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被撕开的后背。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那片单薄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伤痕。有早已结痂变成暗紫色的旧疤,也有像是刚刚愈合不久,还泛着粉红的新伤,甚至还有几道像是被皮带抽出来的、触目惊心的檩子。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覆盖了那片本该光洁的皮肤。
那不是打架留下的伤。
那是长年累月,被当成沙包一样虐待才会留下的,屈辱的烙印。
王浩举在半空中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的,那个穿着干净衣服、高高在上的“夏班长”,那个被白砚安护在手心里的“小少爷”,那个随手就能拿出药箱的“圣人”……背后竟然是这样的景象。
他刚才那几拳,打在了哪里?是不是也打在了那些旧伤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看着自己沾着夏屿阳血迹的拳头,突然觉得无比肮脏。
夏屿阳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了,他缓缓直起身,后背的伤口被冷风一吹,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声音问道:
“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王浩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眼中的疯狂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悔恨。
他打了夏屿阳,他把夏屿阳当成自己所有不幸的宣泄口。
可原来,这个被他嫉恨,又扭曲的爱着的人,一直生活在比他更深的地狱里。
夏屿阳没有再等他的回答。他拉了拉破烂的衬衫,遮住那一身见不得光的伤。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辆红蓝色的旧玩具车模型,一颗棒棒糖,还有一张纸条,轻轻放在了王浩身旁的地上。那是他们所有纠葛的起点,此刻,它被归还。
“努力学习吧,王浩。去看看这个世界真正宽广的地方,去争取一个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未来。一个靠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而不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未来。”
“别让那些不属于你的执念,将你彻底困死在这一方天地。恨比爱还要累,为你自己而活吧。为了那个还没有被彻底污染的你。”
这一次,王浩没有再喊站住。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孤寂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颤抖的手掌里。
第36章 两清
夜风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夏屿阳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白砚安的公寓的。身体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巨大疲惫。他像一个游魂,机械地迈着步子,穿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浩那张交织着恨意与绝望的脸,一会儿是自己后背上那些狰狞的旧疤。他亲手撕开了自己的伪装,也撕开了王浩的。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那段扭曲的、沉重的过往,彻底斩断。
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终于,他站在了公寓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串还带着白砚安体温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让他混沌的思绪有了一丝回笼。
“咔哒。”
门锁轻响,他推门而入。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下,白砚安随意放在鞋柜上的外套,客厅沙发上丢着的抱枕,都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却比他那个所谓的“家”要温暖一万倍。
夏屿阳换了鞋,脚步虚浮地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嘴角破了,渗着血丝,脸颊高高地肿起,眼底是一片死寂的青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脱掉那件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衬衫,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微微侧头。
镜中映出的,是那片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不堪入目的景象。新添的几处淤青,在那些陈旧的伤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花洒,用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水珠顺着伤疤的纹路滑落,像是在哭泣。
他没有找到消毒水和棉签在哪里,自己的也用完了,只能暂时作罢。
处理好一切,夏屿阳找出一件白砚安的宽大T恤换上。衣服上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那是属于白砚安的味道,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他蜷缩在沙发上,将自己缩成一小团,像一只受伤后躲回窝的小猫。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太累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压抑在心底的痛苦,那些被强行遗忘的画面,此刻都像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吞没。
就在他快要被黑暗拽入深渊时,门口再次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门开了。
白砚安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在看到蜷在沙发上的夏屿阳时,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
“我回来了,你……”
他的话音在看清夏屿阳脸上的伤时,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白砚安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沙发前,蹲下身,伸出手,却又因为害怕弄疼对方而僵在半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的脸……是谁干的?!”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股灼人的视线,几乎要将夏屿阳烧出一个洞来。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别过脸,躲开他的目光。
“王浩?”白砚安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是他,对不对?”
夏屿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眼。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白砚安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冲。一股毁灭性的戾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是夏屿阳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男人的暴怒。
“我去杀了他!”
“别去!”
夏屿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的大。
白砚安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回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屿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放手。”他的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屿阳,你他妈放手。”
“已经解决了。”夏屿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白砚安,已经解决了。”
“解决?这就是你说的解决?!”白砚安指着他脸上的伤,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你打成这样,你管这叫解决了?!”
