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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草药随便种都能活,都能长成,所以一般没什么特别的种植要求。
但是……
归楹往上抬了抬斗笠,将那一角小菜园看了个清楚,然后出声说道:“厚叶草和红须菜不能一起种,红须菜的根系在底下会缠住厚叶草,导致厚叶草长得慢,长得小。红须菜好活,你把它移到院子外的山林里,让它随意生长,它会长得很好,根系粗壮有甜味。”
离开了一剑宗,他都有心思关注植物的生长了。
若是往后不当剑修了,他可以当一个农夫,播种收获,只和植物待在一起,植物不会骗人,也不会伤他分毫,便没有那么多爱恨两难。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缠在双丫髻的红绳上挂了几颗小铃铛,在细雨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双圆圆的眼睛似小鹿一般,水汪汪地看着他,有些迟疑地说:“林子里动物多,有些动物会把红须菜的根须翻出来吃了,只剩下表面的叶子。”
“种的时候把红须菜的根系捋直,然后挖深坑直直地种下去,这样一来根系会自己往下钻,不会太早朝着左右生长,只有长度长到极限后才会往两边生长,这样种出来的红须菜采集的时候不需要大范围地翻地,只要用一根粗圆管直直插下去将它竖着长的根系收回来就可以了,那些左右生长的小根系就留着,会越长越多,最后满山林都是,到时候就不怕动物吃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脆生生地说:“多谢客人,待会儿我让我娘给你送一盘菜。”
归楹笑了笑,将斗笠的帽檐压低,遮住自己的表情后说道:“无妨,不必麻烦。我这几日会住在这儿,你若有种植方便的问题,只管来问我就是。”
他说完抬脚欲走,却被那小姑娘叫住了,她微微侧着头,那双眼依旧亮亮的,却带着一丝璀璨的金光,那金光在小姑娘眼中游走,像是活物般。
“客人,进屋前去井边清理一下鞋底吧。”
归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鞋子,虽是不解,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打了半桶水上来,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打算清洗鞋底,就是这一抬脚,便发现了不对劲,他的鞋底竟沾了些指甲盖大小的透明鳞片,还有一些更小的,冰冷坚硬的黑色鳞片。
透明的鳞片软软的,分不清是什么动物。
那黑色鳞片却好认,是蛇鳞。
是在那淤泥中沾上的!
是岸竹饲养了什么妖物,还是……他本来就是妖?
归楹将所有鳞片收集好来到小姑娘身边,低声询问道:“多谢小友提醒,不过,小友可知这些鳞片的来历?若能不吝赐教,我愿以良种报之。”
小姑娘含蓄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现在去后厨烧火蒸饭,你要是想知道就跟我一块儿来吧,我正好闲着,可以跟你说个故事。”
归楹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在她的带领下走进了后厨。
支着两口大锅的灶台后,有一个身材富态的妇人正在忙碌,她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乌黑发亮的长发盘在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头巾,那圆盘一般和善的脸上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如小姑娘那般的,漆黑又璀璨。
她的身影藏在灶台后,面容被升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一副沾染了人间烟火气的慈悲。
一口锅里支着大大的甑子,米饭的香味从中透出来,带着稻米独有的清香。
另一口锅里放着一个四层的蒸笼,里面有肉香,也有菜香。
“铃铛儿,把厚叶草切成段放到甑子下面煮着,然后看着火,两个灶都要烧,别让火灭了。我去后院把客房打扫出来,今天夜里会有好些客人从秘境里出来……”
交代到一半,妇人突然看见了归楹,开口问道:“一剑宗的客人,怎么来了后厨?”
