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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安碾灭了烟头,没说话。
满意?
不。不够。
这点胜利,和他心口那个血淋淋的窟窿比起来,什么都算。
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放学后,夏屿阳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今天值日,倒完垃圾回来时,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将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正准备收拾书包,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的书包,被人动过了。
拉链是开着的,一本上了锁的硬壳笔记本,被随意地扔在桌面上,锁扣已经被暴力撬开,翻开的页面上,是他多日来搜集整理的、关于白敬山公司内部股权结构和几个可疑海外项目的资料。
夏屿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的阴影处。
白砚安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淬满了寒意的雕塑。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把被他弄断了锁的笔记本钥匙。
“这是什么?”
白砚安开口,声音嘶哑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重重摔在夏屿阳面前的桌子上。
纸张发出哗啦悲鸣。
“我问你,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夏屿阳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这句平静的、近乎承认的回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砚安的身体猛地晃一下,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一拳,脸上血色尽褪。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夏屿阳,那眼神里充满了荒谬、震惊,以及被彻底戳穿的、极致痛苦。
“所以……都是你计划好的?”他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跟我分手,故意激怒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都是为了这个?为了接近我,为了报复我爸,为了毁了我们家?”
夏屿陽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在白砚安眼里,就是默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砚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死死抵在墙上,那双充血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毁灭性风暴,“夏屿阳!我爸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你看着我!你回答我!”
后背撞在冰冷墙壁上,传来一阵闷痛。夏屿阳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充满了恨意眼睛。
那张脸,和那个恶魔,何其相似。
胃里一阵翻涌。
“放手。”他声音冰冷,带着警告。
“放手?我放你妈手!”白砚安彻底失控了,他另一只手握成了拳,青筋暴起,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只是死死攥着夏屿阳衣领,像是要将他嵌进墙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是不是觉得我白砚安就是个彻头彻尾蠢货?!被你骗这么久,还傻乎乎想着怎么把你追回来!”
“原来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你说的那些话,你做过的那些事,全都是假的!全都是!”
他的吼声在空旷教室里回荡,带着浓重、濒临破碎绝望。
夏屿阳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因为维护那个罪魁祸首而变得狰狞脸,心中那片死寂荒原上,忽然升起一股尖锐的、报复般快意。
“是又怎么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精准捅进了白砚安最脆弱地方。
“白砚安,你和你爸,在我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啪——!”
一声清脆耳光,响彻整个教室。
白砚安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夏屿阳脸上。力道之大,让夏屿阳的头猛地偏向一边,嘴角瞬间见了血。
夏屿阳戴的口罩被打飞出去,露出了那张苍白的、印着一个清晰红指印的脸。而红指印旁边,还有一道极淡的,像是某种长条状利器抽打后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
白砚安看着那道青紫痕迹,眼神猛地收缩。那东西……像极了某种鞭痕。
他的手在抖,看着自己泛红手掌,又看看夏屿阳脸上的伤,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夏屿阳缓缓转回头,伸出舌尖,轻轻舔一下破裂嘴角,尝到一股铁锈般腥甜味。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能刺痛白砚安的眼睛。
“这就受不了了?”他轻声问,“白砚安,这点程度,万分之一都不到。”
白砚安的手在抖,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盯着夏屿阳嘴角的血迹,又看看自己的手掌,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你们在干什么?!”
李其燃和黎小皓去而复返,他们看到教室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尤其是夏屿阳脸上的指印和嘴角的血,全都惊呆了。
“白砚安!你他妈动手了?!”李其燃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将白砚安推开,护在了夏屿阳身前。
黎小皓也赶紧跑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夏屿阳脸上的伤:“屿阳,你……你没事吧?”
