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周婶来得比约定的辰时还早半个时辰。
她挎着个篮子,里面是自家腌的咸菜和刚蒸的窝头。
“我就知道你们起得早!”周婶一进院就风风火火地指挥起来,“笙哥儿,别光烧火,去把借来的桌椅都擦一遍,凌小子,肉焯好了就捞出来,用凉水激一下,肉更紧实。”
凌岳依言照做,焯好的獐子肉块在凉水中“滋啦”作响,表面迅速收缩,锁住了肉汁。
“周婶,白菜和萝卜都洗好了,放在那边。”云笙指了指屋檐下几个大木盆。
“好嘞!”周婶卷起袖子,“我来切菜,笙哥儿,你去把借来的碗筷都数一遍,看看够不够三十个人的。”
云笙应声去了,不一会儿,灶房里传出有节奏的切菜声,周婶刀工了得,白菜切得均匀,萝卜块大小一致。
凌岳将激好的肉块重新下锅,加入葱段、姜片,又倒了一大碗黄酒。
最后他取出那罐五香粉,小心翼翼地撒入两勺。
“这香料真是绝了。”周婶抽着鼻子闻了闻,“我在镇上几十年,从来没闻过这种香味。”
“祖传的。”凌岳盖上锅盖,开始处理第二条獐子腿,这是预备着万一不够吃。
天色渐亮,村里的鸡鸣此起彼伏,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时,刘大爷带着儿子刘铁柱来了。
“凌小子,听说你家今天摆席,我们来搭把手!”刘大爷六十出头,精神矍铄,是村里有名的老泥瓦匠。
“刘大爷,铁柱哥,快请进。”凌岳迎上去,“正需要人手呢。”
刘铁柱二十七八岁,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料。
他二话不说,就去搬院子里的大石桌,那是凌岳前几天从河边搬回来的,足有二百多斤。
“嚯,这桌子够分量!”刘铁柱脸不红气不喘地搬起石桌,稳稳放在院中央。
“铁柱哥好力气。”云笙端来茶水。
刘铁柱憨厚一笑:“没啥,干惯了。”
又过了一会儿,李大壮和王婆婆也来了。
李大壮家借了四张长凳,他和他媳妇王氏一起抬来的。
王婆婆则提着一篮子鸡蛋,足有二三十个。
“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王婆婆把篮子递给云笙,“笙哥儿拿着,添个菜。”
“王婆婆,这怎么好意思……”云笙推辞。
“拿着!”王婆婆硬塞给他,“老婆子我牙口不好,吃肉费劲,就盼着喝口你们那奶白鱼汤呢!”
正说着,村长李守业也到了,他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长衫,手里拎着个纸包。
“凌岳,云笙,恭喜乔迁之喜啊。”李守业笑容满面,“一点心意,别嫌弃。”
凌岳接过纸包,是两封上好的龙井茶:“村长太客气了,快请坐。”
“坐什么坐,我也来帮忙。”李守业脱下长衫,露出里面的短打,“别看我年纪大,择菜洗菜还行。”
这下院子里更热闹了,男人们搬桌椅、劈柴、打水;女人们择菜、切菜、摆碗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被周婶喝止了两次。
“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周婶挥着锅铲,“大壮家的,把你家那几个皮猴看好了,别碰翻了菜!”
王氏笑着应了,把自家三个孩子叫到身边,让他们帮忙剥蒜。
辰时末,所有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
八仙桌在院子里摆了三张,每张配四条长凳。
碗筷已经摆好,每桌八个座位,正好二十四个人,算上凌岳云笙和周婶一家,刚好。
灶房里,三道主菜同时进行:五香獐子肉在小火上慢炖,奶白鱼汤在大锅里滚着,腊味合蒸已经上笼。
“现在做什么?”云笙问,他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炒几个素菜。”凌岳看了看天色,“午时开席,还有大半个时辰,来得及。”
他起锅烧油,先炒了个白菜豆腐。
豆腐是昨天从镇上买的,用井水镇了一夜,又嫩又滑。
白菜清甜,豆腐入味,简单却美味。
接着是萝卜炖肉,用獐子的边角料,加上萝卜块,炖得烂烂的,老人孩子都爱吃。
最后是一大盘凉拌野菜,这是周婶早上刚去挖的,用开水焯过,拌上蒜泥、醋和一点麻油,清爽解腻。
巳时三刻,所有的菜都做好了,院子里飘荡着浓郁的肉香,引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好香啊!”
“凌家这是做什么好吃的?”
“听说今天摆乔迁宴,请了好些人呢!”
议论声中,受邀的客人陆续到齐了。
除了村长、刘大爷、李大壮、王婆婆这几家,还有村里的老木匠赵老根,以及几户德高望重的老人。
“各位叔伯婶娘,快请坐。”凌岳站在院中招呼,“没什么好菜,大家别嫌弃。”
“这话说的!”刘大爷第一个坐下,“光是这香味,就比镇上酒楼不差!”
第27章 不安感
众人纷纷落座,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另开了一小桌,由周婶的儿媳王氏照看着。
云笙有些紧张地站在凌岳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是他第一次以凌夫郎的身份主持这样的场合。
凌岳察觉到了,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别怕,有我。”
这话给了云笙勇气,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酒壶,开始给主桌的长辈斟酒。
第一杯自然是敬村长。李守业笑着接过:“好,好,凌夫郎有心了。”
这一声“凌夫郎”,算是正式在村中长辈面前确认了云笙的身份。
酒过三巡,菜开始上桌。
第一道就是腊味合蒸,当周婶端着那碗油亮红润的腊肉从灶房出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腊肉?”赵老根眯着眼看,“怎么这么香?”
