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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桃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在想,是不是太快了些。”他缓缓道,“东坊刚建成,邻县那家酒楼也才接手,若州府再开一家,我怕顾不过来。”
云笙没有急着说话,他将凌峰换下来的尿布放进盆里,又给凌岚掖了掖襁褓,这才轻声道:“凌大哥是怕人手不够?”
“不只是人手。”凌岳道,“是怕步子迈大了,根基不稳。”
云笙想了想:“那陈东家那边怎么回?”
凌岳又沉默片刻,忽然道:“笙笙,你觉得呢?”
云笙抬眼看他,凌岳问得很认真,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想听他的意见。
“我……”云笙斟酌着,“我觉得可以拿下。”
凌岳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第85章 凌家都开了几家店了
“凌大哥从前说过,咱们要趁热打铁。”云笙声音轻轻的,却很稳,“凌记如今名声正好,州府那边更是招牌响亮,那铺子价钱便宜,位置又好,错过了未必还能遇上。
至于人手……”他顿了顿,“阿禄去了邻县,但阿福回来了,食铺这边如今也带出了几个能顶事的伙计,咱们不是没人。”
凌岳没有打断他。
“再者,”云笙继续道,“凌大哥,你不是一直想把调料生意单独做起来么?东坊建成了,产量能翻倍,光靠食铺和绸缎庄那点销路,怕是喂不饱。
州府再开一家分店,也能帮着走调料。”
他说完了,有些忐忑地看着凌岳,这些话他憋了好几日,今日终于说出口,又怕自己说得不对。
凌岳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
“笙笙,”他温声道,“你说得对。”
云笙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凌岳握住他的手,“这些日子我总在想,稳扎稳打固然没错,但机会来了不抓住,才是最大的不稳,你方才说的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云笙脸微微红了,却没有抽回手。
“那……凌大哥是打算拿下了?”
凌岳点头:“明日我回信给陈兄,请他帮忙约见那位东家,铺子要亲自去看过才放心。”
云笙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给凌岚掖襁褓。
小家伙睡得很香,眉心那点朱砂痣在午后的光影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凌岳看着他,忽然道:“笙笙,你如今真的不一样了。”
云笙抬头:“哪里不一样?”
“从前你很少说这么多话,更不会这样有条有理地跟我商量事。”凌岳的语气很轻,却带着认真,“那时候你总怕说错,总觉得自己帮不上忙。”
云笙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从前我不知道,凌大哥是真的愿意听我说。”他轻声道,“现在我晓得了。”
凌岳没有再接话,他只是握着云笙的手,那只手比从前有力了些,也粗糙了些,
看账磨的,抱孩子磨的,学着管作坊也磨的。
但凌岳觉得这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双手。
三日后,凌岳去了州府。
云笙照例送他到村口,凌峰被周婶抱着,凌岚在云笙怀里睁着眼。
凌岳弯腰握了握儿子的手,又看了看云笙怀里的双儿。
“最多三日便回。”他道。
云笙点头:“凌大哥路上小心。”
牛车驶出村口,这一次,云笙没有一直站在门前望。
他转身回屋,将两个孩子安顿好,便拿出账本开始核对这几日的收支。
周文远送来东坊的采购清单,他一项一项对过去,香料、油盐、包装纸,数目都对得上。
他又翻开州府分店的账,上个月利润又涨了一成,阿福在附信里说,会员制效果很好,回头客多了三成。
他一边看一边记,偶尔停下,想着凌岳此刻到哪儿了。
州府的路他走过,从村口到城门口,约莫三个时辰,如今应该已经进城了吧。
他摇摇头,将这些念头赶走,继续看账。
傍晚时,两个孩子醒了,云笙先喂了凌岚,又抱着凌峰在院里走了几圈。
安安从圈里探出头来,蹭了蹭他的衣角。
“安安饿了?”云笙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安安温顺地站着,等他去拿草料。
喂完羊,天色已暗,云笙点了灯,在灯下做了会儿针线。
周婶下午送了些新棉花来,说是给孩子做冬衣用的。
他给凌峰裁了件夹袄,又给凌岚做了双软底的小鞋。
针线走得很慢,因为他的思绪总飘到别处去。
也不知凌大哥见到那位东家了没有,铺子好不好,谈得顺不顺利。
他将针脚收好,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云笙睡得不太安稳,凌峰夜里醒了两回,凌岚也哭了一次。
他热奶、换尿布、哄睡,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次日傍晚,凌岳没有回来,云笙知道州府的事没那么快办完。
他将两个孩子哄睡,独自坐在院中,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上来。
第三日傍晚,村口终于出现了熟悉的牛车。
云笙抱着两个孩子迎上去,凌岳从车上下来,神色虽有些疲惫,眼中却带着光。
“铺子拿下了。”他接过凌岚,低声道,“明日签契。”
云笙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进屋后凌岳仔细说了此行的经过,那位东家姓郑,六十来岁,膝下无子,几个侄子为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
他心灰意冷,索性将铺子卖了,打算回老家养老。
“铺子我去看了。”凌岳道,“比陈兄说的还好些,三楼临街,采光通风都不错,后厨比咱们州府第一家分店还大两成,灶台现成的,只需稍作修整便可启用,后头那个小院有三间房,可以住人,也可以做库房。”
云笙听得认真:“那价钱呢?”
“比市价低两成。”凌岳道,“郑东家只求尽快脱手,不愿再拖。”
云笙算了算:“那咱们手头的银子……”
“够。”凌岳道,“东坊那边结清了工钱,剩下的加上这几个月食铺分店的盈利,刚好够付铺子的定金,余款可分三个月结清,不碍事。”
云笙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那掌柜的人选,凌大哥有打算吗?”
凌岳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人?”
