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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安手忙脚乱地关掉水,回头看见夏屿阳正看着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恶声恶气地喊:“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做早饭啊!”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白砚安把小半锅牛奶煮得差点溢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倒进碗里,溅得到处都是。
Laughter兴奋地跑过去,伸出舌头去舔洒在地上的奶渍。
白砚安把温好的牛奶和面包端到桌上,动作还有点僵硬。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话找话:“那个……你弟弟呢?”
“在我爸妈那。”夏屿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哦。”白砚安应了一声,气氛又冷了下来。
他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夏屿阳那边瞟。夏屿阳没吃东西,只是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柔和。
“今天大年初一。”白砚安含糊不清地说,“你……有什么安排吗?”
夏屿阳放下杯子:“琴行晚上有班。”
又是这样。白砚安觉得心里有点堵。他把面包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晚上之前呢?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
夏屿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在说“关你什么事”。
白砚安被噎了一下,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站起身,几步走到玄关,从自己带来的那几个购物袋里翻出一个最大的黑色塑料袋,献宝似的放到桌上。
“当当当当!”他拉开袋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烟花棒和几个小型的地面烟花,“晚上我们去放烟花吧!”
夏屿阳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眉头皱了起来:“幼稚。”
“这怎么能叫幼稚!”白砚安不服气,“过年放烟花,图个吉利,辞旧迎新!你看这个‘窜天猴’,还有这个‘满地金钱’,名字多喜庆!”
夏屿阳看着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像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孩。
“不去。”他干脆利落地拒绝。
“为什么啊?”白砚安有点急了,“就去楼下那个小广场,放完就回来,不耽误你上班。”
“吵。”
“那就去天台!天台没人!”白砚安不依不饶。
夏屿阳不再理他,转身就要回卧室。
“夏屿阳!”白砚安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
夏屿阳的身体僵了一下。白砚安的手很热,那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烫得他皮肤发麻。
一股不属于他的、带着点委屈和焦急的情绪,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传了过来。
夏屿阳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了几分:“别碰我。”
白砚安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里那股劲也泄了。他看着夏屿阳冷漠的背影,低声说:“就放一个……行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祈求。
夏屿阳的脚步顿住了。
傍晚,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白砚安献宝似的拿出一个叫“仙女散花”的小烟花,用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引线。
“刺啦——”
一簇金色的火花从细长的纸筒里喷涌而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炸开,像一把碎掉的星星。
白砚安举着烟花棒,在空中胡乱挥舞,火花拖出长长的光轨。他转过头,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冲着站在几步开外的夏屿阳喊:“快看!好不好看!”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冰,短暂地融化了一瞬。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白砚安看清了。
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的烟花都比不上夏屿阳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满足感,像是要把他的胸腔撑爆。
他拿着烟花棒紧紧拥抱住夏屿阳
与此同时,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受到了来自白砚安心脏的温度,那情绪太浓烈,太滚烫,烫得他心脏都跟着缩了一下。
白砚安松开夏屿阳
他茫然地看向白砚安,正对上那双亮得热烈的眼睛。
白砚安正咧着嘴,傻乎乎地冲他笑。
夏屿阳愣住了。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能让另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那感觉太陌生,太无法掌控,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慌。
烟花燃尽了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了。
天台重归昏暗。
夏屿阳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别开视线,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
“无聊。”
说完,他转身就朝楼梯口走去。Laughter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新年快乐,夏屿阳。”白砚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夏屿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白砚安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冬夜的冷风吹着,他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他把那根烧完的烟花棒揣进口袋,也跟着下了楼。
他没看见,夏屿阳回到家后,靠在门板上,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不受控制的弧度,和另一颗心脏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第25章 巧克力
这份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大年初二,夏屿阳正在琴行兼职,整理着一排价格不菲的小提琴。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安静的光斑。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梨静”。
是他的母亲。
夏屿阳的指尖一僵,琴弓险些滑落在地。他走到无人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嘘寒问暖,只有一贯的、不容置喙的命令式口吻。
“我回A市了。晚上七点,‘福满楼’302包厢,几个舅舅阿姨都在,你也过来一趟。”
夏屿陽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我没空。”
“夏屿阳,”梨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别让我说第二遍。是关于你姥姥那套老房子的事,你必须到场。”
“姥姥”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夏屿阳记忆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闸门。那栋位于老城区的小院,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风港。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不等他再开口,便补充道:“打扮得体面点,别给我丢人。”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冷意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夏屿阳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家庭聚会,而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审判。
傍晚,白砚安算准了夏屿阳下班的时间,骑着他的电动车等在琴行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份热腾腾的章鱼小丸子。
可当他看到夏屿阳走出来时,心里“咯噔”一下。
夏屿阳换下了工作服,穿了一件半旧的黑色外套,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更让白砚安心惊的是,他给自己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正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刑场的绝望感。
“你怎么了?”白砚安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夏屿阳的身体很僵硬,他避开白砚安的眼神,声音沙哑:“没事。”
“骗谁呢!”白砚安急了,“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要被人拉去活埋一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屿阳沉默着,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的挣扎。
白砚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放缓了语气,近乎恳求地说:“你去哪儿,我送你。我就在外面等你,哪儿也不去,行不行?”
