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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组织严重挫伤,肋骨有轻微骨裂的迹象。”医生一边开着单子,一边严肃地叮嘱,“这一下可不轻。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再有剧烈运动,必须静养。我先给他开点活血化瘀的药,你们最好再去做个CT确认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狠狠地敲在白砚安的心上。
夏屿阳全程没有吭声,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他平静地听着医生的诊断,平静地穿好衣服,平静地接过药单。
这份过分的平静,让白砚安几乎要疯了。
他宁愿夏屿阳对他发火,对他抱怨,甚至打他骂他,都好过现在这样,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拒他于千里之外。
从医院出来,夜色更深了。李其燃带着依旧失魂落魄的黎小皓先回饺子馆。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白砚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别逼他。”
白砚安明白。
他将夏屿阳送回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一路上,两人依旧无话。
直到公寓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夏屿阳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没有去床上休息,而是径直走到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夏屿阳,你先躺下。”白砚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夏屿阳没有理他,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干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然后转身,看向白砚安,眼神平静无波。
“笔给我。”他说。
白砚安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夏屿阳要做什么。
“明天再说,好不好?”他的声音几乎是在乞求,“你的伤……”
“笔。”夏屿阳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伸出了手。他的脸色因为疼痛和失血而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不容拒绝的坚持。
白砚安心脏的某个角落被那眼神刺得生疼。他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将笔递了过去。
夏屿阳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腰侧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钻心的疼,额上很快又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握笔的手却很稳,字迹一笔一划,清晰而冷硬。
欠条
今因个人原因,向白砚安借取人民币柒万元整(¥70000.00)。约定于高考结束后一年内还清,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立据人:夏屿阳
最后,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工整地写上了日期。
白砚安就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写下每一个字。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像一道天堑,将他和他好不容易才靠近一点点的世界,重新分割开来
夏屿阳写完,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递到他面前。
“收好。”他的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
白砚安没有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夏屿-阳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心痛与无措。
“夏屿阳……”他艰难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想帮我。”夏屿阳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所以,我写了欠条。我们两清了。”
白砚安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夏屿阳。”他固执地挡在他面前,眼眶泛红,“你到底要跟我冷战到什么时候?
夏屿阳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白砚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
他越是这样沉默,白砚安就越是心慌意乱。
“你说话啊!”他有些失控地抓住夏屿阳的肩膀‘“我怕你再受伤,我怕小皓崩溃!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
“重要?”夏屿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自嘲弧度,“白砚安,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重要’,对我来说,有多沉重?”
白砚安愣住了。
“你就像天上的太阳,耀眼,温暖,无所不能。”夏屿阳的目光从他精致的眉眼,滑到他价值不菲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身后那片被霓虹灯点亮的、繁华的城市夜景上,“而我呢?”
“我只是活在阴沟里的苔藓,卑微,潮湿,见不得光。你偶尔投下的光,对我来说不是救赎,是审判。它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自己身上沾了多少烂泥,看到我们之间,隔着多么宽的、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白砚安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用力地将夏屿阳拥进怀里,不顾他僵硬的身体和无声的抗拒,“什么太阳苔藓,什么鸿沟烂泥!夏屿阳,你看着我!”
他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我爱你,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救世主。我爱你,是因为你在我最混沌的童年里,给了我唯一的光。是因为你明明自己一身伤,却还想着为朋友挡刀。是因为你那么骄傲,又那么善良。是因为你,就是你!”
