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真的开始恨了,自己苦等的时光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风雨积雪,那一丛小心呵护的野花,如今只换来一句“不记得”。
他舍不得两人之间的情谊,也相信堂溪涧许下的诺言,所以才会剜下半颗心送给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可到头来,他没要。
那是他的心,不是一根枯木,半截枯枝。
归楹问他:“他说他要忘了?”
掌门点头,“心脏是他亲手封印的,那屋子外还有他布下的阵盘,若是他自己想要打开封印,那阵盘中属于他的虚影便会出来劝解。劝他放下,劝他离开。”
“我恨他……”
归楹说完看向掌门,又说道:“我也恨你,恨你们云里舟每一个人!若当初你们没让他来此受罚,我便不会认识他,若是不认识他,我就不会知道天地浩大,峻岭不过其中一粟。”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看见‘自由’是何模样。”
“我若不认识他,就不会知道峻岭之外有云里舟,云里舟之外有九洲,九洲之外有天外天……我不会知道有个地方叫不渡川,那里有着九洲奇景,看不见底的深渊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水域,一半是深渊,明明没有屏障却完全隔绝。”
“他说过的,会带我回不渡川。”
掌门将一沓信件放在地上,低声说:“这是从不渡川寄回来的信件,上任族长身死,如今不渡川在办丧事,也无主事的人,收到信件的长老便将信寄到了云里舟。”
归楹耳朵一动,机敏地看向他,质问道:“堂溪涧在云里舟?”
“先前是在的,不过昨日已经离开了,他要游历九洲,寻找为徒弟重塑肉身的法子。”
“他可知我给他寄了信?”
掌门看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唾沫,狠心说道:“我跟他提起过,他急着离开,便说不看了。”
“好,不看就不看吧。”归楹眼中盈盈,盛不下的泪溢出来,划过脸颊挂在下巴上,那一颗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他散去人形藏于本体内,再次开口时,声音便从四面八方传来,“反正,他是仙尊,不是堂溪涧。往后你也不许叫他小九,他才不是小九,他是天道亲封的仙尊。那半颗心,我也不要了,权当……赠他做贺礼了!”
掌门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老头,你要告诉他,我恨他。我后悔遇见他,我后悔相信他,我后悔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不想记得他。我也要……有人来劝我,劝我放下,劝我离开。”
掌门没有转身看那棵树,只无奈地应了一声便打算御剑离开,还未启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他伤得重吗?”
那声音带着哽咽,哪有半分怨恨。
掌门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再次握紧,风把他的衣摆扬了又扬,他伫立许久,方才知晓如何开口。
“重,养了十年才能起身下床,直到好全,已是三十年的光景。”
身后的树没有回答,掌门便说道:“他说‘形势逼人,不得不从’,本意也不想忘了你,只是前路未知,你又危在旦夕,所以他不得已而为之。”
“你们一个‘形势逼人’,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要我说什么?”
归楹哽咽着笑了一声,委屈地埋怨道:“你们云里舟的人,可真会为自己开脱。”
“那我也为自己开脱一句。早知沦落至此,不如当初莫相识,既然你我都身不由己,那,此后唯余长恨。”
掌门御剑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破空声,他御剑避开,转身看去,是许多杂乱的酒坛子从峻岭的土地里钻出来砸向自己,他避开了许多,酒坛子高高落下砸在地面上,微微浑浊的酒液飞溅,他好像闻到了浓郁的酒香。
最后一坛他接住了,那一坛埋得最深。
酒坛上裹着潮湿的泥土,坛口的泥封上写着两个字,一曰“楹”,二曰“涧”。
随后,一道天火直直落下,开始焚烧那棵树。
掌门将酒收进储物袋里,立马回到山巅召水流灭火,可那火根本浇不灭,反而越来越旺。
一阵风卷起地上那沓信件,悉数投进火中。
他急忙伸手去拦,却一封也没拦下,那只伸出的手就那么摊开,颤抖着说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归楹,往后、往后无尽的时光里,你们未必没有善终。”
“滚。”
风急火烈,越燃越盛。
张牙舞爪的火舌紧紧纠缠着那棵本就漆黑的树,那是天火,难以熄灭的天火。
些许纸张的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那些残片上一字一句写着“小九”。
上一片是“小九”。
下一片是“回来吧,我不恨你了”。
掌门望着那场火,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此时此刻,他仿佛也在被烈火灼烧着,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席卷着他的躯体和魂魄。
纵观一生,他有半数时光都被困在“掌门”的位置之上,他的身后是云里舟,是无数德高望重的长老,他只是他们的一张嘴,说出他们想要说出的话。
他是掌门,不是他自己。
灼烧了他半辈子的那把火,叫责任。
水镜散去。清珩站在峻岭之巅。
001:“他这么疼,一定不会原谅你了。”
是啊,他这么疼。
清珩曾不止一次伸手,想要去触碰那伤痕累累的人,但那只是留影珠记录的画面,他碰不到归楹,也挽回不了任何事。
归楹引来天火时师伯没有看见,但是他看见了,粗壮的火舌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归楹的身上,瞬间击散他的人形。
清珩冲了出去,想要替他挡住那熊熊火焰,可他的身体穿过水镜狼狈地跌落在地。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水镜中巨树被焚烧,而眼前,是树桩上长出的新枝。
这真的是爱吗?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爱吗?