云笙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阿福去了州府,阿禄去了邻县,食铺这边如今是阿桂顶班,他跟着阿禄学了大半年,手艺不错,人也稳重。
只是……不知道凌大哥信不信得过他。”
凌岳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阿桂是当初试工招进来的五人之一,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
他话不多,干活却从不惜力,凌岳教过他几道菜,他学得用心,不出错,也不张扬。
“可以。”凌岳放下茶盏,“阿桂人品信得过,手艺也够,食铺交给他,可行。”
云笙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并不是要替凌岳做决定,他只是想凌大哥在外奔波,家里的事,他总该多分担些。
第二日,凌岳又去了州府,与郑东家正式签了契约。
铺子更名为“凌记州府二分店”,择日开张。
消息传回村里,众人又是惊讶又是佩服。
王婆婆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摇着头对李婶子说:“这才多久,凌家都开了几家店了?我看啊,往后整个鹭洲都是他们的店。”
李婶子笑道:“那是人家凌师傅有本事,再说了,凌夫郎也是个能人,你没见他如今管着作坊呢?”
“笙哥儿?”王婆婆眼睛一亮,“他管作坊?”
“可不是。”李婶子压低声音,“我上回去东坊送菜,亲眼瞧见的,他抱着账本对周文远说这儿不对那儿不对,周文远直点头,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是绣花枕头。”
这些议论传到云笙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往心里去。
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
管作坊,他只是刚入门;帮凌大哥分担,他也只是刚起步。
但他不着急。
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学。
州府二分店开张那日,已是初冬。
凌岳提前三日去了州府,亲自盯着铺子的修整和后厨的布置。
云笙没有同去,两个孩子还小,经不起路上的颠簸。
开张当日,陈文礼一早便来了,还带了几个相熟的行商。
李大人虽未亲至,却派人送来一幅字,写着“食为天”三个大字,落了他的私印。
阿桂作为新任掌柜,第一次独当一面,他紧张得额上冒汗,说话都有些结巴,但安排起伙计、招呼客人,却意外地有条不紊。
凌岳在后厨待了一整日,手把手教新来的厨子做那几道招牌菜。
奶白鱼汤、腊味合蒸、秘制卤味,一样样过,不厌其烦。
傍晚,客人散尽。
凌岳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阿桂端了杯茶过来,在他身边站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坐。”凌岳道。
阿桂便坐下,双手捧着另一杯茶,半晌才开口:“凌哥,我……我怕我做不好。”
凌岳转头看他,阿桂二十四五岁,瘦瘦小小,平日里最不起眼。
但凌岳记得当初试工那会儿,所有人都在争着表现,只有他默默地擦了三遍灶台。
“你跟着阿禄学了多久?”凌岳问。
“大半年。”阿桂道,“阿禄哥教得很细。”
“他教你的那些,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阿桂顿了顿,“凌哥教的几道菜,我也练了不下百遍。”
凌岳点点头:“那便够了。”
阿桂愣住了。
“手艺可以慢慢磨。”凌岳道,“但做吃食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
阿桂看着他,不敢问。
“是良心。”凌岳站起身,将空茶杯递给阿桂,“食材要新鲜,用料要足,客人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糊弄,记住这个就错不了。”
阿桂捧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点头。
“凌哥,我记住了。”
凌岳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明白阿桂和阿禄不同,阿禄是块璞玉,一点就透;阿桂是块顽石,需要慢慢磨。
但顽石有顽石的好处。
一旦磨成器,便比谁都稳当。
开张后第三日,凌岳回到桑溪村。
云笙正在院中晒尿布,凌峰在小床里啃自己的手指,凌岚被周婶抱着,正专心致志地盯着头顶那片晃动的树影。
凌岳从牛车上下来,云笙抬头看他,没有问“顺利吗”,也没有问“累不累”。
他只是轻声说:“回来了。”
凌岳点头:“嗯。”
他走过去,将凌峰从小床里抱起来。
儿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他的脸,口水蹭了他一脸。
他没有躲,反而笑了。
周婶看着这一幕,抱着凌岚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
云笙将最后一块尿布晾好,走到凌岳身边。
凌峰还在抓爹爹的脸,云笙伸手握住儿子的小手,轻轻掰开他揪着凌岳耳朵的手指。
“凌大哥,”他道,“开张那日,我托陈东家送了盆兰花过去。”
凌岳低头看他:“兰花?”
“嗯。”云笙道,“州府二分店开业,我没什么能帮上的,想着铺子里添盆花,看着也喜庆些。”
凌岳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兰花。
他知道为什么。
那是云笙最喜欢的花。
他第一次去云家送聘礼时,云家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云笙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被赵氏扔在墙角任它自生自灭。
成亲后,云笙将那盆兰草带到了凌家,养在窗台上,每日细心照料。
如今那兰草已分了三盆,秋冬时节不开花,但叶子依然青翠。
“兰花好。”凌岳道,“雅致,又不张扬。”
云笙笑了笑,没有接话。
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凌峰在爹爹怀里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了。
凌岳将他轻轻放进小床,和凌岚并排躺着。
两个小娃娃,一个睡得呼呼的,一个睁着眼看屋顶。
云笙蹲在小床边,轻轻拍着凌峰的背,凌岚转过眼珠,盯着阿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那笑容浅淡,像初春刚化的雪水里映出的第一缕天光。
云笙怔了怔,随即也笑了。
“凌大哥,”他没有回头,声音却轻轻的,“岚儿会笑了。”
凌岳站在他身后,看着摇篮里两个小小的婴孩,看着蹲在摇篮边微微弯着腰的云笙。
暮色从四面合拢,屋里渐渐暗下来。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云笙身边蹲下。
“笙笙。”他唤道。
“嗯?”
“以后每年岚儿笑的时候,我都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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