白砚安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份炙热的情感,像岩浆一般,试图融化夏屿阳心中那座坚冰。
“在我眼里,你从来都不是苔藓。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树,就算长在悬崖峭壁,根也死死地扎在石头里。你的骄傲,你的坚持,才是我眼里最亮的光。所以,求求你,别再说什么配不上的话了,好不好?你这么说,比直接捅我一刀还让我难受。”
夏屿阳的身体,在白砚安滚烫的怀抱里,一点点地,从僵硬变得微微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坚强是最好的伪装,却没想到,在白砚安的眼里,他所有的故作坚强,都只是让人心疼的逞能。
那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委屈、无助与自卑,在白砚安笨拙却真诚的告白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是将头埋进白砚安的颈窝
白砚安紧紧地抱着他,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像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
怀里的人终于停止了颤抖,但那种近乎脱力的倚靠,让白砚安心头一紧。
他能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正一点点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渗进他的皮肤,烫得他心脏都跟着蜷缩起来。
那不是夏屿阳第一次哭,却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地,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屿阳……”白砚安低声唤他,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夏屿阳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白砚安立刻松开了些力道,紧张地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夏屿阳没有回答,只是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
这份沉默的逞强,比任何言语都更让白砚安难受。
“去床上躺着。”白砚安不容置喙地说,半扶半抱地将人往那张单人床边带。
夏屿阳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白砚安用不大的力道,却异常坚决地按住了肩膀。
“别动,”白砚安的语气放软了,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央求,“听话,好不好?让我照顾你。”
“照顾”这个词,让夏屿阳的身体再次僵了僵。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抵抗,顺着白砚安的力道,在床沿坐下,然后被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躺了下去。肋骨处的钝痛立刻清晰地传来,他控制不住地蹙了下眉。
白砚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夏屿阳的身上,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塞进他的手里。
“喝点水。”
夏屿阳默默地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白砚安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过去五年错过的时光,和此刻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全都刻进脑子里。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夏屿阳喝完了水,将杯子递还给他。
“白砚安,”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你回去吧。”
逐客令下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白砚安接过杯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夏屿阳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还赶我走吗?”
夏屿阳的嘴唇动了动,那句“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白砚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藏不住的欣喜。
他俯下身,轻轻握住夏屿阳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起来。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今晚我守着你。你不是苔藓,我也不是太阳。我们只是……白砚安和夏屿阳。这就够了。”
夏屿阳的指尖在他温暖的掌心里,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开口赶人,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那双眼睛里还未散尽的湿意与脆弱,一并掩藏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房间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而温暖的光。
白砚安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握着夏屿阳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递过去。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成了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夏屿阳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似乎是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唇也微微放松,卸下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剩下少年人应有的柔软。
白砚安看得有些痴了。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夏屿阳汗湿的额发。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珍重,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夏屿阳握着的手,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他的手刚一动,床上的人就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
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而易见的恐慌,从夏屿阳的唇间逸出。
白砚安的心瞬间被揪紧了。他立刻反手握住夏屿阳,俯下身,柔声安抚:“我不走,屿阳,我在这儿。”
夏屿阳似乎并没有清醒,只是陷入了更深的不安之中。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对不起…”断断续续的哀求声,破碎得不成样子,“……是我的错……”
白砚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夏屿阳梦见了什么,却能从那绝望的哀求中,窥见他过往生活的一角,那里满是暴力与黑暗。
“屿阳,醒醒!只是个梦!”白砚安加重了力道,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
夏屿阳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是充满了被噩梦惊扰的恐惧与茫然,在看清眼前白砚安焦急的脸庞后,那份恐惧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空洞。
“做噩梦了?”白砚安用拇指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夏屿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吵到你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这句话让白砚安的鼻尖又是一酸。都这种时候了,他想到的还是不要麻烦别人。
“没有。”白砚安摇摇头,他重新将被子为他掖好,视线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要不要再喝点水?”
夏屿阳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真伪。最终,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
白砚安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去倒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坐回椅子上,而是直接在床沿坐了下来,一手端着水杯,一手小心地扶起夏屿阳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将杯沿递到他的唇边。
整个过程,夏屿阳都异常顺从,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也仿佛抚平了梦魇带来的焦躁。
喝完水,他却没有立刻躺回去,依旧维持着靠在白砚安怀里的姿势。
白砚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以及那颗正贴着自己后背、跳得有些紊乱的心脏。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白砚安。”怀里的人忽然闷闷地开口。
“嗯?”
“你……”夏屿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困吗?”
白砚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没有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回答:“不困。我守着你,你睡吧。”
“……床太小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白砚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只能看见夏屿阳毛茸茸的发顶。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那我……在你旁边躺一会儿?”
夏屿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对。
这份沉默,就是最好的邀请。
白砚安心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夏屿阳扶着躺好,然后脱掉鞋子和外套,在单人床那狭小的外侧,轻轻躺了下来。
空间瞬间变得拥挤不堪,两人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一起。白砚安能闻到夏屿阳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膏味道的皂角香气,也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一丝凉意的体温。
他侧过身,面对着夏屿阳,在黑暗中,用气声说:“睡吧,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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