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岚走得晚些,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落下去。
云笙的绣艺越发精进,接的活也多了些。
但他不肯多接,每日只做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孩子、看账、管作坊。
凌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说。
他知道云笙要的不是被保护,而是并肩。
这日,陈文礼来了,他带着一个消息——州府那边有人想加盟凌记,出银子开分店,用凌记的招牌和配方,利润四六分成。
“凌兄怎么看?”陈文礼问。
凌岳沉吟片刻:“加盟可以,但要签契约,定规矩。
配方不能全给,只能给部分;管理要按咱们的来,不能乱来。”
陈文礼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回头我拟个章程,咱们再商议。”
正事谈完,陈文礼又逗了会儿两个孩子。
凌峰不怕生,抓着他的手指不放;凌岚安静地看着,偶尔眨眨眼。
“这两个孩子,一个活泼,一个文静,倒是互补。”陈文礼笑道。
凌岳也笑了:“是。”
送走陈文礼,云笙从里间出来,他方才在里面听着,这时问道:“凌大哥,加盟的事,你真想答应?”
凌岳道:“还在想,加盟的好处是扩张快,不用自己出银子,坏处是管理难,怕有人坏了招牌。”
云笙想了想:“那凌大哥是想做还是不想做?”
“想。”凌岳道,“但要慢慢来,选对人。”
云笙点点头,没有再问。
傍晚,凌岳在院中陪两个孩子玩,凌峰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追;
凌岚坐在毯子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看。
云笙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酸梅汤。一碗递给凌岳,一碗自己喝。
“凌大哥,”他看着两个孩子,轻声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凌岳喝了一口酸梅汤,也看着两个孩子。
“嗯,”他道,“真好。”
夕阳西下,晚霞将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安安在圈里叫了一声,像是饿了,凌峰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扑进爹爹怀里。
凌岚放下树叶,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睛亮亮的。
云笙蹲下身,将他抱起来。
“岚儿看什么呢?”
凌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天边的云。
那云被晚霞染成浅浅的粉色,一片一片,像是开在天上的花。
云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笑了。
“好看,”他轻声道,“真好看。”
凌岳抱着凌峰走过来,也抬头看。
晚霞很美,但更美的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和他怀里的两个孩子。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平淡,安稳,却满是温暖。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日子,更多的晚霞,更多的笑声。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一切。
直到永远。
入秋以后,凌家的日子越发平稳。
凌峰已经一岁半,走路稳稳当当,小短腿跑起来飞快,整日在院子里追鸡撵狗,闹得鸡飞狗跳。
凌岚比他小半个时辰,性子却沉静得多,喜欢坐在毯子上玩布偶,或者看阿爹绣花,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云笙的绣艺在镇上已经有了名头,苏掌柜每月都来收几件绣品,价钱比从前翻了一番。
云笙却不肯多接,每日只绣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剩下的时间,他要看账,要管东坊的事,要陪两个孩子。
凌岳依旧早出晚归,但比从前轻松了许多。
阿禄、阿福、阿桂各管一摊,周文远管着东坊,陈文礼在州府坐镇,他只需把握大方向,偶尔去各处看看。
这日午后,凌岳从州府回来,脸色有些沉。
云笙正在院里陪两个孩子玩,见他神色不对,便让周婶将孩子抱进屋去。
“凌大哥,怎么了?”
凌岳在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州府那边出事了。”
云笙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有人告咱们的食铺用不干净的肉。”凌岳道,“说是吃了上吐下泻,告到官府去了。”
云笙心一沉:“哪家分店?”
“州府第一家。”凌岳道,“阿福管的那个。”
云笙想了想:“阿福做事稳妥,不该出这种事。”
“我也这么想。”凌岳道,“所以八成是有人故意使坏。”
云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今日我去看了那告状的人。”凌岳道,“是个生面孔,不是熟客,他说前几日在咱们店里吃了红烧肉,回去就上吐下泻,躺了三天。”
“大夫可看了?”
“看了。他拿了药方,也拿了大夫的证词。”凌岳道,“表面上看,证据确凿。”
云笙眉头皱起:“那凌大哥觉得哪里不对?”
凌岳抬眼看他,眼中有着赞赏——他的笙笙,如今已经学会抓住重点了。
“那人的药方是镇上王大夫开的。”凌岳道,“王大夫我认识,是个老实人,我去问他,他说那人的确来看过病,症状也确实是食物中毒的样子。”
云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凌岳话锋一转,“王大夫说,那人的脉象有些怪,一般食物中毒的脉象会乱,会急。
那人的脉象虽然也乱,却乱得不自然,像是……像是吃了什么催吐的药。”
云笙眼睛一亮:“凌大哥的意思是那人故意让自己中毒,然后赖到咱们头上?”
“有可能。”凌岳道,“但还没有证据。”
云笙想了想:“那现在官府那边怎么说?”
“李大人亲自过问了。”凌岳道,“他让人封了那人的病历和药方,说要仔细查,但食铺那边,暂时还不能恢复营业。”
云笙沉默了,他知道这种事最麻烦。
就算最后查清了是诬告,食铺的名声也会受损。
这世上的人,记坏的不记好的。
“凌大哥,”他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办?”
凌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桃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先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有头绪吗?”
“有。”凌岳道,“最近州府新开了两家酒楼,一家是本地人开的,一家是外地商人,那外地商人据说跟孙茂才有来往。”
云笙心中一凛——孙茂才,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还不死心?”