“是。”夏屿阳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我让他打的。”
白砚安彻底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屿阳,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欠他的,现在还清了。”夏屿阳缓缓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以后,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眼,靠回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手伸了过来,想要触碰夏屿阳脸上的伤,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弄疼了他。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心疼、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我没事。”夏屿阳垂下眼。
白砚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他将夏屿阳拉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坐下。”白砚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将夏屿阳按在床上,转身就去翻找那个他自己带来的小药箱。
夏屿阳看着他焦急的背影,心里一片麻木。他已经和王浩“两清”了,可白砚安呢?他和白砚安之间,又该怎么算。
白砚安很快拿着药箱回来,单膝跪在了夏屿阳面前的地上。他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沾了药水,小心翼翼地凑近夏屿阳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都放缓了。
当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夏屿阳还是疼得轻轻“嘶”了一声。
白砚安的手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白砚安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骂人,想现在就冲出去把王浩撕碎,可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他只能把所有暴戾的情绪死死地压下去,压到心口,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我早该想到的,我不该留你一个人。”他低声说,声音里全是悔恨。
处理完脸上的伤,白砚安的目光落在了他那件破烂的衬衫上。透过撕裂的口子,能看到里面青紫的瘀伤。
“把衣服脱了。”白砚安的声音哑得厉害。
夏屿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下意识地抱住了手臂,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
“让我看看伤。”白砚安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近乎乞求的意味,“屿阳,别让我担心。”
最终,夏屿阳还是妥协了。他慢慢地脱下衣服,动作迟缓而僵硬。当衣服从他肩上滑落,整个后背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时,白砚安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不是一片皮肤,而是一幅记录了无尽酷刑的地图。新的瘀伤覆盖在旧的疤痕上,深紫色的、淡粉色的、狰狞的檩子……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一股海啸般的痛楚猛地席卷了白砚安的感官。那不仅仅是夏屿阳此刻身上新伤的疼痛,更有无数陈年旧伤的记忆,那些被皮带抽打的灼痛,被拳脚相加的闷痛,还有伤口在阴湿天气里反复发作的酸痛……所有的一切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举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他终于明白,夏屿阳那身与生俱来的孤僻和冷漠,究竟是从何而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夏屿阳的肩胛骨上。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白砚安跪在那里,
他缓缓伸出手,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碰了碰那道最狰狞的旧疤。
“……疼吗?”
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夏屿阳没有回答。
白砚安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那片布满伤痕的、冰凉的脊背上。温热的眼泪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没有再问这是谁干的,也不需要再问。
他紧紧地抱住夏屿阳,脸埋在他的肩窝,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颤抖不已。
夏屿阳也回抱住他,在他的脸上落下一吻,感受着这短暂而又奢侈的温暖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带着一种安抚的、悲悯的意味。
白砚安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他抱得更紧了,几乎要将夏屿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夏屿陽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以为夏屿阳会推开他,会说“别碰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冷漠筑起高墙。
可夏屿阳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回抱着,任由白砚安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那份温热,仿佛要将经年不化的寒冰融开一道缝隙。
过了很久,白砚安才慢慢松开手,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屿阳,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原来他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珍宝,在过去一直活在这样的地狱里。
白砚安用棉签,一点一点,将新添的伤口上的血迹和污渍清理干净,再涂上药膏。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仿佛在对待一件吹弹可破的稀世珍品。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白砚安才直起身,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屿阳,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
“任何人。”
他看着夏屿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像立下一个用生命去践行的誓言。
在这一刻,男孩终于死去,一个男人,在他爱的人的废墟之上,破土而出。
他不懂什么叫“欠他的”,也不懂什么叫“两清”。
他只知道,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想要守护的那束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人狠狠地踩进了泥里。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愤怒、无力和悔恨的情绪,瞬间将他吞没。他走上前,没有再质问,只是极其轻柔地,将那个疲惫不堪的少年打横抱起,一步步地,走向卧室。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夏屿阳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而白砚安就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一夜没睡,后背的伤在隐隐作痛,心里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平静。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溃烂的过往,在被另一个人窥见并用眼泪温柔洗涤之后,似乎也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他轻轻动了一下,白砚安立刻惊醒了。
“醒了?伤口还疼吗?”白砚安的眼睛里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但担忧却无比清醒。
夏屿阳摇摇头。
“我给你请假了,今天别去学校了。”白砚安说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要去。”夏屿阳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他不能躲。一旦他开始躲避,那些黑暗就会再次将他吞噬。
白砚安看着他眼底的固执,最终还是妥协了。
去学校的路上,白砚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夏屿阳身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引来了不少侧目。他不在乎,他的整个世界,现在都缩小到了身边这个单薄的身影上。
55/83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