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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猪肉的。”夏屿阳放下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尝尝我包的。”
王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记得,他在班里和小弟们说过,他最喜欢吃的馅料。夏屿阳,竟然还记得。
他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个。
“那段视频。”夏屿阳在他对面坐下,终于切入了正题,“是你拍的。”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啪嗒。”王浩手里的饺子掉回了汤里,溅起的水花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毫无所觉。他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要删掉?”夏屿阳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王浩心中那个名为“卑劣”的锁。
是啊,为什么要删?
是因为嫉妒那份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光亮?还是因为羞愧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或者,是在看到那个奋不顾身的夏屿阳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欺辱的,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我……”王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我就是个混蛋……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轻飘飘的,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夏屿阳静静地听着,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有些伤疤,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他只是将桌上的醋碟,朝王浩那边推了推。
“趁热吃吧。”他说,“凉了,不好吃了“
没有审判,也没有宽恕。
只有一碗饺子,和一句再平淡不过的提醒。
这份近乎冷漠的平静,彻底击溃了王浩。他再也控制不住,抓起筷子,将滚烫的饺子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细嚼。咸香的汤汁混合着他无声滑落的、滚烫的泪水,一同被他狼狈地吞咽进腹中。
他吃的不是饺子,是他那无处安放的悔恨与不堪。
一碗饺子很快见了底,连汤都被他喝得一干二净。王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用力按在桌上,然后猛地起身,低着头,像逃命一般冲出了饺子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夏屿阳看着桌上的钱,没有去碰。
他只是端起那只空碗,走到水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中,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某处枷锁断裂的声音。
他递出那一碗饺子,不是为了原谅王浩,而是为了与那个曾经被霸凌、被伤害、深陷泥潭的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告别。
从今往后,他要走向光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却又充满了令人安心的规律。白砚安果然遵守了他的承诺,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夏屿阳上下学。放学后,他们会一起去饺子馆,夏屿阳帮着照看李奶奶,白砚安则在旁边写作业,或是笨拙地尝试着包饺子,总能逗得夏屿阳和李奶奶露出难得的笑容。偶尔,黎小皓也会过来,店里便充满了少年们特有的喧闹与活力。
在白砚安寸步不离的守护下,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渐渐平息。他像一道坚实的屏障,为夏屿阳挡去了所有恶意与窥探。而夏屿阳,也逐渐习惯了白砚安的存在,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习惯了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缱绻爱意的目光。那颗曾千疮百孔的心,在细密的、不声不响的温柔中,似乎被一点点地缝合。他开始会在白砚安傻气地做出某个举动时,发自内心地轻笑出声;会在白砚安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激动不已时,无奈地摇摇头,却由着他胡闹;甚至,在夜深人静时,他会主动靠近熟睡中的白砚安,感受他怀抱的温热,寻找一份久违的安全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拥有这份温暖,拥有这份看似触手可及的“家”。
直到那个傍晚,这份来之不意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彻底撕碎。
那天,白砚安照例送夏屿阳回到他租住的公寓门口。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缠绕在一起,像一幅油画般静谧而美好。
“明天是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白砚安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他已经查好了攻略,据说有一部新上映的科幻片口碑很好。
夏屿阳看着他那双比夕阳还要耀眼的眼睛,眼里浮现出难得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字,让白砚安的整颗心都像泡进了蜜糖里。他正要上前一步,再多说些什么,不远处,pan旁边老旧的居民楼里,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叫骂声和物品破碎的巨响。
““黎海!你他妈的欠钱跑路,老子今天就把你家搬空!”告诉你,父债子偿!”一个粗犷的男声破口大骂,嚣张至极
夏屿阳和白砚安的身体同时一震。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担忧。
“小皓!”夏屿阳失声喊道,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苍白。他猛地甩开白砚安的手,朝着那栋居民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砚安也顾不上多想,立刻紧随其后。他知道,黎小皓的母亲才刚刚病逝不久,这对黎小皓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份他拼命想要维系的温暖,此刻正面临着最残酷的考验。
当他们冲进黎小皓所在的单元楼时,正看到几个纹身大汉,粗暴地将黎小皓堵在门口。他家里一片狼藉,一个相框碎在地上,照片上温柔微笑的女人面容蒙上了灰尘。而黎小皓则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屋子中央一张摆着黑白遗像的小桌子前,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与决绝。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妈!”黎小皓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因悲痛而沙哑。
“干什么?小子,你爸欠我们老大十万块!他跑了,你妈也死了,这些破烂玩意儿正好拿去抵债!”其中一个壮汉伸手,一把将黎小皓推开,他踉跄着撞在墙上,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放开他!”夏屿阳的声音冰冷而愤怒,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几个壮汉闻声回头,看到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不屑地嗤笑一声。
白砚安快步上前,挡在夏屿阳身前,顺势将摇摇欲坠的黎小皓扶了起来,目光警惕而戒备。
“哟,又来两个小屁孩?怎么,想替你朋友还钱啊?”领头的壮汉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白砚安身上,显然也察觉到他衣着不凡,眼神里多了几分贪婪。
“你们要多少钱?”夏屿阳从白砚安身后走出来,声音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两簇熊熊的怒火。
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姥姥冰冷的身体停放在太平间,姥姥生前为了给x夏屿阳治病,借过很多人的钱,而他现在需要独自面对那些冷漠的债主时的场景。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离去,连最后的尊严都要被践踏的无助感,再一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夏屿阳平静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沸腾的油锅里,短暂的静默后,是更加嚣张的哄笑。
“多少钱?”领头的壮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用那只满是横肉的手指点了点夏屿阳,又转向白砚安,“小子,你口气不小啊。不多,十万!现金!今天拿不出来,我们就把你朋友家这点破烂,包括他妈那张照片,都给他砸个稀巴烂!”
