头发往墙上撞?为什么只是晚开了两分钟门,就会被踹倒在玄关,听着你们说“养你不如养条狗”?
我不懂。
我只觉得,父亲不过是借着酒劲发泄罢了。那些所谓的“理由”,不过是他想动手时,随手找来的、无人会质疑的借口。毕竟,“父母教育叛逆的孩子”,有什么错呢?
没人会问我疼不疼,没人会看我胳膊上的淤青,更没人会知道,我躲在被子里数着墙上的裂纹,直到天亮。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抱歉啊。
我本不该,也不配用这样的口吻指责你们。
你们给了我生命,给了我住的地方,我应对你们心怀感激才对。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哭。
可我还是不懂。
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之后的生活,真是糟糕的
父母难得回家一趟,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到了学校。夏屿阳站在办公室外,听见里面传来老师夹杂着失望的告状声,还有父亲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母亲别过头看窗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门刚关上,皮带就带着风声抽了过来。他没躲,只是绷紧了后背,疼得眼前发黑时,就死死咬住嘴唇。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在学校跟老师作对,让我们丢人现眼!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趴在地上,听着母亲在旁边冷漠地说:“打重点,让他长长记性。”
后来在学校,日子更难了。
政治老师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他,上课永远第一个叫他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罚站,答得“不对”就当着全班的面训斥。他找了心理老师,夏屿阳坐在那里,看着对方手里的量表,突然觉得很滑稽。
最后心理老师跟班主任说:“这孩子心思太重,有点偏执,恐怕……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这四个字,像标签一样贴在了他身上。
政治课成了他的刑场。老师再也不叫他回答问题,只是每次上课铃一响,就指着门:“你出去,在外面想清楚自己的人品和过错,啥时候想通了,会道歉认错了,再来上课。”
他就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教室里传来整齐的朗读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无人问津的狗。
日子糟糕透了。
他开始数着日历过日子,算着还有多久能熬到高中。
“高中我就回A市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那里有他和姥姥住过的老房子,有落满樱花的小巷,还有……
他拿出那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白砚安”三个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
会遇见你吗?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荒芜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也许不会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纸条重新塞回口袋。毕竟,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早就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了。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校服外套,望着远处教学楼的屋顶,天空蓝得刺眼。
再等等。
等回了A市,一切也许会不一样。
他这样告诉自己,尽管连自己都不信。
白砚安日记2
晴
白砚安日记2
晴
今天真是太太太happy了!
早上第一节是数学课,李其燃在下面戳我,说网吧新上了款格斗游戏,组队去不去。我犹豫了三秒,果断跟他和黎小皓从操场后墙翻了出去——动作比小时候钻狗洞熟练多了!
网吧里乌烟瘴气的,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们仨挤在一个角落打了整整两小时,输得惨不忍睹,却笑得嗓子都哑了。
回来的时候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站在办公室训了半小时,腿都麻了。不过没关系,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买了最后一支巧克力脆皮冰激凌,三个人分着吃,甜得能把批评的话都冲掉。
班主任放狠话了,说下次月考再掉名次,就叫家长。哼,小看谁呢!
下次考试,我一定得考进前二十,让她刮目相看,顺便……让她别总摆着那张“老母亲”脸操心我。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家走,嘴里还哼着网吧里听到的歌。
今天风都是甜的。
白砚安日记
晴
白砚安日记3
晴
今天篮球赛打得太爽了!最后那个三分球,我跳起来投进去的时候,全场都在喊我的名字,李其燃差点把我抱起来扔天上!
我们队直接夺冠,没得说,必须去吃烧烤庆祝!
摊子支在路边,烟火气混着肉香飘得老远,我们抢着烤串,啤酒瓶碰得叮当响,黎小皓还跟隔壁班的打赌,输了被罚着唱跑调的歌,笑得我肚子疼。
烤腰子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喊“屿阳你别抢”,话到嘴边才猛地卡住。
周围的喧闹好像突然静了一瞬。
以前,我们也经常来这家。他不爱吃辣,每次都把烤鸡翅上的辣椒籽挑掉,却总抢我手里撒满辣椒粉的烤肠。我骂他耍赖,他就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抵消了”。
多久了?好像有很久了。
久到我差点都忘了,他不爱吃香菜,投篮总偏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
“发什么呆呢?”李其燃把一串烤鱿鱼塞我手里,“冠军得主,该多吃点!”
“哦,没什么。”我咬了一大口,鱿鱼的焦香在嘴里散开,却没刚才那么好吃了。
原来,有些人就算不常想起,也还是会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就像现在,风吹过烧烤摊的烟,我好像又听见他说:“白砚安,你再抢我烤玉米,下次就不带你钻洞了。”
真奇怪啊。
明明以为早就把他忘记了的。
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生活下长成的两个少年,在命运的安排下再次相遇
眼泪一滴两滴慢慢滑落,夏屿阳的思绪也终于回归现实
眼前还是清晨微凉的教室,身边是压低了呼吸、不敢轻易惊扰他的白砚安,身上盖着的,是对方带着少年体温的校服外套。一切都真实得可怕,又虚幻得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那些被强行尘封的过去,那些在黑暗里啃噬他的恨意与绝望,那些无人知晓的疼痛与孤独,在看见白砚安的这一刻,全数翻涌上来。
感情的裂痕早已深可见骨,仇恨趁虚而入,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曾无数次问自己——
再次遇见,是救赎,还是更深的绝望?
此刻答案近在眼前。
眼前的少年依旧耀眼,依旧热烈,依旧被全世界温柔以待,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他活在阳光下,而自己,早已在深渊里腐烂。
夏屿阳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沉到谷底的凉。他抬手,轻轻扯下身上那件带着暖意的外套,指尖没有丝毫留恋,将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动作疏离,客气,又带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白砚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
夏屿阳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重新埋下头,把自己缩成一个拒绝一切靠近的姿态。
不如再次睡去,黑暗更让人安心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尖锐又冰冷:
能让你开心的人太多了,我先撤了。
原来从重逢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再次离开的准备。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少年单薄的肩背,也照亮了那段横跨五年、无人弥补的伤痕。
是救赎吗?
不像。
更像是,命运把他从地狱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他再看一眼,他永远也不配拥有的光。
然后,再一次,彻底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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