铃铛儿脆生生地回话:“娘,他会种菜,我让他来跟我说说怎么种菜。”
妇人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和归楹说:“我家丫头活泼好动,若是客人被缠得烦了只管来找我,我拘着她不让她烦你。这地方僻静,那些前往秘境的修士都是来去匆匆的,且很少与我们搭话,所以她时常觉得无聊,缠着喜欢的客人玩闹。”
归楹应了一声,说:“无妨,她很乖。”
妇人笑着附和,“铃铛儿确实很乖,客人坐在灶前暖暖吧,这段时间雨水太多了,又潮又冷。”
她说完就出去忙活了,归楹摘下斗笠和蓑衣挂在墙上晾着,然后还把篮子里的厚叶草洗了切了煮上,这才坐在铃铛儿旁边的灶膛前,先是往里面递了两根柴火,通了通里面的灰烬,让火更旺,最后才看向小姑娘,用眼神示意她说话。
铃铛儿开心地笑着,她人如其名,圆圆的眼睛和鼻子像铃铛儿,说话的声音和笑声都清脆如铃铛儿。
“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因为娘说往事就像前尘,要想活得更好,就得将前尘忘却,只顾今朝的福与祸。”
她说着捅了捅灶膛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柴火,激起一阵灰白的灰烬从里面扑腾出来,弄脏了她的发髻。
“但是吧,有些事情好像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你会在今日出现,命中注定你与我搭话,命中注定我种不好红须菜……所以啊,万物自有因果,不是想要不提就能不提的。”
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脸上也带着浓浓的愁绪,一点也不像个小姑娘。
这样的话,像是她娘会说出来的,毕竟许多人都知道这家客栈的店主来历不凡,消息灵通的程度绝非常人。
这些话许是她跟她娘学的,如今搬到归楹面前卖弄了起来。
第124章 修仙(54)
“这个故事发生在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蛇妖一族因修士的围剿受到重创,在族长的带领下,他们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逃离了居住的沼泽, 前往妖族中的最强者黑蛟一族寻求帮助。
可蛇族一向冷漠又自私, 平日里从不跟别的妖族接触,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黑蛟一族的详细居住地,只能在附近大肆搜寻,试图找到黑蛟一族。
但,黑蛟一族与蛇族并无交情,自然不会引火上身, 所以就冷眼旁观,一直藏匿自己族群的踪迹, 避开了蛇族的求援和搜寻。
后来, 蛇族被九霄修士围剿而灭。但在这次围剿中,有一颗蛋活下来了。
那是一颗被蛇族放弃的蛋,孵化了许久都没有孵出小蛇,所以蛇族都以为这是颗死蛋,在逃亡中便没有将其带上,任由那颗蛋孤零零地待在沼泽里,最后被一个修士发现, 带回宗门后抚养长大。
那颗蛋确实与众不同, 修士耗费大量灵力将其孵化,孵出来一条双头蛇。
一条怪异的双头蛇,一雌一雄,一黑一白, 白蛇为雌,黑蛇为雄。双头蛇生存格外艰难, 两个头各有主见,所以时常朝着两个方向移动,好几次险些将蛇身撕裂成两半,而且两个蛇头都要进食,撑到更是日常困扰,最后只能算好时间分开投喂。
白蛇强势,多次想要趁修士不备咬死黑蛇,修士分身乏术,便指派了自己的弟子亲自看管这条双头蛇。
许多年后,双头蛇修为小有所成,白蛇趁修士闭关,强行与黑蛇分割,自己占据了大半的身体,不仅没有给黑蛇留下脊柱,就连肉和皮都只有零星一点。
黑蛇险些就死了,是那名照顾他们的弟子及时发现,然后用法术救下了黑蛇,还用自己的血肉捏了肉身补全了他的不足,黑蛇这才活了下来,因为他的肉身是捏出来的,所以身上的鳞片一半是坚硬的黑色鳞片,一半是柔软的透明鳞片。
白蛇修炼天赋极佳,所以修为长得很快,黑蛇拿她完全没办法,只能被迫伏低做小,不敢忤逆半分。
又过了百年,两条蛇都成了宗门出众的人才,白蛇是受人敬仰的大师姐,黑蛇则娶了当初那名救下他的弟子,两人感情深厚,于第二年育下一女。
十年后,那名救下双生蛇的修士沉疴缠身,久病难愈。只要他一死,宗主之位就会空缺,所以从那一年开始,为了成为宗主的预备役,所有弟子竭尽所能,无所不用其极。
白蛇也想争,她将目光放在了除妖上。
围剿黑蛟一族,就是白蛇提出的计划,她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被师尊阻拦,便提前联系了其余的宗门,待箭在弦上时,才通知了自己的宗门。
除了病重的宗主,宗门的长老自是认可赞同。
这次围剿来势汹汹,是白蛇对旧事的报复,也是她野心的起点。
黑蛟一族在这次围剿中元气大伤,损失了不少同族,但那病重的宗主强撑着救下了一条年幼的黑蛟,藏匿于自己的峰内,计划着几年后悄悄将其收为徒弟,一如当年的蛇妖。
自那之后,黑蛟一族总是送来宝物,多是些延年益寿的宝物,他们希望宗主能活下去。
他们希望宗主能活,自然有人希望宗主去死。白蛇就希望宗主去死,所以她下了毒,让宗主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再名贵的丹药也救不回来。
宗主临死前,将最信任的弟子唤到床前,让她在自己死后带着女儿和那只黑蛟离开宗门,去往白蛇找不到的地方生活。
可事事不如意,宗主刚死,那名弟子妖族的身份便被白蛇公之于众,她百口莫辩,偏偏为了丈夫和女儿的安危不能将白蛇的身份说出来,生死存亡间,是黑蛇以命相逼,两人合力才搏出一条生路,让那名弟子活着离开了宗门。
不过黑蛇走不了,白蛇集结了九霄所有宗门,死局已定,妻子的离开已经是他们的极限。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的,白蛇收了黑蛟为徒,她觉得黑蛟年幼,便欺瞒哄骗,说是自己救了她,此后一直演着师徒情深的把戏。直到那年寻仙录,黑蛟在老宗主的遗物中找到了一封血书,方才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所以发狂跑了。”
铃铛儿说完抿唇一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红扑扑,软乎乎的。
“我一直都知道你,你是归楹,是……是黑蛇的弟子,也是唯一的弟子。”
归楹有些窒息,他猜测过很多,但从未想过,岸竹和宗主会是妖。明明他们俩,对妖的态度一直深恶痛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归楹有些苍白的脸色。
“白玥就是那个女儿?黑蛇和另一只妖的女儿?”
