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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手,却在黑暗中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一场为正义而战的、注定无比艰难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而这艘载着四个少年的小船,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被强行推向了更汹涌、也更莫测的成人世界。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真正消失,只能用更多的理解和更小心的维护,将其变成一道不再伤人的疤痕。
黎小皓的哭声渐渐停了,他通红着眼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看着夏屿阳。白砚安重重地松了口气,他走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将夏屿阳和黎小皓这两个情绪都濒临崩溃的人,都揽进了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好了好了,”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拍着两个人的后背,“多大点事儿,说开了就行!咱们四个,少一个都不行!”
李其燃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他看着眼前这幅乱七八糟却又透着一丝暖意的画面,那双因过度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失去”的滋味。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种失而复得的“拥有”,是多么的可贵。
他走上前,没有加入那个拥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白砚安的肩膀上,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是啊,回来了就好。从猜忌的悬崖边,从决裂的深渊里,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四个人久违地再次聚在了饺子馆。
小店里没有客人,李其燃亲手下了四碗热气腾騰的饺子。白色的雾气氤氲升腾,暂时模糊了少年们脸上各自残留的伤痕与疲惫。
气氛有些沉闷。黎小皓像个赎罪者,埋头苦吃,时不时就站起来给大家添醋倒水,殷勤得让人心酸。白砚安努力地想讲几个笑话活跃气氛,可每一个笑话都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点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夏屿阳静静地吃着饺子,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三个人,都在用一种极其小心的、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柔,试图修复着彼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他心里那片被刺伤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但痛感之上,又缓慢地覆盖上了一层温热。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曾经那种理所当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经历过一次崩塌之后,再重建起来的,会是更加坚固,却也更加小心翼翼的堡垒。
第42章 宴会
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中,滑到了八月二十日。
白砚安的十八岁生日。
按照白家的传统,十八岁成人礼,要大办特办。为此,常年忙于国外业务的白砚安的父亲白敬山,也特地飞了回来。他包下了A市最顶级的星级酒店顶层宴会厅,以给儿子庆生为名,广发请柬,宴请了A市商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璀璨的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香槟混合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与饺子馆那一方小小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天地,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作为今晚名义上的主角,白砚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穿梭在那些他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面孔之间。他像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木偶,礼貌地应付着每一个前来道贺的“叔叔伯伯”,接受着他们口中言不由衷的夸赞。
李其燃和黎小皓也被他拉来了。两个少年局促地站在角落里,穿着白砚安硬塞给他们的、崭新的名牌衬衫,却依旧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手里端着果汁,看着眼前这个金碧辉煌、纸醉金迷的世界,像是误入巨人国度的格列佛,浑身都不自在。
“操,”李其燃低声骂了一句,扯了扯那条让他快要窒息的领带,“这地方的空气,闻着都比外面的贵。”
黎小皓没说话,只是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杯子,眼睛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索着。他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既失落,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白砚安没有邀请夏屿阳。
这个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夏屿阳不会喜欢这里,甚至会厌恶这里的一切。这里没有真诚,只有利益交换;没有温情,只有虚伪的客套。他不想让这片浮华的、属于他父亲的世界,去玷污那个他拼尽全力才从深渊边拉回来的少年。这算是一种他自以为是的、笨拙的保护。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成人世界的逻辑。
宴会厅的休息室里,白敬山挂掉一个恭贺的电话,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那种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便被一层温和亲切的笑容所取代。
“夏总,好久不见。S市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感谢您回A市来参加犬子的宴会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谦卑又略带谄媚的声音:“白董,您太客气了!这次真是多亏了您牵线,项目才能谈得这么顺利。”
这个男人,正是夏屿阳的父亲,夏启明。他也被邀请参加了这场宴会,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派对,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攀附权贵的绝佳机会。为此,他特地从S市飞了过来。
“举手之劳而已。”白敬山轻描淡写地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像是拉家常一般随意,“对了,夏总,你那个儿子,叫屿阳是吧?今晚是小安的生日,都是同龄人,怎么没把他一起带来热闹热闹?”
夏启明一愣,连忙解释道:“犬子他……他性格内向,怕是不适应这种大场面,扰了白董和各位贵客的雅兴。”
“哎,这叫什么话。”白敬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亲切”,“年轻人嘛,就该多出来见见世面。再说了,他和小安不是关系很好吗?朋友过生日,哪有不来的道理。这样吧,夏总,你亲自打个电话,让他现在过来。司机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他楼下等着。”
白敬山靠在真皮沙发里,听着电话那头夏启明受宠若惊的连声应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夏屿阳不会喜欢这种场合。他要的,恰恰就是他的不喜欢,他的不适应,他的格格不入。他要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亲手将这个不识抬举的少年拎到云端,再让他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他与白砚安之间,隔着的是怎样一条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是一种无声的、诛心般的警告。
彼时,夏屿阳刚刚结束一份周末家教兼职,正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看了一眼手机,白砚安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他心里明白,这是对方的体贴。他早已习惯了被排除在那种世界之外,甚至乐在其中。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一个来电显示上标注着“父亲”的号码打破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夏启明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立刻换身体面的衣服,下楼。白董的司机在等你。”
夏屿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什么事?”
