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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收拾完碗筷,拿出那封信,在桌边坐下。
信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陈文昌带着恶仆将他堵在巷子里。
那张油腻的脸,那双肮脏的手,还有那些污言秽语……
如果不是他狠心划破自己的脸,如果不是……
云笙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停止回忆。
都过去了,他现在有凌大哥,有家,有未来。
他小心地将信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镇纸压好。
等凌大哥回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做完这些,云笙拿出绣架,那幅屏风绣了快一个月,已经完成大半。
绣的是“松鹤延年图”,松树苍劲,仙鹤灵动,寓意吉祥。
这是他绣过最复杂的作品,也是最有信心的。
如果卖出去,至少能得五两银子。
五两……够买半亩旱地了。
云笙穿针引线,开始绣松针的部分,每一针都要细密均匀,方向一致,这样绣出来的松针才有层次感。
他绣得很专注,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狗叫声。云笙抬头,看见凌岳扛着猎物回来了。
“凌大哥!”云笙放下绣针,快步迎出去。
凌岳肩上扛着一头不小的獐子,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
獐子已经断了气,脖子上有个箭孔,血迹已经凝固。
“运气不错。”凌岳将猎物放下,“这獐子够肥,宴请的肉菜有了。”
云笙帮忙卸下猎物,又去打水给凌岳洗手。
等凌岳洗净手脸,他才指着桌上的信:“文远哥送来的,陈文礼的回信。”
凌岳眼神一凝,擦干手,拿起信。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信不长,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有力:
“凌兄台鉴:
前日得闻弟文昌多有冒犯,深感惭愧。家教不严,以致于此,实乃家门之耻。
兄之所言,弟已详察。文昌行止失当,非一日之寒。父亲病重,弟执掌家业伊始,百端待举,竟疏忽至此,愧对先祖。
三日后未时,清泉茶馆天字二号房,盼与兄一晤。无他,惟愿化解恩怨,厘清是非。
若蒙不弃,愿与兄商讨长久之计。
陈文礼 敬上
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八”
凌岳看完信,递给云笙:“你也看看。”
云笙接过,仔细读了一遍。
信里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歉意,不像是要兴师问罪。
“凌大哥,你觉得……他是真心吗?”
“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凌岳收起信,“陈文礼是个聪明人,他弟弟惹了麻烦,他作为掌家的兄长,来擦屁股很正常。”
“那你要去吗?”
“去。”凌岳点头,“为什么不去?听听他怎么说,没坏处。”
“可是……”云笙咬着唇,“万一是个陷阱……”
凌岳笑了:“放心,我有准备,而且陈文礼真要对付我,没必要约在茶馆,那是公开场合,人多眼杂,不好动手。”
这话让云笙安心了些:“那……那你要小心。”
“知道。”凌岳揉揉他的头,“对了,宴请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云笙把和周婶拟的菜单说了一遍。凌岳听完,点头:“周婶想得周到,既然要请,就请到位,酒菜都要足,不能让人说咱们小气。”
“可是……要花不少钱。”云笙小声道。
“该花的钱要花。”凌岳很坚决,“这是投资,在村里站稳脚跟,比省那几百文重要。”
云笙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穷惯了,本能地心疼钱。
“下午我去镇上买酒。”凌岳说,“你跟我一起去,顺便买些点心糖果,给孩子们准备着。”
“好。”
两人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便出发去镇上。
秋天的午后,阳光温暖而不炙热,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大半,只剩下一茬茬稻桩。
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晒稻草。
云笙走在凌岳身边,忽然说:“凌大哥,等咱们有了钱,也买几亩田吧。”
“想种地?”凌岳侧头看他。
“不是……”云笙摇头,“有田心里踏实。就算不做生意了,有田就有饭吃。”
这是最朴素的农民思想——土地是根本。
凌岳理解这种想法。
前世他虽然是城里人,但在部队时也学过“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
“好。”他答应,“等明年开春,钱够的话,咱们就买田。”
“还要养猪。”云笙眼睛亮了,“猪粪可以肥田,再养几只鸡鸭,鸡蛋鸭蛋可以吃,也可以卖。”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已经在规划那个画面。
凌岳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心中一片柔软。
这个少年,正在一点点走出阴影,开始憧憬未来。
第25章 奶白鱼汤
到了镇上,两人先去酒铺。
凌岳要了五斤上好的黄酒,又买了一小坛女儿红,这是给村长准备的,老人家好这口。
“客官,要温酒器吗?”掌柜的问。
“要一套。”凌岳点头,温酒器是铜制的,里面可以放热水,酒壶坐在上面保温。
买完酒又去点心铺,云笙仔细挑选了四种点心,每样称了一斤,用油纸包好。
“孩子们肯定喜欢。”云笙看着点心,脸上带着笑。
凌岳又买了些麦芽糖和花生糖,这些不值钱,但孩子们最爱。
采购完毕,两人准备回村,路过布店时云笙忽然停下脚步。
“凌大哥,我想买块布。”
“买布做什么?”
“给你做件新衣裳。”云笙小声说,“你那些衣服都旧了,补丁叠补丁,宴请那天你该穿件体面点的。”
凌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薄了。
“不用破费……”
“要的。”云笙很坚持,“你是我……是我夫君,该穿得体面些。”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凌岳心中一暖:“好,听你的。”
两人进了布店,老板娘认得云笙,他的绣品在这里寄卖过,很受欢迎。
“笙哥儿来啦!哟,这位是……”
“我夫君凌岳。”云笙介绍道,脸上微红。
老板娘打量了凌岳一眼,笑道:“好般配的一对!今天想买什么布?”
