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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夏屿阳,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是没有。
夏屿阳的眼神很淡,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你他妈说什么?”王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夏屿阳收回目光,低头收拾着药箱里散落的棉签和空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句戳人心窝子的话不是他说的。
“我说,”夏屿阳把药箱的卡扣按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这样没意思。”
王浩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屿阳。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更浓了,混杂着一股暴戾。
“没意思?”王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夏屿阳,你装什么圣人?你忘了?你他妈忘了吗!”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夏屿阳终于收拾好了东西,他拉上书包拉链,然后也站了起来,和王浩平视。
“我没忘。”夏屿阳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的平静像一盆冷水,浇在王浩燃起的怒火上,只剩下呛人的白烟。
王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想抓住夏屿阳的领子,想再给他一拳,可看着那双眼睛,他却动不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疲惫。
这种眼神,比任何鄙夷和憎恶都更让王浩难受。它像是在说,你王浩,你这点破事,根本不值一提。
夏屿阳没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王浩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夏屿阳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灯,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
“你以为你是谁?”王浩的声音嘶哑,“你以为你给我处理一下伤口,说几句屁话,就能把我打发了?”
他一步步逼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我记得,”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他妈当然记得!我记得福利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记得那些阿姨假惺惺的笑,记得那些被领养走的小孩有多得意!”
夏屿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浩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屿阳的衣领,将他往自己面前拽。那股混杂着血、酒和廉价烟草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涌来。
“我还记得,有个穿着干净白羽绒服的小少爷,跟着他爸妈来作秀。他给了我一块巧克力,还有一个玩具车,还是在我生日那天。”王浩的脸几乎要贴上夏屿阳的,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映出夏屿阳毫无波澜的脸。
“你知道吗?”王浩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更像是一个哭的表情,“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可怜我,而是真的看着我的眼睛,把东西递给我。”
他的手在抖,攥着夏屿阳衣领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给了我希望,夏屿阳。”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和极致的怨恨,“你让我觉得,我也不是没人要的垃圾。上学期,我发烧趴在桌子上,所有人都躲我远远的,只有你,夏屿阳,夏班长,你拿来温水,你为了我跑到医务室买药,把药递给我,还低声问我感觉怎么样。那个瞬间,我才觉得,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面目可憎,并不是不值得被关心。那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任何东西都让我上瘾。然后呢?然后你就消失了,跟你那道貌岸然的父母一样,玩够了就走!”
夏屿阳的呼吸一滞。他终于明白,那辆陈旧的玩具车,对他而言是早已遗忘的童年琐事,对王浩而言,却是支撑他扭曲世界的唯一一根支柱。
“是你先开始的。”王浩的眼眶里渐渐漫上水汽,却被他眼中的疯狂烧得一干二净,“所以你不能结束。我恨你,可我也只有你了。你明白吗?你他妈明白吗!”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乞求。乞求这一点点畸形的、病态的、由恨意维系的关联,不要被夏屿阳轻飘飘的一句“没意思”就此抹去。
夏屿阳沉默地看着他。那张脸上交织的痛苦、怨毒和深刻的孤独,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脏。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同样被家庭抛弃,同样渴望一点点温暖的自己。
只是王浩把那点温暖当成了救命稻草,而他,则学会了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
“王浩,”夏屿阳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放手吧。”
这三个字,比任何反驳和怒骂都更让王浩崩溃。
“放手?”王浩笑了,笑声凄厉,“我放了手,还剩下什么?回去那个空荡荡的房子,对着那个因为和他老婆生不出孩子来随便领养,福利院也不想要我,想尽快把我处理掉,现在离婚了只会打我泄气的酒鬼养爹?还是像条狗一样,等着别人偶尔丢过来的一点可怜?”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夏屿阳,你就是我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固执地宣告,“不管你身边站着谁,白砚安也好,谁都好……你都是我的。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不再看夏屿阳,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夏屿阳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上面被王浩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手指绝望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很冷。
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从心脏深处泛出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那股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夏屿阳的四肢百骸。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朝着王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跑了起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晚风灌进他的喉咙,又冷又涩。
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他看到了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王浩!”
夏屿阳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浩的身体一僵,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夏屿阳走到他身后,呼吸有些不稳。他盯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冷:“你觉得我欠你,是吗?”
王浩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混杂着错愕和警惕的神情。
“一块巧克力,一辆玩具车,一瓶温水,一盒药。”夏屿阳平静地数着,“这就是你恨我的理由?因为我给了你这些,然后又收回了我的‘关注’?我记得那个生日,也记得那辆玩具车。那个时候,你只是一个渴望得到一块糖的孩子。但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夏屿阳的目光会扫过王浩充满戾气的脸,“你用伤害、威胁、让人恶心的方式,试图去抓住一个你记忆里给你糖的人。王浩,你觉得,当年那个孤单的孩子,会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你吗?你正在亲手毁掉你心中唯一觉得美好的东西,不是吗?””
王浩的拳头攥紧了,额角的伤口因为他狰狞的表情而再次裂开。
“你懂什么!”他低吼。“你不过是可怜我罢了。”王浩猛后退了一步。他眼神闪烁,声音带着一股强烈的自嘲与怨恨,“你和那些福利院的阿姨有什么区别?和那些施舍的伪善者有什么区别?你只是觉得我可怜,所以才对我好。你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你只是想证明你有多善良!”