“不死心。”凌岳道,“上次吃了亏,这回学聪明了,躲在背后指使别人。”
云笙沉默片刻,忽然道:“凌大哥,我想跟你去州府。”
凌岳转头看他。
“家里的事,周婶可以帮着照看。”云笙道,“两个孩子也大了些,离了我一日半日,应该没事,我想去看看,也许能帮上忙。”
凌岳看了他许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明日一早,咱们一起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凌岳和云笙便出发了。
周婶住在家里照看两个孩子,凌峰凌岚被抱到门口送行,凌峰挥着小手喊“爹——爹——”,凌岚安静地看着,眼睛里有隐隐的不舍。
云笙弯腰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轻声道:“乖,阿爹很快就回来。”
牛车驶出村口,云笙回头望去,周婶抱着两个孩子还站在门口。
凌峰的小手还在挥,凌岚的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他转过头,深吸一口气。
州府比沣河镇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凌岳先带云笙去了食铺。店门紧闭,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云笙站在门口,看着那封条,心中有些发堵。
阿福从后门出来,见到凌岳和云笙,眼眶有些红。
“凌哥,凌夫郎……”他声音发涩,“是我没管好。”
凌岳拍拍他的肩:“不怪你,进去说。”
三人从后门进了店,店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收拾得整齐,只是没有了往日的热闹,云笙跟着凌岳上了二楼,在雅间坐下。
阿福将这几日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那告状的人叫刘三,是个无业游民,平日里在赌场混日子。
他来店里吃过几次饭,都是点的最便宜的菜,从不惹事。
出事那日,他点了红烧肉和两个素菜,吃完就走了。
第二日便带着药方和大夫的证词来店里闹,说要告官。
“他闹的时候,可有同伙?”凌岳问。
阿福想了想:“有,当时有几个生面孔在店里,帮着起哄,说要报官,说要咱们赔钱。”
凌岳点点头,又问了几句,便让阿福先下去。
云笙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才道:“凌大哥,那个刘三,会不会是被人买通的?”
“八成是。”凌岳道,“但得找到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云笙:“笙笙,你留在这里,帮阿福盯着店里,我去找刘三。”
云笙点头:“好。”
凌岳走后,云笙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他让阿福将这几个月的账本拿来,一页一页翻看。
刘三的名字出现在账本上,一共来了五次,每次都是一个人,点的都是最便宜的菜。
他又让阿福将刘三那日的菜单拿来,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云笙看着菜单,忽然问:“阿福,那日做红烧肉的厨子是谁?”
阿福道:“是老王,他做红烧肉三年了,从没出过错。”
“肉是谁买的?”
“老李,他每日清晨去肉市,挑最新鲜的买。”
云笙点点头,将菜单和账本合上。
“带我去后厨看看。”
后厨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擦得锃亮,案板也洗得干干净净。
云笙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忽然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小块没清理干净的肉渣。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那块肉渣,凑到鼻尖闻了闻。
阿福在一旁道:“凌夫郎,那是昨日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清理……”
云笙没有应声,只是将肉渣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傍晚,凌岳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
刘三不见了,赌场的人说他昨日还来过,今日就没见影了。
“跑了?”云笙问。
“应该是。”凌岳道,“有人通风报信。”
云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包,递给凌岳。
凌岳打开一看,是一小块肉渣。
“这是……”
“后厨角落里找到的。”云笙道,“阿福说是昨日剩下的,但我闻了闻,觉得不对。”
凌岳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肉渣的味道,不太对,不是坏了的那种酸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异味。
“我怀疑,”云笙轻声道,“有人在那日的肉里动了手脚。”
凌岳看着他,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
“笙笙,”他道,“你越来越厉害了。”
云笙脸微微红了,却没有低头。
“凌大哥,我想去看看那个王大夫。”
王大夫的医馆在城西,不大,却很整洁。
凌岳和云笙进去时,他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
见他们来,他示意稍等。
等病人走了,王大夫才起身拱手:“凌师傅,又来了?”
凌岳还礼,将云笙介绍给他,王大夫看了看云笙,又看了看他眉心的孕痣,目光温和。
“凌夫郎,有何事?”
云笙将那块肉渣拿出来,放在桌上。
“王大夫,我想请教您,这肉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大夫拿起肉渣,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了一点下来,放在舌头上尝了尝。
他眉头皱起,又刮了一点,仔细分辨。
“这是……”他沉吟道,“像是巴豆。”
云笙一怔:“巴豆?”
“巴豆,吃了会拉肚子。”王大夫道,“但和食物中毒的症状不一样,巴豆引起的腹泻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上吐下泻那么厉害。”
云笙想了想:“那如果吃了巴豆,再吃催吐的药呢?”
王大夫眼睛一亮:“凌夫郎的意思是……”
“我就是猜。”云笙道,“那人若先吃了巴豆,又吃了催吐的药,症状是不是就跟食物中毒一样了?”
第90章 查明真相
王大夫沉吟半晌,缓缓点头。
“有可能,巴豆致泻,催吐药致吐,两样一起,症状确实很像食物中毒。”
凌岳和云笙对视一眼。
“多谢王大夫。”凌岳拱手,“这块肉渣,能否先放在您这里?”
“自然可以。”
从医馆出来时天色已暗,凌岳握着云笙的手,走得很慢。
“笙笙,”他道,“你这回帮了大忙。”
86/109 首页 上一页 84 85 86 87 88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