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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时间:2026-03-18 19:53:47  作者:楠樱
  两人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夏屿阳。
  夏屿阳正小口喝着汤,没说话。
  白砚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夏屿阳抬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黎小皓,又看了看旁边假装看天花板的白砚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个承诺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他和朋友之间,荡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
  除夕夜。
  白家别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客厅照得如同白昼。昂贵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春晚,亲戚们觥筹交错,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和恭维。
  白砚安坐在家人中间,却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长辈关于成绩和未来规划的问话,手机屏幕在桌下一次次亮起,看的却是和李其燃约好的九点钟。
  周围越是热闹,他心里就越空。
  “砚安,想什么呢?快,给你王伯伯敬杯酒。”母亲推了推他的胳膊,脸上是完美的社交笑容。
  白砚安拿起酒杯,刚要起身,心脏猛地一抽。
  一股尖锐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那份寒意彻骨的绝望,清晰地来自于夏屿阳。
  “咚——咚——”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窗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亲戚们都在欢呼,庆祝新年的到来。
  白砚安却再也无法忍受眼前的虚假繁华。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哎,这马上就跨年了,你去哪儿啊?”他父亲皱眉。
  “对不起,”白砚安看着家人惊愕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个更重要的人要去见。”白砚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将满屋的喧嚣和错愕甩在身后。
  同一时刻,夏屿阳的屋里。
  窗外是漫天的烟火和隐约的欢笑声,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和桌上一碗泡得发胀的方便面。Laughter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五。该出门去饺子馆了。
  就在他起身准备换衣服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他最不想接到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一丝过年的温度,只有不耐烦的、冷硬的命令。
  “我和你母亲,你弟弟,已经回S市了。”
  是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过年别回来碍眼。”
  电话被挂断了。
  夏屿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他不是家人。
  他只是一个方便时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一个免费的、用完就扔的保姆。
  所有的坚强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那股被至亲之人反复抛弃的巨大痛苦,像海啸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奶奶饺子馆”的门被推开,卷着风雪的寒气涌了进来。
  李其燃正把一盘饺子往桌上端,抬头一看,愣住了:“砚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家有家宴吗?”
  白砚安没说话,只是快步走到窗边,焦急地往外看。
  黎小皓也凑过来:“安哥,你找阳阳哥?他还没到呢。”
  白砚安的心沉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九点半。饺子热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烟火声渐渐稀疏,夏屿阳还是没有出现。
  白砚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再也等不下去,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他。”
  就在这时,饺子馆的门又一次被推开。
  夏屿阳站在门口,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手里牵着一只雪白的萨摩耶。Laughter看见屋里的人,兴奋地摇着尾巴。
  “阳阳哥!”黎小皓喊了一声。
  夏屿阳抬起头,看到白砚安时,眼神顿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他冲夏屿阳喊,“赶紧进来,饺子都快凉了!”
  四个人,加上一只小狗,围坐在小小的桌子旁,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窗外是新年的钟声和漫天烟火,窗内是温暖的陪伴。
  白砚安笨拙地给夏屿阳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才放到他碗里。
  夏屿阳看着这一幕,低垂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融化。
  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像样的年。
  除夕夜,A市的烟火照亮了半个夜空。
  李其燃家的饺子馆里,却比外面的烟火更热闹。
  “白砚安!你那是包饺子吗?你那是捏了个饭团吧!”李其燃指着白砚安手里那个不成形的“面疙瘩”,笑得前仰后合。
  白砚安的脸有点红,手忙脚乱地想补救,结果越弄越糟。
  “来,奶奶教你。”李奶奶颤巍巍地走过来,拉过他的手,将一小团肉馅放在饺子皮中间,耐心地教他怎么对折,怎么用手指锁边。
  夏屿阳坐在一旁,安静地擀着皮。面团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不一会儿,一摞厚薄均匀的饺子皮就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黎小皓在旁边帮忙摆着碗筷,他努力地笑着,和大家一起说笑,但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会飘向窗外,神情有些恍惚。夏屿阳注意到了,在他低头拿醋碟的时候,看到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半分,随即又飞快地把手机塞了回去。
  一锅锅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小小的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奶奶乐呵呵地拿出几个红包,挨个塞到他们手里。
  “过年好,孩子们,都平平安安的。”
  轮到夏屿阳时,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那抹鲜艳的红色,像一团火,烫得他指尖发颤。
  李奶奶却不容他拒绝,直接把那个厚实的红包塞进了他口袋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多吃点,太瘦了。”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涌上夏屿阳的鼻腔。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将一个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用力地将那股情绪咽了回去。
  白砚安坐在他对面,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一瞬间,通过“痛感共鸣”传来的,是夏屿阳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混杂着委屈、感动和无所适从的巨大浪潮。
  这顿年夜饭,是夏屿阳记事以来,吃得最饱,也最暖的一顿。
  饭还没吃完,黎小皓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挂断,但对方似乎不依不饶,接二连三地打了过来。
  黎小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起身,对着桌上的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我爸一个人在家,我得先回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这么早?”李其燃皱眉,“叔叔不是……”
  “他喝了点酒,”黎小皓飞快地打断他,“我怕他一个人出事。”
  说完,他拿起外套,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饺子馆。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温馨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曲终人散,李其燃要留下照顾奶奶。
  白砚安看着夏屿阳,语气是少有的平和:“我送你。”
  夏屿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车子一路开到便利店门口。两人一路无言,车窗外划过一簇簇转瞬即逝的烟火,将彼此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下车时,白砚安说。
  夏屿阳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也是。”
  说完,他推门下车,高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
  白砚安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坐在车里,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黎小皓离开时那苍白的脸色,和夏屿阳收到红包时那瞬间泛红的眼眶。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看似光鲜的世界之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无法言说的、正在淌血的伤口。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白砚安就睁开了眼。
  身边是父母留下的厚厚红包,桌上还有昨晚没吃完的精致点心。
  他看了一眼,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第一次没睡懒觉,轻手轻脚地换上衣服,拿了电动车钥匙,溜出了这个金碧辉煌却空无一人的家。
  超市里已经有了些许人气,大多是起早买新鲜菜的老人。白砚安推着一辆购物车,茫然地站在货架前,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游客。
  牛奶,哪个牌子?面包,哪种好吃?鸡蛋,散装的还是盒装的?