夏屿阳摇了摇头,他甚至还有心情捡起地上的口罩,重新戴上,遮住了那片狼藉。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其燃,平静地拿起自己的书包,转身就准备离开。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站住!”白砚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彻底崩坏的疯狂,“夏屿阳,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我白砚安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动我爸一根头发。你想毁了我们家?可以。”
“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第46章 再见
夏屿阳没回头,也没停留。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走下教学楼的台阶,背影决绝得像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死亡。
背后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他感受到了。
但他不在乎了。
地狱是什么样子?他早就身在其中。
白砚安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人潮里,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好像在瞬间变冷,然后又被一股更疯狂的火焰点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学校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骗子。
他是个骗子。
所有的爱,所有的好,全都是假的。
夏屿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夏启明和白敬山早就去了S市谈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项目,偌大的别墅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无处不在的压抑。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将书包扔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重重摔进床里。
他太累了。
身体上的伤,远不及心口那片荒芜来得更让人疲惫。
他闭上眼,白砚安那张因为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和他父亲那张温和假面下的脸,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替,重叠。
一模一样。
都是要将他碾碎的劊子手。
他甚至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砰——!”
一声巨响,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夏屿阳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白砚安。
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夏屿阳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白砚安一步一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夏屿阳的书桌上。
那里摊着更多的资料。
比笔记本上更详细,更深入。白氏集团近十年的财务报表,几个海外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图,甚至还有白敬山几个私人账户的可疑交易记录。
那是夏屿阳准备递交给经侦的,最后的武器。可是因为顾忌白砚安,他一直没有走出这一步
白砚安走过去,拿起一张画满了关系网的A4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纸张吱吱作响。
他笑了。
“真是……准备得够充分的啊,夏屿阳。”
他转过身,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夏屿阳的脸上。
“为了今天,你他妈处心积虑了多久?五年?还是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
夏屿阳没有躲,任由那纸团砸在他脸上,然后滚落。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白砚安,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白砚安彻底爆发了,他冲上来,一把揪住夏屿阳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狠狠掼在冰冷的地板上。
夏屿阳的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一片昏黑。
“我他妈还想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要骗我?问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白砚安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脸上,身上。
“你他妈不是最会装可怜吗?!你不是最会演吗?!怎么不继续演了!”
“我爸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么毁了他?!你说啊!”
夏屿阳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就那么躺着,像一个破掉的布偶,任由那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痛。
很痛。
但这种痛,和他经历过的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甚至开始觉得可笑。
他看着上方那张因为愤怒而完全陌生的脸,看着那双被嫉恨烧红的眼睛,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嘶哑,破碎。
“你爸?”他轻声说,嘴角的血沫随着话语溢出,“他是个畜生。”
白砚安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像是被这句话定了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夏屿阳的眼睛亮得吓人,那里面是报复的火光,“你爸,白敬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你,也一样。”
白砚安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断裂了。
他眼中的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怖的、冰冷的黑暗。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好。”
他松开拳头,转而扼住了夏屿阳的脖子。
“你不是觉得我们脏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夏屿阳毛骨悚然。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脏。”
他俯下身,撕开了夏屿阳的衬衫。
纽扣崩裂,像一场迟来的哀悼。
夏屿阳的身体猛地僵住,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极致的、灭顶的恐慌。
不。
不要。
历史的残影与眼前的现实重叠,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室,那个男人身上刺鼻的酒气,和白砚安此刻身上浓重的薄荷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缠住。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
“滚开!白砚安!你滚开!”
他的反抗,却像是在给野兽的暴行火上浇油。
白砚安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腿,一只手钳住他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现在知道怕了?”白砚安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带着病态的快感,“晚了。”
“你毁了我对爱情所有的想象,那我就毁了你这个人。”
“我们一起烂,一起下地狱。”
疼痛 没有一次怜惜的疼痛
夏屿阳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他彻底不动了。
他放弃了。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最后一丝呼吸。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眼角,滑下了两行清澈的泪。
一滴,落在了白砚安的手背上。
滚烫。
白砚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夏屿阳那张毫无生气的、布满了泪痕和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像一潭死水。
恐慌忽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做了什么?
他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从夏屿阳身上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凌乱的衣衫,看着地上那个像被玩坏的娃娃一样,一动不动的少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夏屿阳……”他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夏屿阳没有反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白砚安一眼,只是用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动作,将自己被撕破的衣服,一点一点拢好,和那时一样。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灰败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白砚安。
“滚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彻底的厌恶。
白砚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抓住他。
但夏屿阳只是看着他,眼神冰冷而决绝
白砚安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被那眼神刺得心口生疼。
他知道,他完了。
他被夏屿阳亲手,推出了这个房间,推出了这个家。
“砰——!”
房门在白砚安身后重重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像一场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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