“白董事长的儿子,白砚安,今天过生日。白董亲自打电话,让你过去。”夏启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担忧和不耐烦,“我警告你,夏屿阳,这不光是白董的面子,也关系到我的生意!你到了那里,少给我摆着那副死人脸,机灵一点,听见没有!”
电话被“啪”地一声挂断了。
夏屿阳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不是傻子。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邀请”,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邀请,而是一张来自上位者的、充满了羞辱与恶意的传票。
夏屿阳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眸色却在一瞬间沉了下去,像是被泼了一捧浓墨。
又是这样。
他太熟悉这种所谓的“邀请”了。这不是邀请,而是一道他无法拒绝的命令,一张来自他父亲夏启明、用以炫耀和交易的“人性展品”入场券。将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打扮成一个符合上流社会审美的精致商品,陈列在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面前。
反抗?这个念头甚至没能在脑海中停留超过一秒。他太了解夏启明了,任何违逆,换来的都将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他认命般地垂下眼睫,朝着很久没回的空房子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衣柜里,除了洗得发白的校服和T恤,还挂着一套被精心包裹在防尘袋里的西装。那是每次夏启明要准备宴会时,他的行头,剪裁合身,质料精良,像一件为囚徒量身定做的、华丽的囚服。
他熟练地脱下校服,换上那套行头。白色衬衫,黑色西裤,最后是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外套。他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扣好每一颗扣子,然后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年,身形清瘦挺拔,面容冷峻,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又礼貌的微笑。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夏启明所有要求的“儿子”形象——安静、得体、无害,像一件漂亮的瓷器。
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心中一片麻木。这副面具,他已经戴了太多年。
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辉腾早已等候。陈助理见他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没想到夏屿阳能如此迅速且“得体”地准备好自己。
一路无话。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人间灯火,车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夏屿阳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在脑海中飞速地过了一遍A市所有能跟父亲生意扯上关系的人物名录、他们的喜好与禁忌。这是他多年来被迫磨炼出的生存技能。
星级酒店门口,衣着光鲜的门童拉开车门。温暖的、混合着花香与香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夏屿阳对这种味道早已熟悉到厌恶。他步履从容地走进大堂,对周围的一切奢华都视若无睹,那份从容与淡定,让他看起来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喧嚣、璀璨的世界扑面而来。夏屿阳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全场,像一台冷静的分析仪,迅速锁定了几个父亲的潜在目标客户,同时,也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人群簇拥着的、今晚的主角——白砚安。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努力地应付着那些比他父亲年纪还大的“叔叔伯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透着一丝茫然的疲惫。像一只被强行关进金色笼子里的小太阳,连光芒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而在不远处的罗马柱后,李其燃和黎小皓端着果汁杯,局促不安地站着,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看到他们,夏屿阳那颗被冰封的心,才被极轻地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避开,他不想让朋友们看到自己此刻这副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模样。
然而,夏启明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白董在那边,跟我过去问好。”
夏屿阳没有挣扎,甚至在那一瞬间,脸上的微笑弧度都没有改变。他顺从地跟着夏启明,穿过人群,来到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
白敬山正与几位客人谈笑风生。看到他们,他温和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屿阳来了。”他朝着夏屿阳招了招手,姿态亲切,仿佛真是个和蔼的长辈。
夏屿阳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白伯伯好。”
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夏启明在一旁满意地笑着,仿佛在展示一件得意之作。
白敬山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随即,他晃了晃杯中的红酒,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上次你姥姥的事情,张律师跟我汇报了进展。孩子们能互相帮助,是好事。”
来了。
夏屿阳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甚至还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多亏了白伯伯和砚安帮忙。”
他表现得越是完美,心中的恨意就烧得越旺。他知道,白敬山这番话,既是施恩,也是敲打。是在提醒他,他欠了白家的人情;也是在警告他,不要妄图和他那个“单纯”的儿子走得太近。
这些上流社会的把戏,他看得太多了。
白敬山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安这孩子就是傻,交朋友不看别的。不像我们,要考虑的就多了。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但也要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你说对吗?”
夏屿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嘲讽。他轻声应道:“白伯伯说的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喜和错愕的声音传来。
“夏屿阳?”
白砚安终于摆脱了那群人,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夏屿阳。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你怎么来了!”
可当他走近,看到夏屿阳那一身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装扮,以及他脸上那抹过于完美、甚至显得有些虚假的微笑时,白砚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夏屿阳。如此的……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礼貌而遥远。
紧接着,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他父亲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砚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爸,”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叫他来的?”
白敬山笑了笑,那笑容在白砚安看来,无比的刺眼。
“怎么?朋友过生日,屿阳过来给你庆祝,你还不高兴了?”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切都归结于“朋友情谊”,“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
说完,他便端着酒杯,转身融入了人群,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三个少年,和夏启明这个尴尬的“外人”,僵持在原地。
夏屿阳脸上的微笑面具,在白砚安冲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没有看白砚安,只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璀璨的水晶吊灯。
他最不堪的一面,最想隐藏的伪装,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在了白砚安的面前。那种感觉,比被白敬山用言语羞辱一百次,还要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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