  这些他活了十七年都从未关心过的问题,此刻像一道道无解的数学题,摆在他面前。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胡乱拿了些东西扔进车里,结账时,收银员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离家出走的智障儿童。
  车子停在夏屿阳家门口。 白砚安提着几个塑料袋,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他反复练习着想好的说辞,又一遍遍在心里推翻。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敲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一道缝。 夏屿阳穿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被吵醒。他看到门外的人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身体也下意识地挡住了门缝。
  Laughter从他腿边钻出来,看见白砚安,兴奋地摇着尾巴。
  “干什么?”夏屿阳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冷得像巷口的风。 白砚安举起手里的购物袋,袋子里的牛奶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视线飘向别处,“让我把家里吃不完的东西处理掉,扔了浪费。”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戳穿的蹩脚骗子。
  夏屿阳盯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很静,静得让白砚安觉得脸上发烫。他甚至能看到夏屿阳眼底清晰的不信。
  “不用了。”夏屿阳说,就要关门。 “哎!”白砚安急了,下意识地用脚抵住门,“真……真的是吃不完,你看,都快过期了。”
  他把一盒牛奶拿出来,指着上面的日期。夏屿阳瞥了一眼,生产日期是昨天。
  夏屿阳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表演。
  空气僵住了。
  Laughter还在白砚安脚边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白砚安的脸憋得通红,那点伪装的底气被夏屿阳的沉默剥得干干净净。
  他泄了气,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破罐子破摔:“行了,我就是给你买点日常能吃的。” 他抬起头,终于敢直视夏屿阳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不怎么好好吃东西。”
  夏屿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而且,”白砚安蹲下身,揉了揉Laughter的脑袋,声音更低了,“它也得喝奶。”
  夏屿阳看着蹲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大狗一样的人,又看了看脚边冲他摇尾巴的Laughter,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进来。”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抵着门缝的脚,终于可以收回去了。
  白砚安提着几个塑料袋,脚尖在门里门外犹豫了半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家里没什么烟火气,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橙子味道。
  他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牛奶你放冰箱,面包可以直接吃。”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视线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夏屿阳没理会那些吃的。
  他转身走进卧室,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白砚安面前,就在那袋新鲜的面包旁边。
  “医药费。”
  白砚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那些钱,又抬头看了看夏屿阳。
  夏屿阳刚睡醒,头发还翘着几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谈一笔公事。
  “什么?”白砚安的声音有点干,“我不要。”
  “你点点。”夏屿阳的语气不容置喙,
  “昨晚的红包,还有我这个月打工的钱,都在里面了。”
  白砚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把那个信封推了回去,力道有点大
  “我说我不要!”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你留着钱给你自己买点有营养的!”
  夏屿阳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没动,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一码归一码。”他把信封又推了回去,“我不欠人情。”
  “人情?”白砚安被这两个字刺得浑身难受,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他妈把你当人情了?夏屿阳,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移动提款机是不是!”
  Laughter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到了,呜咽着凑过来,用脑袋蹭着夏屿阳的腿,又抬头看看白砚安,尾巴不安地扫着地。
  夏屿阳低头看了看Laughter,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他没再把信封推回去,只是收了回来,攥在手里。
  “等我琴行发了工资,会还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砚安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肚子火没处发,最后只能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随你。” 空气再次陷入僵局。 夏屿阳不再看他,转身默默地开始收拾白砚安带来的那几个购物袋。
  他拿出牛奶,放进冰箱里,又拿出面包,放在餐桌上。
  “Laughter喝原味的。”他忽然说。
  白砚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他看着夏屿阳的侧脸,心里那股烦躁又奇异地平复了下去。
  “知道。”他站起身,走到冰箱前,熟门熟路地拿出一盒原味奶,“
  我来热。” 他走进那个狭小的厨房,开始笨拙地翻找着碗。
  夏屿阳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里面手忙脚乱,锅盖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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