“凌小子的祖传秘方。”周婶得意地说,“大家尝尝,保准没吃过这么好的腊肉!”
腊肉片薄如蝉翼,肥瘦相间,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众人夹起一片放入口中——
“唔!”
“这味道……”
“绝了!”
赞叹声此起彼伏,刘大爷连吃了三片,才停下筷子:“凌小子,你这腊肉怎么做的?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吃到这个味!”
凌岳谦虚道:“就是普通的腊肉,加了些祖传的香料。”
“这香料不普通!”李大壮咂咂嘴,“有桂皮,有八角……还有几样我尝不出来。”
第二道是奶白鱼汤。乳白色的汤汁盛在陶碗里,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王婆婆喝了一口,眼睛都眯起来了:“鲜!真鲜!这汤我能喝三大碗!”
第三道五香獐子肉上来时,更是引起一片惊呼。
肉块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五香粉的复合香味完全渗入肉里,每一口都是享受。
“凌小子,你这手艺,不开食铺可惜了!”赵老根拍着桌子说。
“就是!”刘大爷附和,“咱们桑溪村要是能有个这样的食铺,谁还去镇上吃啊!”
凌岳笑着应和,心里却在快速盘算。村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是个好兆头。
素菜和凉菜也陆续上桌,虽然不如荤菜惊艳,但胜在新鲜爽口,很快也被扫荡一空。
席间气氛热烈,男人们推杯换盏,女人们低声说笑,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
云笙渐渐放松下来,他穿梭在各桌之间,添酒布菜,应对得体。
有几个婶娘拉着他说悄悄话,他都微笑着回应,不卑不亢。
周婶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这孩子终于有点当家主夫的样子了。
然而就在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院门外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啊?怎么没人请我?”
赵氏站在院门口,叉着腰,脸上挂着刻薄的笑。
她身后跟着云田,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凌岳站起身,脸色平静:“婶子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赵氏迈步走进院子,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啧啧,大鱼大肉,日子过得不错啊,怎么,发了财就忘了穷亲戚?”
云笙脸色一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周婶立刻站出来:“赵氏,你今天要是来吃饭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请出去!”
“我闹事?”赵氏冷笑,“我怎么闹事了?我侄儿摆酒,我这个做婶娘的来看看,不行吗?”
她走到云笙面前,上下打量:“笙哥儿,这才几天不见,就摆起谱了?连婶娘都不认了?”
云笙咬着唇,没说话。
凌岳走到云笙身边,将他护在身后:“婶子,断亲文书您也按了手印。从那天起,云笙和你们家就没关系了。”
“断亲文书?”赵氏嗤笑,“那是你们逼我按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你们说按就按了?”
这话说得无耻,连围观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
“赵氏,白纸黑字写着呢,你想赖账?”刘大爷皱眉道。
“就是,那天我们都看见了,是你自己按的手印。”李大壮也站起来。
赵氏见势不妙,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哭嚎起来:“哎哟我的命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侄儿,转头就不认人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一边哭一边往地上坐,典型的撒泼架势。
云田在一旁手足无措,想拉她起来,又不敢。
凌岳冷眼看着,等赵氏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婶子,您要是真觉得委屈,咱们可以去衙门说理,正好今天村长和这么多乡亲都在,可以作证。”
这话一出,赵氏的哭声立刻小了。去衙门?她可不敢。
“你……你少吓唬我!”赵氏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凌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镇上勾搭陈家少爷,赚了黑心钱!不然哪来的钱买肉买酒?”
这话恶毒,暗指凌岳的钱来路不正。
院子里一片哗然。
几个老人皱起眉头,看向凌岳的目光带上了怀疑。
凌岳却不慌不忙:“婶子这话有意思。我打猎赚的钱,怎么就成了黑心钱?倒是您,三天两头来我院外转悠,前天晚上还被我家的狗撵了,这事周婶可以作证。”
周婶立刻接话:“没错!我亲眼看见的!赵氏,你大晚上不睡觉,跑人家院墙外头干什么?”
赵氏脸色一变:“我……我那是路过!”
“路过?”凌岳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那我问问婶子,您知不知道陈文昌五年前差点强掳云笙,害得他毁容自保?”
这话如同惊雷,在院子里炸开。
“什么?!”
“有这事?”
“陈文昌?镇上的陈少爷?”
村民们震惊了。
五年前云笙突然毁容,村里都传是他自己不小心,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赵氏的脸“唰”地白了:“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婶子心里清楚。”凌岳盯着她,“当年的事,您和叔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还是说……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云田突然开口:“够了!”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话。
他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赵氏,回家!”
“你吼我?!”赵氏瞪大眼睛。
“回家!”云田重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赵氏愣住了,她嫁过来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丈夫这样。
凌岳适时开口:“叔父,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云笙是我的夫郎,凌家的人,谁要是再敢打他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
赵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云田看了凌岳一眼,眼神复杂,也跟了上去。
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也散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凌岳转过身,对席上的客人抱拳:“对不住各位叔伯,扰了大家的兴致,咱们继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守业第一个反应过来,举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今天可是凌家的好日子,别让些不相干的人败了兴!”
“对,喝酒!”
“凌小子,别往心里去!”
“赵氏那人,咱们都知道!”
众人纷纷附和,宴席重新热闹起来。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今天这事没完。
凌岳回到座位,云笙给他倒了杯酒,小声说:“凌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凌岳接过酒杯,“我说过,会护着你。”
云笙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宴席又进行了一个时辰,到未时初,客人们陆续告辞。
25/109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