“十万”这个数字,狠扎进夏屿阳的耳膜。他眼前的景象瞬间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压抑的午后,讨债的人也是这样堵在门口,用同样轻蔑的语气,报出一个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白砚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夏屿阳一瞬间的僵硬与煞白的脸色
不能再让夏屿阳待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瞬间占据了白砚安的全部思绪。他往前一步,将夏屿阳完全护在身后,迎上那壮汉贪婪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钱,我可以给你们。但你们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哟?”领头壮汉的眼睛亮了,他上下打量着白砚安,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看不出来,还是个小少爷。行啊,拿钱来,我们立马走人。”
“我现在身上没那么多现金。”白砚安皱着眉,拿出手机,“给我账号,我转给你们。”
壮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的暴怒:“你他妈耍老子呢?!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拖延时间报警?老子只要现金!今天见不到钱,谁也别想走!”
说着,他身后的一个马仔便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掀那张摆着遗像的小桌子。
“不许碰!”
一声悲愤的嘶吼,黎小皓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犬,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抱住那个马仔的大腿。
“滚开,小兔崽子!”那马仔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下去。
“小皓!”夏屿阳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黎小皓身前。
那记带着十足力道的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夏屿阳的侧腰上。
“砰!”
一声闷响,夏屿阳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墙上,瞬间眼前发黑。
“夏屿阳!”白砚安的眼睛瞬间红了,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崩断。他怒吼一声,直接冲上去,一拳狠狠地砸在了那个马仔的脸上。
场面,瞬间失控。
那几个壮汉显然没想到这两个看着文弱的学生敢还手,愣了一下后,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夹杂着愤怒与喘息的暴喝从楼道口传来。
“都他妈给我住手!”
所有人闻声回头,只见李其燃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从店里抄来的、沾着面粉的擀面杖。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满是汗珠,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他看了一眼屋内的狼藉,又看到被白砚安扶着、脸色惨白的夏屿阳,以及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黎小皓,眼里的怒火更盛。
“其燃……”黎小皓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李其燃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进来,将黎小皓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举起手中的擀面杖,和白砚安、夏屿阳并肩站在一起,死死地挡在了那张遗像前。
三个少年,一个刚刚受了伤,一个脸上挂了彩,一个手里拿着可笑的“武器”,却组成了一道不退分毫的、坚固的防线。
领头的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少年们眼中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镇住了。他混迹社会多年,最懂审时度势。这几个小子明显是铁了心要护着朋友,真闹大了,见了血,引来了警察,他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他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指着他们:“行,你们有种!小子,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转向白砚安,“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十万块,少一分,我不敢保证你这几个朋友,还能不能这么齐整地站在这儿!”
撂下狠话,他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随着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紧绷的空气才终于松懈下来。
李其燃手里的擀面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黎小皓再也撑不住,蹲下身,抱着那张破碎的相框,压抑已久的悲恸与恐惧,化作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绝望的哭声和一片狼藉。
夏屿阳靠着墙,侧腰的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黎小皓,眼底是深不见底的、与之共鸣的悲伤。
白砚安扶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样?我们去医院!”
夏屿阳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一步步走到黎小皓身边,蹲下,伸出手,将那些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捡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白砚安和李其燃对视一眼,也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这个被暴力摧毁的、破碎的家。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去劝慰。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他们只是用最沉默的行动,陪着他们的朋友,一起守护这份属于逝者的、最后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黎小皓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噎。他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着身边三个默默忙碌的朋友,沙哑地开口:“对不起……把你们也牵扯进来……”
“说什么傻话。”李其燃将最后一块垃圾扫进簸箕,声音沉稳,“我们是朋友。”
夏屿阳将捡好的照片碎片,用纸巾小心地包好,递给黎小皓:“你父亲,有联系方式吗?”
黎小皓摇了摇头,眼里的光再次黯淡下去:“他把我妈存的钱都拿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夜色渐深,这个残破的小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少年们脸上凝重的神情。
白砚安紧紧握着夏屿阳冰冷的手,那份从侧腰传来的、绵延不绝的痛感,和从夏屿阳心底渗出的、冰冷的绝望,清晰地传递给他。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费尽心力构筑的那个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何等地不堪一击。而那束他拼命想照亮孤岛的阳光,此刻,也被更深、更浓的乌云,遮蔽得严严实实。
第39章 电影
去医院的路,不长,却沉默得令人窒息。
白砚安小心翼翼地架着夏屿阳的手臂,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是何等僵硬,那是一种无声却决绝的抗拒。
夏屿阳微微垂着头,将脸隐在阴影里,任由白砚安搀扶着,却没有丝毫依赖的姿态。他像一个精致易碎的人偶,失去了灵魂,只被动地被推着前行。
李其燃和黎小皓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黎小皓还在低声抽泣,李其燃则沉默地拍着他的背,目光却时不时地投向前方那两个纠缠又疏离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医院的急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刺鼻。
白砚安几乎是以一种横冲直撞的姿态办完了所有手续,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诊室门口。当医生掀开夏屿阳的衣服,倒抽一口凉气时,白砚安的眼眶又是一阵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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