铃铛儿摇头,用气音很小声地说:“不是的,那个只是白蛇找来的替代品,我才是那个女儿。但是他认不出来,因为他当年受了很重的伤,娘离开后他被白蛇囚禁了很多年,最后生出心魔,厌恶妖族,厌恶自己,变得完全不像他了,这才被白蛇放出来成了你的师尊。”
铃铛儿的话像是一把客观的凿子,将他近百年的记忆凿穿,让里面那些隐秘的违和露了出来。
岸竹的孤僻、他对宗主的言听计从、白玥的恃宠而娇、岸竹只存在于表面的父女情都有了解释。白玥如此自负,一定是受到了宗主的偏爱,所以她觉得自己在一剑宗能横着走,也因此,没有看出父亲表面的溺爱下藏着的漠不关心。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岸竹是否关心自己,毕竟有宗主的偏爱,她确实地位不凡。
“有一年,他带着你一起来这秘境,出来时你们在这里落脚,还吃了娘做的菜,可是他吃不出来了,他也认不出娘和我了。那时候娘就说,爹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对你也不好,娘说,他没能成为一个好父亲,也没有成为一个好师尊。”
归楹无法回答,便从储物袋中拿出那只白色瓷瓶,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丹药吗?”
“这是用娘的血炼制的,因为他的肉身是娘的血肉,所以要经常吃这种丹药,不然就会死,这丹药中有一味草药,以血液为食,所以他要取血养药,身体一向不好。当年娘离开时,取了很多血留给他,但是血液离体后需要很多灵力来保存,九霄的灵力不够的,现在恐怕早就失效了,除非,他找到了别的宝物。”
别的宝物……就是自己的本体。
怪不得,他会用那么多妖血封住自己的本体,原来是为了保存那些妖血。
“说起来,你比我小了几十岁呢!”铃铛儿喜滋滋地说,然后用胳膊肘撞了撞他,问道:“你想找白蛇报仇吗?我可以帮你!我娘说,九霄将倾,我需要积攒功德飞升仙界,否则灵力枯竭后我们这些妖族的处境会格外艰难。”
“不过我不怕,我虽是妖,却是受天道庇护的大妖,所以一定可以飞升的。但我想跟娘一起走,我不能独自飞升将她留在九霄,当年她没了很多血肉,所以修为大不如前,飞升更是艰难。”
飞升。
归楹舔着干裂的嘴唇,牙齿轻轻咬着唇边的肉,一下接着一下,想要堵住脱口而出的话,他想帮铃铛儿,但是,这样可以吗?
他的记忆还未恢复,所以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天道给他的提示太隐晦,他获取到的信息非常少。
但是,他残缺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提示,在堂溪涧那里有自己的半颗心,若是将那半颗心取回来,一定会找到一些信息,比如能不能助铃铛儿飞升,能不能凭借一己之力撑起飞升的五色霞光桥。
归楹说:“我要去取回一样东西,等我回来时,我们再商议攻上一剑宗的事。此去归期不定,但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等我。”
铃铛儿狠狠点头,坚定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等你的!”
她说完想起了什么,从木柴上摘了一根细细的木刺扎破自己的手指,然后将一滴带着金光的血点在归楹的额头上,笑吟吟地说:“你是我爹的徒弟,按理说我算你的师姐,这滴血给你,有大用处的。”
她说的神秘,归楹也没太过探究,因为他的本能没有抗拒,如今他拥有了本体,百毒不侵,禁咒和诅咒也无法沾身,即便这滴血来历不明,于他而言都如鸿毛般不堪一击。
归楹起身后走到墙边取下依旧在滴水的斗笠和蓑衣,抖了抖披在身上,浸满了水的蓑衣很是沉重,但这一刻,这种沉重好像不止是雨水的重量,而是真相的重量。
他穿戴好,又看了一眼灶膛前小小的身影。火光勾勒出她稚嫩的轮廓,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替我向你娘道个别,多谢这些年的照顾。”
看到铃铛儿点头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客栈,离开时,干净的鞋底没有再在小路上留下脏污的脚印。
归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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