明明是仇恨、是劫难、是折磨,是永生永世都难以偿还的孽债。
到底是怎样的爱,值得你那么疼?
既然看过了怨和恨,再看看爱吧。
让我来看看那些爱,看过之后,我便如你所愿。
这一次,我们莫相识。即便你想起来了,我也会劝你放手,劝你离开。
归楹,这一次不会再疼了。
那只封印着心脏的箱子才拿出来,清珩就收到了辞洢的消息,他们要启程前往九霄了。
清珩拂去箱子上的灰,低语:“或许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我能窥见那些爱的时候。
天边云层厚重,遮住了微弱的阳光,将整个云里舟染上灰蒙蒙的色调。
属于掌门的丧钟还在响,悠长沉重,仙鹤鸣叫。
分散在九洲的云里舟弟子接到消息后纷纷御剑赶来吊唁,他们破开云层,降落在云里舟。
这是一场盛大的丧事,只要能赶回来的弟子都回来了。
因为对于所有人而言,这是又一轮的权力角逐。现任掌门的离世是大事,下一任掌门的选拔也是大事。
不过这些都和清珩无关,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未对云里舟的权柄上心过。
一道金色缝隙出现,清珩踏入其中去往另一方世界。
他暂时避开了那些爱恨,去做001交予他的任务。
第110章 修仙(40)
元州城乱了好几日, 许多修士丧命于此。
寒临的失踪是导火索,将所有摆在明面上的争夺点燃,那些死守在问道楼不愿离去的修士纷纷离开, 在元州城内寻找寒临的踪迹, 各式各样的法器和法诀都露出水面,可依旧没能寻到半点踪迹。
久寻不得,便动了杀心。又或是积怨已久,借此契机动手。
他们到底还是顾忌着元州城内的神秘强者,所以并未在城内斗法,每次打斗都是在城外进行。
元州城的雪已经停了, 城外的黄沙见证着每一个修士的死亡。
辞洢作为一剑宗掌门的首徒,盯着她的人多不胜数。
所有修士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寒临的失踪和这些大宗门脱不了干系, 毕竟他们早就知道了九霄灵气枯竭的消息,早在几十年前就派人到人间界寻找解决之法了。
其中,最可疑的就是一剑宗。
因此,辞洢遭到了围攻,好几次都险些丧命。
她那师弟名叫淮行,是掌门的记名弟子,在宗门里十分低调的, 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物。此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 所以谁都没想到跟着辞洢和归楹一起到人间界的会是他。
不过他出身九霄望族,身上保命的法宝和符篆多不胜数,许多人都猜测这次出行或许是他家族长辈出了力。也幸亏有他同行,他们靠着那些法宝和灵药才能撑到现在。
追杀他们的人中, 有一劲敌,是绝沙门弟子, 这个门派里弟子的特征就是发间系着浅黄色发带,那发带上会绣着他们在宗门内的排行。
绝沙门是九霄的大宗门,与一剑宗不分上下,此人修为更是高深,不仅拥有驭沙裂地之能,还能藏在沙尘中偷袭。
可辞洢和淮行都没在九霄见过这号人物,他的相貌是陌生的,招式也是陌生的,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此人极为难缠,能从沙土中追踪他们的去向。
他们只要在一地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被那人追踪到,他驭沙而来,追击十分迅速,危险又难缠。
辞洢带着淮行且战且退,一路退到了沙漠深处的天坑附近。
这里就是三年前发生爆炸的地方,当初此地发生爆炸,留下了一个又长又深的天坑。
三年过去,天坑已被流沙填平了大半,但仍可窥见当初惊天动地的阵仗。
辞洢灵力耗尽,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她手中的剑插入沙里,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白光。
腰腹处的伤口还在流血,细细的沙子嵌在伤口深处,让那伤口难以愈合,疼痛万分。
她的伤药这几日已经用尽了,就连淮行那儿的也用光了。
“师姐!”