夏屿阳看着白砚安眼里的焦急和担忧,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像一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封的心底闪了一下。他最终没有再推开,只是点了点头。
“福满楼”的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昂贵的菜肴散发着香气,却驱散不了空气中虚伪和贪婪的味道。
夏屿阳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哟,屿阳来了啊。”大姨梨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一年不见,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在外面打工很辛苦吧?看这瘦的。”
“男孩子,吃点苦是应该的。”舅舅梨伟国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像我们家那几个,就知道啃老。”
夏屿阳的母亲梨静坐在他身边,从他进门开始,目光就胶着在他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耐,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痛楚。
“坐下。”她冷冷地发话。
夏屿阳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像一个与这场“家宴”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几句虚伪的寒暄过后,舅舅终于切入了正题。
“小静啊,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妈那套老房子的事。你看,妈也走了快五年了,房子一直空着也是浪费。最近房价不错,我们商量着,还是把它卖了,大家把钱分一分,也算给孩子们留点东西。”
“我同意。”大姨立刻附和,“那片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好几年了,谁知道真假,还是早点出手落袋为安。”
夏屿阳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屿阳,你怎么看?”梨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你小时候,最喜欢往你姥姥那儿跑。”
她提起“姥姥”,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语气里那无法掩饰的沉重。
“我不卖。”夏屿阳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一个小孩家家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那是我姥姥留下的房子。”夏屿阳抬起头,直视着他的母亲,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坚持。
“笑话!”大姨尖刻地笑了起来,“那是你姥姥的房子,不是你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屿阳,你别太自私了,你姥姥在世的时候最疼你,现在她走了,你还想霸着她的房子不放?”
夏屿阳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自己母亲的脸上。
梨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份被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有什么资格提你姥姥?”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还记得她最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吗?”梨静的眼眶慢慢变红,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她拖着那条老寒腿,天不亮就起来给你做早饭;你一生病,她就背着你跑几条街去看医生,自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如果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累赘,她怎么会走得那么早!”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夏屿阳的脑海里炸开。
“我没有想……”他想反驳,声音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你没有?梨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积压多年的怨恨如决堤的洪水,“你忘了她是为了给你去买你最爱吃的巧克力,才在雨天摔了一跤,从那以后身体就垮了吗?夏屿阳,你有什么脸面,说要留下那栋房子?那房子的每一块砖,都提醒着我,我妈是怎么被你活活拖垮的!”
周围的亲戚们都噤了声,他们或许贪婪,却也没想到梨静会说出如此诛心的话。
夏屿阳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感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母亲那一句句的控诉,像魔咒一样反复回响。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他的母亲心里,他不是儿子,而是害死姥姥的凶手。
“不是的……”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姥姥……她是爱我的……”
“闭嘴!”梨静厉声喝断他,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你不配提她!要不是你,你姥姥就不会出车祸!我为什么要生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卖掉房子,就是为了断个干净!我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会让我想到那段日子,想到你的东西!”
她说完,从包里抽出一沓钱,狠狠地摔在桌上。
“这是你这个月的生活费。拿着钱,滚!”
那几张鲜红的钞票,像烙铁一样,烫在夏屿阳的视网膜上。
他慢慢地站起身,没有去看那笔钱,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极致悲痛和被至亲之人判处死刑的、毁灭性的痛苦将他牢牢攫住。那痛苦是如此尖锐,以至于他觉得自己也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门外,白砚安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包厢门被拉开,看到夏屿阳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夏屿阳像是没有看到他,径直往前走,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夏屿阳!”白砚安冲过去,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白砚安,看着他眼底那份清晰的、为自己而感受到的痛苦,紧绷了整晚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顺着白砚安的手臂,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白砚安……”他抓着白砚安的衣角,像个溺水的孩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害死了姥姥……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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