夏屿阳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瞬间又归于平静。
王浩看到夏屿阳的沉默,脸上的表情更加扭曲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也被贬低了。那些曾经温暖过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你为什么要招惹我?”王浩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伤的流浪狗在呜咽。他一步步走近夏屿阳,像一个幽灵,充满了危险的气息。“你为什么不对我一直冷漠下去?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些虚假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变得贪婪,变得再也无法忍受别人的冷漠!”
“我不懂?”夏屿阳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我太懂了。因为尝过一点甜,就再也受不了苦。因为见过一点光,就觉得黑暗无法忍受。所以你就把那点可怜的施舍当成救赎,把你自己人生的所有不幸,都怪罪到那个给你光的人身上?”
夏屿阳抬头,他的目光终于落在王浩脸上。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可惜。他看到了王浩眼底深处那份被扭曲的渴望,那份无处安放的,对被爱的奢求。
他当然知道。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那种短暂被给予温暖,然后又被无情抽走的痛楚。那种在黑暗中,被一束光照亮一瞬,然后又陷入更深沉绝望的滋味。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做?”夏屿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后退,甚至主动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想直视王浩,想从王浩的眼睛里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让他自己也能理解的答案。
王浩的呼吸一滞。他没想到夏屿阳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挣扎,但很快就被更深沉的阴鸷取代。他猛地抬手,想要抓住夏屿阳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要你……”王浩咬牙切齿,他想说“我要你属于我”,想说“我要你只对我一个人好”,可那些话,此刻都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说不出口。他无法用言语表达那种深刻到变态的占有欲,那种爱恨交织的情感。
“我要你记住我。”他最终只是吐出了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偏执与不甘。他要夏屿阳永远记住他,记住他的存在,记住他曾给予的温暖,记住他曾被夏屿阳“欺骗”的希望。他要夏屿阳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夏屿阳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看着王浩那双泛红的眼睛,像看到了一个困兽之斗的自己。他理解那种痛苦,但并不认同王浩的选择。这种痛苦,不应该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这不公平。”夏屿阳轻声说,他的声音很淡,却像针一样刺穿了王浩的伪装。“你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别人的善意上。你把别人的痛苦,当作你发泄的出口。”
王浩的脸瞬间涨成。他最讨厌别人提“公平”二字。这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公平?!”王浩猛地爆发了,他的眼睛里迸射出恶毒的光芒,他指着夏屿阳,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你夏屿阳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公平!你穿着干净的羽绒服,有巧克力,有玩具车,你被老师夸奖,你家有钱,你被同学喜欢,你的一切都是那么干净、那么完美!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夏屿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王浩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牢笼。干净、完美?他用尽全力去伪装的一切,此刻被王浩当成指责他的武器。他想起被父亲扬起的鞭子,想起母亲冷漠的眼神,想起姥姥弥留之际的绝望。那些“完美”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千疮百孔。
“你什么都不知道。”夏屿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份隐藏在疲惫下的“偏执火焰”终于开始跳动。他不再是那个任由发泄的夏屿阳,他就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刀,虽然锋利,却也带着冷冽的孤寂。
王浩被夏屿阳突然变化的气场镇住了。他认识的夏屿阳,总是温和的,疏离的。哪怕被欺负,也只是选择沉默。可这一刻,夏屿阳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那份压抑的,甚至是带着毁灭性的气息,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王浩的语气有些迟疑,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他不能示弱,绝不能在夏屿阳面前示弱。“你以为你比我高贵多少?你以为你装得一副清高的样子,别人就看不出来你骨子里和我一样,都是烂泥!”
“你错了。”夏屿阳没有再看王浩,他转身,背对着路灯,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他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敲打在王浩的心脏上,“我至少,不会把自己的腐烂,嫁祸给别人。”
夏屿阳一步步逼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进王浩的眼底。
“王浩,你不是恨我,你是懦弱!你恨的是那个只会打你的养父,恨的是那个抛弃你的福利院,恨的是这个对你不公的世界!可你不敢,你没本事去反抗他们,所以你只能找上我,找上这个唯一给过你‘希望’的人,把你的无能和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你就是没有能力,你要和你认为的烂泥凑成一群,你要欺负别人来保护你自己那可怜的懦弱”
“你闭嘴!”王浩被戳中了痛处,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夏屿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你觉得我欠你的?好啊!我还给你!”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将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你不是觉得心里不平衡吗?你不是觉得我毁了你的希望吗?来啊!”夏屿阳指着自己的脸,声音嘶哑,“打我!打到你觉得够了为止!打到你觉得我们两清了为止!来啊!”
王浩彻底被激怒了,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裂。他眼中的疯狂和屈辱烧成了一团火,怒吼着挥出了拳头。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夏屿阳的嘴角,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夏屿阳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没有躲。他抬起头,用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眼神里的疯狂和挑衅愈演愈烈。
“就这点力气?不够!这点疼,还不够还你的!”
“我让你闭嘴!”王浩像是疯了一样,拳头雨点般地落下。
夏屿阳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胸口、腹部传来阵阵闷痛,他蜷缩起来,保护住自己,可并没有还手,他心里却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感。就这样吧,就这样把所有纠缠不清的,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结。
混乱的殴打中,校服外套被扯掉,单薄的衬衫在拉扯中发出了“刺啦”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王浩的拳头正要再次挥下,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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