淮行将辞洢扶起来,满头大汗地说:“我背着你走,我们不能在此停留。”
“先等等。”
辞洢气若游丝地开口,她推开淮行的手再次跌坐在地上,随后拔出佩剑,剑刃朝着自己的腹部刺下,将那伤口处的烂肉一层层剜了下来,那些沙子嵌得极深,她将伤口层层切开,直到扩大了一倍有余才将沙子掏出来。
经此一遭,她的脸色更白了。
身下的黄沙被鲜血浸染,好像她全身的红都流入了土里。
淮行在储物袋内焦急地翻找伤药,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辞洢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这样的动作淮行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一无所获。
他们的伤药早就用尽了,就连防御法器也在助黑蛟渡劫那日耗损大半,经过这几日的追杀,他们已是穷途末路。
那绝沙门的弟子实在诡异,好几次辞洢都将他击杀了,可沙子填进他的伤口中,他便顷刻间恢复如初,再重的伤都没能阻挡他的追杀。
这样不惧受伤不会死亡的修士,简直就是怪物。
辞洢咽下喉头的腥甜,强撑着精神和淮行说道:“歇一歇,我现在不宜挪动。你去往别的方向多停留几次,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具体位置,也让我有时间运功疗伤。”
“好,师姐你自己小心。”
他们灵力都耗尽了,只能徒步离开。
说来也怪,这沙漠邪门得很,越往里走灵气越稀薄,在元州城内还能感受到灵力缓慢恢复,在沙漠深处,竟连一丝灵力都感受不到。
淮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
辞洢呕出一口血,轻颤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漆黑的丹药就想往嘴里塞。
丹药刚刚碰触到嘴唇,就被一股劲风击落,辞洢还未看清来人,只顾着捡起那枚丹药藏回储物袋里。
“他还未走远,你要是服下这丹药,便真的藏不住了。”清珩说完取出一粒伤药递给她,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挑眉,“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吧?”
辞洢接过伤药吞下,身上的伤势便飞速愈合,她松了口气,紧接着问道:“你何时发现我不是‘辞洢’的?”
“擂台赛。你或许不知道,真正的辞洢见过那擂主,她来到元州城的第一日就和那擂主交过手,有些积怨。但你看向那擂主时十分陌生,仿佛从未见过……再加上先前的一些猜测,我便认出了你的身份。”
辞洢笑道:“我是何身份?”
“你是何身份不重要,你能带我去九霄和一剑宗才重要。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不危及寒临,我便助你。”
“多谢。放心吧,我对那些宝物和秘密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要报仇,一剑宗和我的血海深仇。”
清珩随手布下个聚灵阵,想要聚集周围灵气助她疗伤,可聚灵阵忽明忽暗,竟是周围没有丝毫灵力。
既如此,只能用灵石了。成堆的上品灵石落在聚灵阵上,阵纹顿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将不远处的淮行引回来了。
“师姐!”
人未到,声先至。
辞洢皱眉,冷着脸应了一声,在淮行来到面前时跟他介绍,“这位是堂溪道友,我与他有些交情,先前传信给他求助,他便来了。”
淮行看那人熟悉得很,细细思索一番便想起来了,他们曾在问道楼见过,此人一剑削了一名修士的脑袋,在场那么多修士竟无一人看清他的动作。
他可以确定这人从未出现在九霄,那他是如何与师姐相识的?他和师姐分开行动的时间很短,就那么恰好结识了一个强者吗?还是生死关头能够求助于他的强者。
师姐不是这般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她多疑敏感,冷漠易怒,不爱与人交往,对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从不搭理,即便是交流也是冷言冷语,嘲讽奚落。
说起来,自从来到人间界后,师姐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
99/148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