云笙在柜台前仔细挑选,最后选了一块藏青色的细棉布,质地厚实,适合做冬衣。
“这布一尺二十文,做一件长衫大概要一丈二,二百四十文。”老板娘算道。
云笙正要掏钱,凌岳已经先一步付了:“我来。”
“凌大哥……”
“你买布,我付钱,天经地义。”凌岳语气不容置疑。
云笙只好作罢,心里却甜滋滋的。
买完布,两人满载而归,回到村里时,夕阳已经西斜。
周婶正在院里等他们,看见买回来的东西,点头:“都齐了,明天我去找刘大爷家的,借几张桌子凳子,咱们家人少,桌椅不够。”
“辛苦周婶了。”凌岳道谢。
“客气啥。”周婶摆摆手,“对了,刚才赵氏又来了,在院外转了一圈,被大黄吓跑了。”
凌岳眼神一冷:“她还敢来?”
“估计是看你家要宴请,眼红了。”周婶撇嘴,“那种人,就见不得别人好。”
云笙有些担忧:“她会不会在宴请那天闹事?”
“她敢!”周婶哼道,“她要敢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凌岳沉默了一下,说:“周婶,宴请那天,麻烦您多看着点,如果赵氏真来闹,您不用客气,直接赶人。”
“放心,交给我。”周婶拍胸脯。
送走周婶,凌岳开始处理猎物,獐子剥皮去内脏,兔子和山鸡也收拾干净,云笙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
“凌大哥,”云笙忽然问,“陈文礼约你三日后见面,那天咱们要宴请,时间冲突了。”
“我知道。”凌岳手里动作不停,“上午准备宴请,未时去镇上见他,申时回来,来得及。”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凌岳摇头,“你在家准备宴请,我一个人去反而方便。”
云笙知道凌岳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担心。
天色渐暗,两人点了蜡烛,在灯下继续忙碌。
獐子肉切成大块,一部分做宴请的硬菜,一部分腌起来做腊肉;兔子肉嫩,适合红烧,山鸡可以炖汤。
全部处理完,已是深夜。
云笙累得直打哈欠,但看着院子里挂得满满当当的肉,心里充满成就感。
“这下宴请的肉菜够了。”他小声说。
“嗯。”凌岳洗了手,“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两人洗漱后上炕,云笙很快就睡着了,他今天确实累坏了。
凌岳却没什么睡意,他睁着眼思考着三天后的两件事:宴请和陈文礼的会面。
宴请是明面上的事好办,陈文礼那边却需要好好应对。
从信里的语气看,陈文礼确实想解决弟弟惹的麻烦。
但商人的话不能全信,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先稳住自己,再找机会报复?
不过凌岳不怕,他有底牌。
陈文昌的罪证,刘捕快这个双面线人,还有……他自己。
在这个时代,一个无权无势的猎户,想要自保就得比别人多想几步,多留几手。
窗外,月光如水。
凌岳听着身边云笙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平静。
不管前路有什么,他都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身边的人。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翌日清晨,霜更重了。
凌岳推门而出时,院子里一片银白。
井沿上的霜结了足有铜钱厚,手指一碰,冰凉刺骨。
远处沣河方向,河面上飘着淡淡的白雾,像一条玉带缠绕着村庄。
大黄大黑从狗窝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哈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要下雪了。”凌岳低声自语。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几个月,他已经能通过自然迹象判断天气。
霜重、河雾、还有空气中那种特有的干冷,这是初雪的前兆。
灶房里,他生火烧水,今天要准备的活计很多:腌肉需要翻面,獐子骨要熬汤,还要试做几道宴请的菜品。
水烧开后,凌岳泡了壶粗茶,茶是前些日子在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但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暖和起来。
云笙醒来时,茶已经温了。
“凌大哥,你怎么不叫醒我?”云笙匆匆穿好衣服,脸上还带着睡意。
“让你多睡会儿。”凌岳递过茶碗,“今天事多,养足精神。”
云笙接过茶小口喝着,热茶入喉,驱散了晨起的寒意。
“今天做什么?”他问。
“先试菜。”凌岳说,“宴请的几道主菜,咱们先做一遍尝尝,免得到时候出岔子。”
云笙眼睛一亮:“好!”
两人简单吃了早饭,便开始忙活。
第一道试的是腊味合蒸。
凌岳从灶台上取下昨天腌的五花肉,经过一夜的腌制和烟熏,肉条已经变了颜色,表面油亮,透着深红的色泽。
五香粉的香气渗入肉里,闻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肉……真好看。”云笙盯着腊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凌岳笑了:“待会儿让你第一个尝。”
他将腊肉切成薄片,每片都肥瘦相间,厚薄均匀。
切好的肉片码在陶碗里,层层叠叠,像花瓣一样。
“要加什么调料吗?”云笙问。
“不用。”凌岳摇头,“腊肉本身已经够味,蒸的时候会出油,原汁原味最好。”
他在肉片上撒了少许葱花,又放了几片姜去腥,便将陶碗放进蒸笼。
灶火重新烧旺,水汽很快升腾起来。
蒸笼里传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腊肉的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
“要蒸多久?”云笙守在灶边,眼睛盯着蒸笼。
“两刻钟。”凌岳看了看火,“正好趁这个时间处理獐子肉。”
獐子肉比较柴,适合炖煮,凌岳将獐子后腿肉切成大块,用开水焯去血沫,然后起锅烧油,下葱姜爆香,再下肉块翻炒。
“这时候要加酒。”凌岳倒入一小碗黄酒,“去腥增香。”
肉块在锅里“刺啦”作响,黄酒的醇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
等肉表面微黄,凌岳加入开水,必须是开水,这样炖出来的汤才浓白。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凌岳盖上锅盖,“炖一个时辰。”
云笙认真看着,将每一步都记在心里,他知道凌岳在教他,所以学得格外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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